清晨的古代城堡，空气里带着微凉的湿气。
阳光穿透残破的穹顶，在布满苔藓的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余晖在这座空旷的废墟中醒来。这是她搬出苹果家、独自居住的第四天。
她掀开身上的旧毯子，坐起身。
房间很大，但除了她搬来的那张床和一套旧桌椅，几乎什么都没有。墙上挂着几块瑞瑞非要留下的布料，勉强挡住了从穿堂风。空旷感让人觉得冷，但她喜欢这种空旷。
没有需要回应的善意，没有需要小心的距离，没有可能被吓到的……朋友。
身体的本能又开始运转了。
她站起身。
沿着房间走了一圈。检查门板的合页。检查窗台上的灰尘痕迹。检查墙角是否有新的裂缝。即使什么都不记得，这种每日清晨的“巡视”依然准时报到，像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仪式。
确认一切安全。她停下脚步。
“咕咕——”
窗外的树枝上，一只灰色的老乌鸦歪着脑袋看她。
“早。”她随口回了一句。
门外传来了很轻的蹄步声。
她没动。听出了那个节奏。
缓慢，轻柔，带着一点微不足道的犹豫。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和一缕粉色的鬃毛。
“那个……”
柔柔的声音依然小到几乎听不见。她看到余晖站在窗边，才稍微把门推开大一点，走了进来。
“抱歉打扰你。”她蹄子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用红白格子的布盖着。
“没有打扰。”余晖走过去。
柔柔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布，里面是一块烤得发黄的胡萝卜面包、几个苹果，还有一小罐蜂蜜。蜂蜜罐的盖子似乎是被哪只小动物舔过，上面还有一点齿痕。
这是柔柔第三次来了。她每次来都不说太多，放下吃的，确认余晖还好，就会离开。她的那些动物朋友们一只也没跟来，似乎对余晖保持着某种本能的畏惧。只有窗外那只老乌鸦偶尔会旁观。
“谢谢。”余晖拿起一个苹果。
“今天下午……”柔柔捏着自己的蹄子，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暮光在图书馆举办一个聚会。公主给她寄了信，还有一份……很特别的礼物。”
她抬起头。
“你想一起来吗？”
余晖咬了一口苹果。果肉的清甜在嘴里散开。
“特别的礼物？”
“嗯。她没具体说是什么。”柔柔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但大家都会在。如果你想来的话。”
余晖看着手里的半个苹果。
她不觉得自己适合那个聚会。但“公主的礼物”这几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的胸口。说不清为什么，她对那位白色的太阳公主，对来自她的东西，有种无法解释的在意。
“我去。”
-下午-
[图书馆树屋]
余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空气和外面的阳光完全是两个温度。
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度，是一种几乎能用手摸到的“紧绷”。
暮光坐在中央的大圆桌后，紫色的眼睛里全是焦虑。桌面上放着两张金边勾勒、闪着微光的门票。
M6的其他五位把圆桌围得水泄不通。
“万马奔腾庆典的门票！”瑞瑞的声音有些尖。
“两张门票！”萍琪派跳了起来。
暮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是的。公主寄来了两张门票。只有两张。她说我可以带一位好朋友去。”
余晖没有凑近，她在窗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站着，半个身子隐在书架的阴影里。她不认识那门票，也不知道那庆典是什么。
但她看得懂现在的局面。
“那肯定是带我去了！对吧！”苹果杰克前蹄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票都跳了一下，“如果我能在万马奔腾庆典上摆个摊卖苹果产品，我们整个家族这一年的开销都不愁了！”
“卖苹果？在那么高雅的庆典上？”瑞瑞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暮光肯定是要带我去的！这是我结识坎特洛特上流社会、拓展服装生意的绝佳机会。想象一下，我和Fancy Pants（花花短裤）讨论时尚趋势——哦，那简直太棒了！”
“你们都太无聊了！”云宝从半空俯冲下来，挤开瑞瑞，“我要去见闪电天马！万马奔腾庆典是全小马利亚唯一能看到他们全员表演的地方！说不定他们会邀请我加入！暮光，咱们可是铁哥们！”
“派对！最棒的派对！坎特洛特的万马奔腾庆典绝对是最……最……最不可思议的终极派对！”萍琪派的脸几乎要贴到门票上了。
连平时最安静的柔柔，也弱弱地举起了一只蹄子。
“那个……我听说皇家花园里有很多我不认识的奇妙动物。我……我真的很想去看看。”
五双眼睛，五种截然不同的渴望，像五把无形的火炬，同时把暮光架在火上烤。
余晖靠在书架上。
如果这在亚楠，为了一张门票而产生的纷争，大概率会演变成一场血肉横飞的屠杀。但这里是小马谷。
她们争夺的方式，让余晖感到一阵莫名的荒诞。
苹果杰克不知从哪拉来了一整车苹果派。
瑞瑞不知什么时候给暮光换上了一套夸张且华丽的礼服。
萍琪派已经开始吹响派对喇叭了。
柔柔甚至带来了一大群动物，结果一只松鼠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惹得整个图书馆乱成一团。
