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很好。
但余晖觉得冷。
她坐在苹果家的客房里,看着窗外。前几天的疲惫和伤痛都消失了,身体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良好状态。但这让她更冷了。
因为身体越是准备就绪,她和这个世界就越是格格不入。
她记得昨天在图书馆发生的事。记得云宝靠近时,身体不受控制地做出的格挡和抓握。记得云宝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恐惧。记得其他小马凝固的表情。
记得她自己从胸口涌上来的,那种冰冷的、无地自容的羞耻。
她吓到了她们。
一个收留她、帮助她、试图和她做朋友的生物,被她吓到了。
这不是她想做的。但身体不听她的。
门外传来蹄步声。很轻。刻意放轻的。
(苹果杰克)
门被推开一条缝,橙色的脑袋探进来。看到余晖醒着,她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醒了?”
语气比昨天更轻,更谨慎。那种“尊重”的距离感,现在又多了一层“小心翼翼”。
余晖点了下头。
“公主昨天颁布了公告。”苹果杰克把一碗粥放在床头,“说你是皇家卫队的特殊成员,因为对抗梦魇之月耗尽了魔力才失忆。现在全小马谷都知道了。”
她停了一下。
“镇长想给你颁个奖章。被我拦了。”
“为什么?”
“你现在需要那个吗?”苹果杰克反问。帽檐压着,看不清眼神。
余晖沉默了。
她不需要。奖章、英雄的称号、全镇的感激——这些东西只会让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衣服更紧。
“我……”余晖开口,声音很低,“我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苹果杰克没有意外。她只是靠在墙上,双蹄交叠。
“为什么?”
“我会吓到你们。”余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控制不了。”
苹果杰克沉默了一会儿。
“你吓到我们了。没错。”她坦率地承认,“但你没伤到任何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
“但你说的对。你在这里不自在。你每次进厨房,都像一只进了鸡圈的野猫,浑身炸着毛,不知道爪子该往哪放。”
这个比喻很精准。
“你得有个自己的地方。”苹果杰克做出了结论。
那天下午,M6又开了一次会。在苹果家的谷仓里。
余晖不在场。她们让她待在屋子里。
“她需要空间。一个人的空间。”苹果杰克开门见山。
“那她能去哪?”瑞瑞问,“总不能让她回森林里去吧?”
“也许……也许她可以来我家旁边住?”柔柔小声提议,“我的小屋旁边还有一块空地。那里的动物都很乖,不会打扰她的。”
“不行。”暮光第一个否决了,“柔柔,不是说你不好。但她……她的状态太特殊了。她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和隔离。一个能让她完全放松下来的地方。”
“放松?”云宝哼了一声,“她那样像是能放松的样子吗?我看她站在那儿不动的时候都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那我们就给她找个能让她把弓弦松下来的地方。”暮光说。她的目光扫过地图,最后停在了一个地方。
“古代城堡遗迹。”
其他几匹马都愣住了。
“你是说……两姐妹的那个城堡?”苹果杰克问。
“对。”暮光点头,“它在永恒自由森林,足够偏僻,不会有马去打扰。它足够大,她可以在里面找到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最重要的是——”
暮光停了一下,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学者式的光芒。
“——那座城堡本身就有特殊的意义。也许对她的记忆恢复有帮助。”
这个提议最终被采纳了。
第二天是搬家日。
虽然余晖没什么东西可搬。她全部的家当就是身上这套瑞瑞做的衣服和口袋里那张苹果丽丽画的蜡笔画。
但M6把这当成了一件大事。
“搬家怎么能没有派对!”萍琪派宣布,然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拖出了一个巨大的派对彩炮。
“派对之前,得先把地方打扫干净!”瑞瑞指挥着,她的独角亮着,几块抹布和掸子在空中飞舞。
-
古代城堡遗迹。
它比余晖上次来的时候看起来更破败。白天的光照亮了所有被黑夜掩盖的细节——墙壁上的裂缝,坍塌的屋顶,庭院里疯长的杂草。
M6的到来给这座死寂的城堡带来了一丝生气。
云宝负责清理高处的障碍物——她用一阵小型的“音爆”震碎了一根悬在半空中的危险石梁,结果被暮光严厉地批评了,说她破坏了历史遗迹的结构。
瑞瑞试图给这里增添一点“品味”。她挂起了一幅天鹅绒的窗帘——挂在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框上,风一吹就飘得像一面旗。她还带来了一张带软垫的扶手椅,坚持要放在主厅最显眼的位置。
柔柔和她的动物朋友们负责清洁。一群松鼠用尾巴当扫帚,几只小鸟用喙啄掉墙壁上的苔藓,那只叫天使的白兔则一脸严肃地指挥着全局。
