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瑾凑近一看,这才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少女的脸庞棱角分明,线条硬朗,却不失女子的清秀。
大概是常年在边塞风吹日晒,肤色有点偏黑,颧骨处有两团淡淡的红晕。
不是羞涩,而是风沙留下的印记。
眉毛是剑眉,又浓又直,微微上扬,不怒自威。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极浅,接近透明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鼻梁高挺,像刀削出来的,嘴唇薄,紧紧抿着,嘴角天生往下撇。
不笑的时候看着很冷漠,甚至有点凶,可她好像天生又不爱笑,即便偶尔嘴角动一下,也容易让人误会,以为她要发作了。
她的双手骨节粗大,指腹全是厚茧,虎口处的茧子硬得像石头。
一只手牵着那匹火红色的烈马,另一只手攥着比自己还高半个身子的方天画戟。
就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也像一柄立在墙边的长戟,锋芒毕露。一动起来,就跟山洪暴发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都不用打听,光凭赤兔马和方天画戟这两样东西,卫瑾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鬼神吕布!
只是让他有点意外的是,这吕布浑身散发着狂暴的气势,可那双略显空洞的眼睛里,总能隐约感觉到一丝说不清的木讷。
赤兔和绝影,都是一等一的神驹。
两匹马相隔十几步,就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看那架势,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卫瑾赶紧拉住绝影的缰绳,对面的吕布也一把按住赤兔。
就在卫瑾刚要开口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女人妩媚的声音。
“奉先,快去正厅,宴会马上开始了。”
两人一起朝说话的方向看去。
那女人穿着一袭暗红色的曲裾深衣,料子是上好的蜀锦,暗纹织成火焰和星辰的图案,走路时裙摆微微晃动,像一簇流动的火。
腰间系着一条赤金色的丝绦,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青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但那铃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响了,不像铃铛,倒像在警告附近的人赶紧躲远点。
她的身材很好,修长而丰腴。
脸是鹅蛋形,白得像雪,不是那种深闺少女的白皙,反而跟卫瑾这种病态的白很接近。
鼻梁高挺,嘴唇饱满,唇色是那种不用涂就红得发亮的殷红,像刚喝过血似的。
有趣的是,与吕布那双木讷的眸子不同,这女人一双墨绿色的眼睛,摄人心魄,犹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如果这时候靠近她的话,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陈旧、冷冽,又带着点奇异的甜腻,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让人不知不觉就放松了警惕。
吕布没动,看起来有点抗拒,甚至是单纯的不喜欢这个女人。
不止是她,但凡是女人走过的地方,附近的人就像躲瘟神一样散开。要不是怕惹恼了她,估计早就一窝蜂跑光了。
只是那女人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也不在意,走到吕布跟前,柔声细语地说:“乖,听话。放心,赤兔马这边,我会帮你妥善安置的。”
她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慵懒,像大提琴的弦轻轻拨动。
语气和神态,又像在跟一个孩子“商量”,自带一股亲和力,让人生不起反对的念头。
卫瑾早年读了不少儒家经典,养出了一口浩然正气,一般的邪祟根本近不了身。
可即便如此,在听到那女人的声音时,就因为一时没防备,还是差点意乱神迷。
他赶紧稳住心神,这时候再看这女人,更感觉不像好人了。
貂蝉吗?
不对啊。
这里是雒阳,按正常的故事线,王允至少也得等到了长安才打算使连环计吧?
支走了吕布,女人又把目光转向了卫瑾。
那双眼睛赤裸裸的,像一条充满侵略性的毒蛇,爬上卫瑾的脚面,钻进裤腿,贴着皮肤一路往上爬,最后停在他的脖子处,愉悦的舔着信子。
“有趣,你叫什么?”
恢复从容的卫瑾嘴角含笑,不慌不忙地说:“卫瑾,现任六百石议郎。敢问这位姑娘芳名,不知可曾婚配?”
“哦?”女人显然没想到,这少年郎不但没躲,反而还反过来咄咄逼人。
“老女人也配叫姑娘吗?”她的声音像裹着蜜糖的蛛丝,总能恰到好处地撩拨人心。
“怎么不算?”卫瑾不紧不慢地说,“只要是尚未婚配的女子,都是窈窕淑女。”
女人走到卫瑾跟前,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用充满诱惑的声音问道:“那尚未婚配的少年郎,算是小男人呢,还是大男人?”
“是君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卫瑾的这句一语双关,直接把女人逗得笑弯了腰。
“好一个君子。”她笑得花枝乱颤,“可惜我不是淑女,是坏人呦~”
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引诱,让人抓心挠肝。
她牵着赤兔走了几步,又转身看向卫瑾,似乎是被勾起了兴趣,也可能是好不容易遇到个有意思的人,舍不得就这么走了。
“刚才你问我名字,”她歪了歪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我有很多名字呢——你想知道哪一个呀?”
“很多名字?”卫瑾挑了挑眉,随口道,“那就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吧。”
“最后一个嘛——”她眼波流转,“叫李儒。”
“你是李儒?”卫瑾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置信。
“不。”她摇摇头,像是在纠正一个很重要的误会,“我不是李儒,是我现在,叫李儒。”
她特意强调了“现在”两个字,仿佛这个名字不过是件衣裳,随时可以换,随时可以脱。
“至于第一个呀——”
她拖长了声调,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那就太久远了,一时还真有点想不起来了。”
说着,忽然噗嗤一笑,“逗你的啦。就算是把现在的名字给忘了,这第一个名字也是不会忘的。”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那时候,人们都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