“够了！”
暮光终于受不了了。她用魔法把所有东西推开，大口喘着气。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余晖。
也没有马提议把多出来的那张票给余晖。不是因为她们排斥她，而是……
余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一个人类，出现在皇家庆典上，这本身就是一个灾难。
她没想要那张票。她什么都不想要。
看着暮光那几乎要碎掉的表情，余晖转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树屋的门。
夜晚的古代城堡比白天更冷。
但月亮的投影没有出现。这是好事。
余晖坐在二楼阳台塌了一半的石栏杆上。双腿悬空，下面是几十步高的深渊。风吹过她的衣角，带起轻微的响动。
极远的地方，小马谷的灯火星星点点。
“余晖？”
呼唤声。
暮光站在城堡下方的空地上，仰着头。
余晖翻身跃下。
落地的动作极轻，像是落叶划过水面。
暮光往后退了半步，似乎被这种非人的轻盈吓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心神。
“抱歉，下午实在太乱了，我都没注意到你什么时候走的。”
她的语气里全是疲惫。
“你看起来很累。”余晖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暮光低下头，紫色的鬃毛垂下来，“不管我把那张万马奔腾庆典的门票给谁，其他四个都会很难过。我不想失去她们任何一个朋友。”
余晖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小马谷方向的灯光。那种胸闷的刺痛感又来了。
“你不欠她们门票。”余晖突然说。
暮光猛地抬起头。“什么？”
“她们是你的朋友。”余晖转过头，深绿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因为你是暮光闪闪，她们才和你做朋友。而不是因为你能带她们去什么庆典。”
暮光愣在原地。
“如果有一段友谊，是因为你能提供一张门票才得以维系，或者因为一张门票没有给到对方就破裂了。”
余晖顿了顿。
“那它也太廉价了。”
一阵夜风吹过。
暮光眼里的迷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顿悟的清明。
“你说得对。”她喃喃自语，“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我被那张门票绑架了。友谊不该是建立在利益交换上的。”
她深吸一口气，感激地看着余晖。
“谢谢你。你……总是能一针见血。”
“一针见血……”余晖似乎觉得这个词有点好笑，“我只是个失忆的旁观者。”
“不，你不是旁观者。”暮光认真地看着她，“你也是我的朋友。”
第二天早上。
图书馆。
气氛再次降到冰点。
M6加上余晖，全员都在。
“我决定了。”暮光站在圆桌前，眼神坚定，“我把两张票都退回去。”
“什么？！”其他五匹马异口同声。
“因为我无法做出选择。我不想因为一张门票，让你们觉得我更在乎谁。你们对我来说都一样重要。所以，不如谁都不去。”
短暂的死寂。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道歉声。云宝低下头，苹果杰克羞愧地压低帽檐，瑞瑞捂着脸，萍琪派不再弹跳，柔柔把脸埋进翅膀里。
就在这和谐的自我反省时间里。
“噗——”
斯派克打了个饱嗝，一团绿色的火焰凭空出现，化作一封信。
“公主回信了！”
斯派克念出了上面的字。
“我亲爱的学生暮光闪闪。我很欣慰你能领悟到友谊的真谛。为了不让任何小马失望，我特意给你们每位都准备了一张门票。”
下一秒，整个图书馆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所有的郁结、矛盾、焦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余晖站在角落里。看着这温馨的、属于小马的大团圆结局。
她感觉到身上一重。
苹果杰克拍了下她的手臂。
“我们要不要试试看，能不能申请带家属的票？”
余晖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了。”
她看了看窗外。阳光很好。
“我不适合参加。”
入夜。
余晖躺在新床上，闭上眼睛。
又是熟悉的坠落感。
然后是冰冷的石板，枯白的死亡之花，长明不灭的煤气灯。
[猎人梦境]
“欢迎回来，猎人。”人偶小姐依然坐在椅子上。
余晖走到她面前。
“我在那边，给了一个不需要我给的建议。”余晖看着自己的手。
“有时候，说出真相就是最好的狩猎。”人偶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那很奇怪。”余晖皱起眉，“我明明失忆了，为什么我还能讲出那些大道理？就好像……好像我经历过比那张门票残酷得多的背叛一样。”
人偶小姐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两个世界的界限在减弱。你清醒时的意识，和沉睡时的记忆，正在接近。”
人偶抬起手，指向梦境深处的某个方向。
“迟早，她会发现你。”
“她？”余晖顺着指引的方向看去，“醒着时的我？”
“当双重自我交汇的那一刻。”
人偶小姐的语气依然平静，如同宣告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你们就不再是两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