苹果杰克最务实。她检查了所有房间的结构安全性,用木板加固了几处快要塌陷的地板,还从家里带来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萍琪派则一直在试图营造“派对氛围”。她把彩带挂在断裂的石柱上,把气球绑在摇摇欲坠的雕像上,还时不时地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吹响派对喇叭。
暮光则像个历史学家。她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对照着城堡的布局,嘴里念念有词。
“根据记载,这里应该是皇家姐妹的私人书房……那边是天文观测台……这间宴会厅的天花板是用魔法维持的星空幻象,现在已经失效了……”
余晖站在她们中间。
看着她们忙碌。
一种更深的疏离感笼罩了她。比在苹果家的时候更重。
在苹果家,她只是一个奇怪的客人。在这里,她感觉自己像一具尸体,一群活泼的、善良的、吵闹的生物正在试图装点她的坟墓。(尸体暖暖的)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们的热情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她隔绝在外。她不知道该帮谁,不知道该从何入手。她试着去帮苹果杰克搬桌子,结果差点把桌腿撞在门框上。她想去帮瑞瑞挂窗帘,但瑞瑞坚持说她“对色彩和面料的敏感度还不够”。
最后,她只能一个人在城堡里游荡。
脚步是无声的。在这座空旷的城堡里,这种无声的脚步让她更像一个真正的幽灵。
她走进了一条偏僻的、积满灰尘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她推开门。
那是一个小房间。大概是某个侍女的卧室。里面的家具都烂了,木头发霉,织物腐朽。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椭圆形的,镜框是镀银的,现在已经完全氧化发黑。镜面蒙着厚厚的灰,但还能勉强映出人影。
余晖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藏青色的衣领,红金色的马尾,灰绿色的眼睛。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镜子里的影像变了。
和在水洼里那次不一样。那次是变成了独角兽。
这一次——
镜子里的人类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地方。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房间。石砌的墙壁,长条的工作台,壁炉里堆着冷透的灰烬。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苍白的人偶,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灰白色的迷雾从镜子的四面八方涌进来,舔舐着那个房间的轮廓。
[猎人梦境]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进她的脑海。和“梦魇”那个词一样,从比记忆更深的裂缝里渗出来的。
她什么都不记得。但她知道那个地方叫猎人梦境。
她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朝镜面探去。
在即将碰到镜子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股冷意。不是玻璃的冷。是一种更深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浸透了死亡和迷雾的冷。
“你在看什么?”
苹果杰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余晖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镜子里的影像恢复了正常。还是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转身。
苹果杰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毯子。她的目光在余晖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那面镜子。
“这镜子都花了,能照出啥?”她一边说一边走进来,把毯子铺在余晖的新床上。“天快黑了。暮光她们准备回去了。萍琪非要搞个‘告别单身派对’,你要是不想去,我帮你拦着。”
“……谢谢。”
余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那种虚幻的冷意。
那个地方。
不是记忆。不是幻觉。
它就在那里。
在镜子的另一边。或者说……在她的灵魂里。
“你的灵魂里有一片废墟。”
公主的话。
是那里吗?
是那片被灰白迷雾笼罩的、有人偶小姐在等待的废墟吗?
她不知道。
苹果杰克铺好床,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真没事?”
