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瑾没接这话茬,目光越过曹操肩头,不自觉的落在了她手中牵着的那匹黑马身上。
好一匹神骏!
通体毛色如最深的墨玉,没有一丝杂色,在渐浓的暮霭下,油亮的皮毛仿佛吸尽了周遭的光线,流淌着幽邃的暗泽。
浓密的黑色鬃毛垂落颈侧,晚风拂过,便如一面无声翻卷的玄色旗帜。尾鬃粗长,几乎曳地。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澄澈,瞳仁漆黑如点漆,沉静地映着天光,全然没有寻常战马的惊悸与躁动。
它就那般静立着,像一块蕴藏着无穷力量的活墨玉,唯有那对尖耳时而灵巧地转动,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丝声响。
卫瑾看得心头发热,脱口称赞道:“这稀世良驹,便是‘绝影’?”
曹操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显然没想到他能叫出这马的名字。
“正是绝影。”
她唇角扬起,带着几分自得,“此马通灵,飞山跃涧,踏水如履平地,日行千里不过等闲。”
话音未落,她看向目光灼灼的卫瑾,语气干脆利落:“仲道既如此喜爱,这绝影,便赠予你了!”
曹操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区区一马,何足挂齿!我家里还有一匹爪黄飞电,也是千里龙驹。整日把它们拴在马厩里白吃草料,不如赠与仲道,也算物尽其用。”
她嘴角忽地弯起一抹促狭的弧度,眼中精光一闪,“况且嘛……这正应了那句老话,‘肥水不流外人田’!”
卫瑾闻言,简直哭笑不得。
肥水不流外人田?如果真与你那小师妹成了亲,这话倒还勉强贴边。
可如今婚约已解,这“田”又从何说起?
他张了张嘴,想分辩两句,可对上曹操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何必较真。
其实曹操心中也有计较。
横竖是场大梦,持续不了几日。与其斤斤计较,不如快意恩仇,挥洒个痛快!
“刚才我还自省太过小家子气,怎地转眼间,仲道反倒扭捏起来了?”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卫瑾倒也不再推辞,伸手稳稳接过了曹操递来的缰绳。
一来,他是真心实意喜爱这匹“绝影”。
生于汉末,哪个热血男儿能抗拒宝马良驹的魅力?
二来,他心底隐约觉得,这或许正是某种“游戏规则”。
毕竟前世玩过的那些策略游戏里,拉拢人心之前,不也都得先砸下重金厚礼么。
缰绳易主,绝影的反应却出人意料。
它只是侧过头,深邃的眸子平静地望了望旧主曹操,又转回来,目光温顺地落在新主人卫瑾身上。
没有半分抗拒与躁动,它安静地挪动蹄步,稳稳立在了卫瑾身侧,仿佛本就该如此。
卫瑾心中的喜意更浓了,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上马儿光滑温热的颊侧。
绝影竟也极通人性地微微偏头,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鼻息间喷出一缕带着暖意的淡淡白雾,在微凉的暮色中氤氲散开。
“这绝影果真通灵!”
然而眼前这无比和谐的一幕,却让曹操大为惊异。
她怔怔地看着那匹素来桀骜不驯的爱马,此刻竟如温顺的绵羊般依偎在卫瑾身旁,忍不住连连摇头,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的感慨:“仲道有所不知!此马通灵是不假,可这性情……却是出了名的烈!”
“往日豢养家中,除我之外,旁人休想近它三尺。就是那日日伺候它刷洗添料的马夫,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慎惹恼了这祖宗,换上一记断筋碎骨的铁蹄。”
她目光复杂地看向卫瑾,“我本以为仲道想要收服它,少不得一番周折,甚至要同吃同住磨上些时日。万万没有想到,它对你如此亲近,”
“哦?”卫瑾闻言也是诧异,低头看向身侧温顺的绝影,没想到它还是“凶名在外”。
“好!”卫瑾应声一笑,牵着绝影,大步流星地跟上了曹操。
二人并肩踏入灯火渐明的显阳苑正堂。
负责接待的司仪早已迎上,一面殷勤引路,按身份安排席次,一面忙不迭唤来马夫,吩咐将两位贵客的坐骑牵去马厩好生照料。
显阳苑的马夫应声上前,正要接过卫瑾手中的缰绳——
就在这一刻,卫瑾算是明白了曹操所说的“绝影脾气暴躁”了!
只见那马夫的手距离缰绳还有尺余,原本安静温顺的绝影骤然暴起!
它头颅高昂,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两只裹着精铁的前蹄竟如两柄重锤,裹挟着凌厉风声,狠狠朝那毫无防备的马夫当胸踏去!
就以它那庞然巨力和碗口大的铁蹄,这一下要踏得实了,马夫怕是要胸骨尽碎,血溅当场!
电光火石间,卫瑾一个箭步抢上,双臂灌注力道,精准无比地向上托住了绝影即将踏下的两只前蹄关节!
绝影被他制住,暴躁地打着响鼻,蹄子悬在半空,没有再发力下踏。
卫瑾转向那吓得面无人色马夫,歉然道:“实在对不住,这马性子刚烈,生人难近。还是由我亲自牵它去马厩吧。”
惊魂未定的马夫如蒙大赦,挣扎着爬起来,一边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一边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司仪在一旁也是看得心惊肉跳,赶忙吩咐马夫:“快快快,前面引路,带卫公子去马厩!”
马夫忙不迭应下,脚步虚浮地在前面领路。
卫瑾安抚地拍了拍绝影的脖颈,这才牵着这匹瞬间从温顺化作凶神的烈马,跟着引路者,向马厩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