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深邃古墓更沉重的死寂。
狮蝎兽温热的血液还在草地上蔓延,散发出刺鼻的腥甜,与森林中芬芳的花香混合成一种诡异的气味。
五只小马僵在原地,蹄子仿佛被钉进了土里。她们的目光全都汇聚在那个黑衣的人类身上——那个刚刚以一种她们无法理解的、近乎残忍的精准方式,将一头成年狮蝎兽活活肢解的神秘存在。
她胸口微微起伏着。刚才的战斗看似轻松,实则耗尽了她本就不多的体力。身体各处的伤口在发出抗议,头痛也如影随形。但她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虚弱,只是握紧了那把仍在滴血的锯肉刀,用那双死水般的碧绿色眼眸,警惕地审视着眼前的“猎物”。
它们……没有逃跑。
这不符合逻辑。在她残存的本能里,弱小的生物在目睹如此血腥的场面后,反应应该是恐惧、尖叫、然后四散奔逃。
但它们没有。它们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这种未知的反应,比任何怪物的咆哮都更让她感到不安。
就在这凝固的空气即将被拉扯到断裂的边缘时,一个粉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动了。
“哇哦——!”
碧琪派,那只粉色的小马,突然原地蹦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巨大而明亮的光芒,仿佛刚刚看到的不是一场血腥的屠杀,而是一场精彩绝伦的烟花表演。
“你实在是太——酷——啦!”她拖长了声音,像一颗粉色的炮弹般冲了过来,完全无视了她身上骇人的杀气和手中锋利的武器。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这是威胁距离!她几乎要本能地挥刀斩出!
“碧琪!危险!”诚实的苹果嘉儿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连忙用强壮的身体挤了过来,挡在碧琪身前,警惕地看着她,然后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道:“伙计,不管你是谁……谢谢你救了我们。我们欠你一次。”
碧琪从苹果嘉儿身后探出脑袋,歪着头,用一种天真到极点的语气问道:“你会变这种戏法,一定能让派对变得超级有趣!对了,你喜欢吃杯子蛋糕吗?我做了好多好多!”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砸得她头脑发昏。
戏法?派对?杯子蛋糕?
这些词汇对她来说,比任何怪物的嘶吼都更陌生和难以理解。
“嘿!你那招从天上掉下来的攻击,简直帅呆了!有名字吗?”天蓝色的飞马,云宝黛茜,也一个俯冲落在碧琪身边,看向她的眼神里,除了警惕,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优雅的白色独角兽瑞瑞则用蹄子捂着眼睛,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但还是透过指缝偷看:“哦,天哪……这,这太野蛮了……到处都是……血……但是,亲爱的,我必须承认,你出手相助的行为,本身还是……非常高尚的。以及,你的这身衣服,虽然破了点,但剪裁真是不错……”
最后,那只一直躲在最后面的黄色飞马,小蝶,才用细若蚊鸣的声音,怯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谢你……你……你受伤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却是最纯粹的关切。
她彻底愣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感谢、赞美、关心……这些情绪,如同阳光下的溪流,温暖而清澈,却与她那片被阴影和鲜血浸透的内心世界格格不入。
它们……在关心一个刚刚杀了生的屠夫?
猎人的本能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伪装,是陷阱。但她那双看透过无数谎言与恶意的眼睛,却从这些小马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虚假。
那份纯粹,让她无所适从。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锯肉刀。这东西的存在,似乎让她们感到了不安。她没有回答,只是意念一动,那把沾满血污的狰狞凶器便在一阵扭曲的灰雾中凭空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一手再次让小马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酷!”云宝的眼睛更亮了。
看到武器消失,她身上的威胁感似乎也随之减弱了许多。她尝试着开口,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你们……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苹果嘉儿耿直地回答,“你救了我们。虽然……嗯……场面有点……热闹。”
“是呀是呀!”碧琪连连点头,“你打跑了那个大坏蛋!你是个英雄!”
英雄?
她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无比的荒谬。在本能的认知里,猎人与英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
“我不是英雄。”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我只是……在狩猎。”
“狩猎?”苹果嘉儿看了一眼狮蝎兽的尸体,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上前一步,正式地自我介绍道:“我叫苹果嘉儿,这几位是我的朋友,云宝黛茜、碧琪、瑞瑞,还有小蝶。我们该怎么称呼你呢?”
称呼……名字……
“我……”她张了张嘴,脑海中一片空白。我是谁?这个问题再次浮现,带来的却是无尽的空虚和迷茫。她努力地思索,却什么也抓不住。
在小马们关切的注视下,她最终只能缓缓地、艰难地摇了摇头,沙哑地吐出四个字:“……我不知道。”
小马们都愣住了,彼此交换着惊讶和同情的眼神。
“没关系,伙计。”苹果嘉儿立刻安慰道,“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你看起来伤得很重,而且……你似乎不是小马利亚的居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们回小马镇吗?我的家在甜苹果园,你可以在那儿先歇歇脚,处理一下伤口。”
回小马镇?跟她们一起?
猎人的直觉在警告她,远离群体,保持孤独,才能在危险的世界里活下去。
但理智告诉她,她现在极度虚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眼前的这些生物虽然奇怪,但似乎没有恶意。跟她们走,是目前最安全、也是唯一的选择。
更何况……小蝶那句“你受伤了吗?”,像一根微小的针,轻轻刺破了她厚重的防御外壳。
已经……有多久没人关心过她是否受伤了?
她想不起来了。
在漫长的沉默后,她看着眼前这五双清澈、真诚、等待着她回答的眼睛,终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看到她同意,小马们发出一阵欢呼。
“太棒啦!我们有新朋友了!”碧琪开心地跳了起来。
“哼,算你做了个明智的决定。”云宝酷酷地抱起前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就这样,一个身着破旧猎人风衣、满身伤痕与谜团的人类,跟在五只五颜六色的小马身后,一步步走出了那片充满了怪物与阴影的永恒自由森林。
当小马镇那童话般可爱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她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阳光下的尖顶小屋,色彩鲜艳的街道,空气中飘荡的烘焙甜香,以及远处传来的欢快笑语……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生命、和平与喜悦。
与她记忆深处那个只有苍白月光、扭曲建筑和绝望哀嚎的亚楠,仿佛是两个宇宙的极端。
这里……是天堂吗?
不。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对于一个猎人来说,过于完美的地方,往往隐藏着最深沉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