“没事。”余晖摇了摇头。“只是有点累。”
苹果杰克没有再追问。她拍了拍毯子上的灰,走了出去。
余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她又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镜面灰扑扑的,忠实地映着这个破败的房间。
什么都没有。
-
当晚。
余晖第一次在属于“自己”的地方入睡。
坠落。
熟悉的、从一个容器滑入另一个容器的感觉。
她睁开眼。
猎人工坊。石阶。枯白的花。灰色的天空。
记忆像潮水一样倒灌回来。亚楠。狩猎。月之精灵。小马利亚。梦魇之月。谐律精华。还有……那面镜子。
人偶小姐坐在老地方。
“欢迎回来,猎人。”
余晖走到她面前。
余晖:“我在那边看见你了。”
人偶小姐没有动,灰色的眼珠转向她。
“‘她’在城堡的一面镜子里,看见了工坊。”余晖说,“只是一瞬间。像一个倒影。”
“墙壁在变薄。”人偶小姐的声音平静无波。
“什么意思?”
“两个世界的隔绝不再是绝对的。你带回了小马利亚的力量——谐律精华的残响。它和你灵魂里的亚楠废墟正在互相侵蚀。裂痕出现了。”
余晖沉默了。
裂痕。
“这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人偶小姐说,“我只知道,梦境不再是绝对的安全区了。现实的回响,也会传进来。”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工坊外面的迷雾中,忽然传来一个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声响。
“砰!”
一声闷响。像是某种东西在远处炸开。
余晖猛地回头。
“那是什么?”
“是‘她’世界里的声音。”人偶小姐说,“一个粉色的生物。她在使用一种能产生巨大声响和彩色纸屑的装置。”
萍琪派的派对彩炮。
余晖的眉头拧了起来。
猎人梦境,正在被小马利亚污染?
她走到工坊门口,坐在石阶上。抬头看着永恒暮色的天空。
她该怎么办?
她没法阻止这种侵蚀。她甚至不知道这种侵蚀是好是坏。
“你的朋友们在担心你。”人偶小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们不是我的朋友。”余晖说,声音很低。“‘她’的朋友。不是我的。”
“有区别吗?”
余晖没有回答。
对她来说,有。
在这里,她是猎人余晖烁烁。她记得一切,也背负着一切。她不需要朋友。
在那里,她是失忆的人类。她一无所有,一无所知。她被那群小马包围着,接受着她们的善意,也承受着她们的善意带来的压力。
两个她。一具身体。
现在,隔开她们的墙壁出现了裂痕。
余晖不知道该感到恐惧还是庆幸。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萍琪派。”她对人偶小姐说,“她昨天在图书馆里,看到我的反应时,说了一句话。”
她努力在倒灌回来的记忆里翻找那个片段。
“‘高端的战斗,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劈砍’。”余晖复述道,语气有些奇怪。“‘她肯定是把所有技能点都加在平A上了。这个应该是个智九战士。’”
人偶小姐沉默了。
余晖等了一会儿。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人偶小姐承认。“她的语言体系,和那个世界格格不入。像你一样。”
余晖皱起了眉。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她再次抬头,看向灰白色的天空。
就在这时,天空变了。
永恒的暮色中,浮现出了一面镜子。和城堡里那面一模一样,椭圆形的,边框漆黑。
镜子里有影像。
不是工坊。是小马谷。
六匹小马。暮光、苹果杰克、瑞瑞、萍琪派、云宝、柔柔。她们站在广场的废墟上,看着她。
不,不是看着她。是看着“她”。那个失忆的人类。
她们的脸上,是昨天在图书馆里她见过的那种表情。
混杂着感激、好奇、敬畏,以及……恐惧。
那个眼神,像六根钉子,穿透了梦境的墙壁,钉在了余晖的灵魂上。
她猛地站了起来。
余晖“这——”
梦境开始变薄。
要醒了。
镜子里的影像在淡去。工坊的轮廓在模糊。人偶小姐的身影变得透明。
“下次见。”余晖对自己说。
“祝你狩猎愉快,猎人。”
意识向上浮升。
最后消失的,是镜子里那六双复杂的、她无法回应的眼睛。
古代城堡。清晨。
余晖睁开眼。
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框里照进来,在石地板上画出长长的光斑。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房间角落里那面蒙着灰的镜子。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昨晚梦里那六双眼睛,还清晰地烙在她的脑海里。
比任何上位者的嘶吼,都更让她感到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