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
如同无数烧红的烙铁在撕扯灵魂,又像是骨头被一寸寸碾碎后又强行拼接。
她的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艰难上浮,第一个感知到的便是这深入骨髓的剧痛。她想**,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嘶哑的破风声,带着一股铁锈味。
她费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亚楠日出,那苍白、绝望、却又带着一丝病态美感的天际线。
这里……是哪里?
参天的巨木形态扭曲,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生机。阳光透过斑斓的、从未见过的叶片缝隙,洒下温暖而耀眼的光斑,落在她满是干涸血迹的黑色风衣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不知名野花的甜香,而不是血腥与腐臭。
耳边传来清脆的鸟鸣和潺潺的流水声,代替了熟悉的野兽嘶吼与临终哀嚎。
这里……太安静了,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挣扎着坐起身,身上传来一阵皮革摩擦和金属碰撞的轻响。她低下头,审视着自己。
一件裁剪精良、款式古旧的黑色长款风衣,边缘已经磨损破裂,上面布满了颜色深浅不一的痕迹,有爪痕,有刀口,更有大片无法洗净的暗红色。风衣之下是紧身的皮甲和同样破损的衬衣,坚韧的皮靴上沾满了早已干涸的泥与血。
她抬起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属于人类的手,白皙但布满老茧,指节分明,充满了力量感。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手背和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新的、旧的,深可见骨的剑痕与细密狰狞的爪痕层层叠叠,仿佛一幅狰狞的地图,记录着无数次生死搏杀。
这些伤疤……很熟悉。
她下意识地抚摸着左臂上一道最狰狞的伤口,那里的皮肉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撕裂过。当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疤痕时,一种无端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油然而生,随之而来的是针扎般的剧烈头痛。
“呃……”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这疼痛让她眼前发黑。
我是谁?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巨大的恐慌与迷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名字、过去、为何会在这里……一切都是空白。她唯一清楚的,就是这具身体里铭刻的战斗本能,和那深入骨髓、永不消散的警惕。
“水……”喉咙的干渴让她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她环顾四周,不远处有一条清澈的小溪。她挣扎着爬过去,跪在溪边,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
那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形象。
火红色与金黄色渐变的及腰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如同熄灭的火焰。一张五官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脸,碧绿色的眼眸深邃得像一潭死水,透着与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死寂与疲惫。以及……遍布全身的,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甚至能从倒影中看到自己脖颈处一道刚刚结痂的咬痕。
这幅尊容,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恶灵。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咕噜声从她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她的身体就做出了反应。她甚至没有思考,右手已经闪电般地探向了腰后。
那里空空如也。
她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所有的迷茫和痛苦都被一种名为“杀意”的情绪所取代。
武器……我的武器呢?
没有武器。
但念头刚刚升起,一种更深层的本能被触动了。
她需要一把武器。
一把……锋利的,可靠的,能轻易撕开敌人喉咙的武器。比如,*锯肉刀*。
这个陌生的词汇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下一秒,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拳。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一团灰白色的迷雾毫无征兆地在她紧握的拳头前方浮现,雾气翻滚、凝聚,迅速勾勒出一把折叠起来的、造型狰狞的武器轮廓。空气中仿佛传来齿轮咬合的微弱声响,迷雾在眨眼间消散,一把沉重、冰冷、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锯肉刀已经稳稳地躺在了她的手中。
她看着手中的武器,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这个,但身体的反应告诉她,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她熟练地一抖手腕,“咔嚓”一声,锯肉刀瞬间展开,变成了一把更长、更具威胁的武器形态。那熟悉的手感和重量,让她混乱的内心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她缓缓起身,无声地、像一只捕食的野兽,朝着发出声音的灌木丛走去。
脚步落地,悄无声息。
她拨开最后一片巨大的蕨类植物叶片,然后……愣住了。
灌木丛后,并不是什么她想象中的扭曲怪物或狂暴野兽。
那里有五只……彩色的,卡通画一样的小马?
一只橙色皮肤、戴着牛仔帽的陆马,一只天蓝色皮肤、有着彩虹色鬃毛的飞马,一只粉色的陆马……她们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神情焦急。
“怎么办呀,苹果嘉儿?我们找了半天,一个苹果都找不到!夏日庆典的餐点可不能没有苹果派呀!”粉色的小马原地蹦跳着,语气里满是沮丧。
“别急,碧琪,”被称作苹果嘉儿的橙色小马回答道,“这永恒自由森林就是这样,我们再往那边找找。总能找到些能用的野苹果。”
一只优雅的白色独角兽则用蹄子拂过自己的鬃毛,抱怨道:“亲爱的们,我必须得说,深入这片又脏又乱的森林,就为了几个野苹果,实在是……太不优雅了。”
“得了吧,瑞瑞,”彩虹色鬃毛的飞马在空中做了个筋斗,“这可比给你那些无聊的裙子找灵感酷多了!”
