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瑾在打量公孙瓒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他。
那双鹰隼似的眼睛从卫瑾身上扫过,又落在他腰间的青釭剑上,停了一瞬,最后又回到他脸上。
“你就是卫瑾?”她开口,声音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柔婉,反而低沉爽利,像刀刮过磨石,“这几天满雒阳都在传你的名字。”
卫瑾收起心思,笑吟吟地抱拳道:“虚名而已,让公孙姑娘见笑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只是可惜了这副身子骨。”
这话说得直白,换个人怕是要变脸。
卫瑾却不恼,反而笑着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所以趁还能动弹,多喝两口酒,多交几个朋友。”
公孙瓒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容冷峻的面容上难得柔和了几分,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的暖意。
“有意思。”她说,“比那些整天端着架子的世家子有意思多了。”
刘备见两人气氛不错,也跟着笑了起来。她转头看向显阳苑的大门,灯火通明,车马络绎不绝,里面觥筹交错的声音隐隐传来。
“师姐,咱们是不是该进去了?”
公孙瓒点点头,对卫瑾抱拳道:“卫公子,回头有机会再讨教剑法。”
“随时恭候。”卫瑾回了一礼。
两人转身往显阳苑走去。刘备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仲道,今夜这场宴会怕是不太平,你自己多留神。”
卫瑾冲她眨了眨眼,意思是:放心,我心里有数。
刘备这才转过身去,大步跟上公孙瓒,两人并肩走入灯火之中。
卫瑾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苑门内,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公孙瓒,刘备。
加上方才进去的袁绍、袁术……
他弯了弯嘴角,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整了整衣襟。
刚准备跟着进去凑个热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卫公子?”
卫瑾转身,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中午赠剑的那位姑娘。
曹操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他身边,笑吟吟地打量了他两眼:“没想到你也来参加这显阳苑的宴会。”
她目光往他官服上瞥了一眼,又补了一句:“还是六百石?”
“靠着家族关系搏了个举孝廉,侥幸混了个议郎。”卫瑾随口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哦?”曹操闻言,眼角微微弯起,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你倒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
卫瑾眨了眨眼,还真没猜到。
这倒不能怪他。中午那会儿,曹操赠剑时没提剑的名字,只说了句“谢你为小师妹做出的牺牲”——这话太有误导性了。
在卫瑾的认知里,实在想不起来曹操什么时候拜过蔡邕为师。
实际上,历史上的曹操和蔡邕确实算得上亦师亦友。
不过那是书法文学上的交情。
这种东西,卫瑾哪记得那么清楚?
“无妨无妨。”曹操摆摆手,毫不在意,“也是怪我走得急,忘了自我介绍。”
她往前站了一步,背脊挺直,语气不疾不徐。
“我名曹操,字孟德。祖父曾在桓帝时——任大长秋。”
曹操的祖父曹腾曾被任命为费亭侯,但她这里却直接说祖父的官职。
大长秋主要负责宣达皇后旨意及管理后宫事务。
西汉时期任用范围包含士人与宦者,东汉后主要任用宦者并成为定制。
曹操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祖父是宦官。
她的心思也简单:如果卫瑾听了这话面露难色,那便和那些庸俗的世家子没什么两样。
道不同,也就没必要再往深交了。
可即便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卫瑾的反应还是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
“啊!?”
卫瑾眼睛猛地睁大,下巴都差点掉下来。
“曹操?”
他压根就没在意什么“大长秋”还是“大长今”,他所有的心思,全都被这两个字给占满了。
眼前这位赠他宝剑的姑娘,就是曹操?
那个未来要“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那个“宁教我负天下人”的曹操?
卫瑾忍不住上下打量起她来,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曹操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卫瑾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孟德小姐勿怪,只是没想到赠我宝剑的姑娘,竟然是鼎鼎大名的孟德小姐,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
曹操挑了挑眉。
她明显能感觉到,对方嘴里说着“受宠若惊”,脸上可半分“惊”的意思都没有。
倒是那副眉飞色舞的欢喜劲儿,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受宠倒是真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还真是个有趣的怪人。
“还以为你会嫌弃呢。”她随口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嫌弃?为什么?”
卫瑾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理解她为什么这么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釭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剑身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清亮的弧光。
“我猜这把宝剑不是青釭就是倚天吧?”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肯送我这样的神兵利器,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你……”
曹操张了张嘴,后面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她本想说——你可知道我家世?可知道旁人如何看我?
可看着卫瑾那一副如获至宝的模样,这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算了。
她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朗爽利,在暮色里传出好远,惊得旁边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卫瑾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什么。”曹操收了笑,眼角却还弯着,她晃了晃手里的缰绳“就是觉得跟你比起来,我反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