她握着锯肉刀,隐藏在阴影中,碧绿色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比疼痛和迷岩更加强烈的情绪。
那是……彻头彻尾的,难以置信的困惑。
这些生物……是什么?长着翅膀和角的马?还会说话?她们的颜色如此鲜艳,声音如此……活泼,与她感知中那片只有黑、白、红三色的世界形成了极致的对立。
她们看上去毫无威胁,甚至有些……愚蠢。
但猎人的本能却在尖啸。这里是陌生的环境,任何未知的生物都可能是致命的。她的肌肉紧绷,做好了随时挥刀的准备。
就在她犹豫是否要现身时,森林的宁静被一声不祥的咆哮彻底撕碎。
“吼——!”
伴随着巨响,一棵大树被拦腰撞断,木屑纷飞。一个庞大的身影从林地深处冲了出来,挡在了那五只小马的面前。
那是一头狮身蝎尾的怪物,狮子的头颅狰狞可怖,背后却长着一对蝙蝠般的翅膀,而最致命的是它那条粗壮的蝎尾,尾端的毒刺在阳光下闪烁着幽绿的寒光。
狮蝎兽!
五只小马被这突如其来的怪物吓得尖叫起来。
“天哪!是狮蝎兽!”胆小的黄色飞马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声音细若蚊鸣。
“看我的!”彩虹飞马大喝一声,如同一道彩色的闪电俯冲而下,狠狠地撞在狮蝎兽的侧脸。
“砰!”
这一下势大力沉,却只让狮蝎兽的头颅微微一偏。它恼怒地一甩头,精准地用翅膀将彩虹飞马拍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树干上。
“云宝!”
眼看同伴受挫,苹果嘉儿咬紧牙关,猛地用后蹄蹬向狮蝎兽的前腿。但她的力量对于这头庞然大物来说,无异于瘙痒。
狮蝎兽被彻底激怒了,它张开血盆大口,对准了离它最近、已经吓得无法动弹的黄色飞马,蝎尾高高扬起!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身影动了。
她甚至没有思考。攻击,闪避,反击……这些动作早已化为本能。
她的身影如同一道鬼魅,从阴影中爆射而出。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极致的速度与效率。
在狮蝎兽的蝎尾刺下的前一刹那,她已经滑步到了怪物身侧。手中的锯肉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机括声,猛地向上撩起!
“唰——!”
锋利的锯齿深深地嵌入了狮蝎兽的侧腹,带出了一长串墨绿色的血液。
“吼嗷!”
剧痛让狮蝎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它放弃了眼前的小马,转而用利爪扫向这个突然出现的渺小人类。
然而,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一个迅捷的侧向滑步,她鬼魅般地绕到了狮蝎兽的身后,躲开了势大力沉的爪击。紧接着,她手中的锯肉刀“咔哒”一声折叠收回,变为短柄形态,攻击节奏陡然加快!
上撩,横斩,下劈!
一连串的攻击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下残影。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狮蝎兽的后腿关节处,墨绿色的血液飞溅,染红了她脚下的草地。
小马们已经完全看呆了。
她们从未见过如此……暴力而高效的战斗方式。没有魔法的光辉,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戮技巧。那个神秘的人类女性,就像一个精准而冷酷的死亡机器,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
狮蝎兽在狂怒中不断咆哮、扑击,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终于,在又一次躲过狮蝎兽的扑咬后,她找到了机会。她猛地一踏地面,身体高高跃起,在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身,双手握住锯肉刀的刀柄,借助下坠之势,用尽全力将刀锋狠狠地劈进了狮蝎兽的后颈!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狮蝎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咆哮声戛然而止。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生命力正随着颈后不断涌出的血液飞速流逝。几秒钟后,它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森林,再次恢复了寂静。
她缓缓从狮蝎兽的尸体上拔出锯肉刀,甩掉上面的血迹,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悸。
她转过身,黑色的风衣在风中微微摆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碧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那五只惊魂未定、目瞪口呆的小马。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