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瑾压根不用打听,周围人已经替她把底细抖了个干净。
妹妹张扬跋扈、说一不二,姐姐沉稳大度、事事退让。
妹妹爱炫富,姐姐穿着素净,恨不能把身上的首饰都藏起来。
妹妹毒舌刻薄,姐姐温和待人,对谁都恰到好处地笑。
可说来也怪,这位二小姐在贵女圈里反倒备受瞩目,无论走到哪里都不缺人簇拥。
倒是袁绍这位大小姐,从始至终都是被敬而远之,高高地捧着,也远远地隔着。
其实也不难理解。
越是克己守礼的人,越是让人觉得难以亲近。尤其是那些抱有目的的人,更不愿意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反倒是嚣张跋扈的主儿,会让人嗅到一种信号——可以试试,值得下注。
果不其然,袁术才刚露面,周围那些莺莺燕燕的贵女们便一窝蜂地涌了过去。
袁术却没正眼瞧她们。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那个倚马饮酒的少年身上。
一来是那张脸实在好看——眉清目朗,面如冠玉,便是丢在人群中也能一眼认出来。
二来嘛……这满场的宾客,要么行色匆匆,要么交头接耳,要么端着架子四下寒暄,唯独他,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树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葫芦里的酒,目光悠悠地扫过来往的人群。
像是在看戏,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举手投足之间,有种说不出的洒脱。
仿佛这满城的纷扰、满座的权贵、满天的风云,都与他无关。
袁术在雒阳待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在同龄的少年郎身上见到这种气质。
何况世家贵族的圈子拢共就那么大,若真出了一位鹤立鸡群的人物,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但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张脸。
她扬了扬下巴,随口问身旁的人:“那人是谁?看穿着打扮,应是六百石的议郎?怎么没见过?”
旁边几个贵女顺着袁术的目光望过去,手里的团扇摇得飞快,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雀儿落了枝头,压都压不住。
“哪个哪个?”
“就那个青衫的,倚着马的那个——”
“看见了看见了!那是谁家的郎君?”
“不知道呢,面生得紧……”
正七嘴八舌间,不知谁冒出一句:“公路小姐问的那位公子?奴家方才打听了,说是叫卫瑾,出自河东卫氏。”
“河东卫氏?”另一个贵女眨了眨眼,“哎哟,那不是昨日跟蔡家退婚的那位?”
“啊?退婚?跟谁退婚?”
“蔡侍中家的那位才女呀,蔡文姬。你不知道?”
“知道知道,可这退婚……怎么个说法?”
“我听说呀,这位卫公子为了退婚,甚至扬言要跟家族断绝关系了。”
“这样啊……”那贵女拖长了调子,往卫瑾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长得倒是真俊俏,可惜是个脑子不好的主儿。”
“可不是嘛,与家族断绝关系,那是能随便断的……”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一群女人围着袁术,说个没完。
河东卫氏?卫瑾?退婚?
袁术恍然,这事儿她自然也有所耳闻。不过更让她在意的,还是这三日来卫瑾设下擂台、剑挑雒阳多少英杰未尝一败的传闻。
她还以为是个身高九尺、膀大腰圆的莽撞人,没想到生得竟如此俊朗。
倒是可惜了。
若能多活几年,倒是个值得拉拢到袁氏门下的人物。
她摇了摇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便缓缓驶入显阳苑。
那些贵女们见状也不恼,仿佛早就习惯了,各自回到车上,催促车夫赶紧跟上。
袁术的马车刚走,仿佛商量好了似的,袁绍的马车也到了。
她没有下车,只是掀开车帘,远远地望向那个倚马饮酒的少年。
暮色渐浓,夕阳笼在他身上,青衫被晚风拂起一角,那葫芦里的酒怕是已经喝了大半,他却还是一副悠悠闲闲的模样,仿佛这满苑的权贵、满天的风云,都与他无关。
袁绍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年,她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一块牌匾,活成袁氏的脸面,活成所有人期待的样子。
不敢说错一句话,不敢走错一步路,不敢让任何人失望。
因为她的名字,刻在这一代族谱的第一页。
当真让人心生羡慕。
她轻轻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马车缓缓驶入苑中,将那个饮酒的少年,连同那一树的暮色,一并留在了身后。
又过了一会儿,一辆老旧的马车缓缓驶来。
那车实在算不上体面。
车厢的木漆剥落了大半,车帘洗得发白,连拉车的马都瘦瘦小小的,跟前面那些高头大马一比,活像个从乡下来的穷亲戚。
马车刚在显阳苑门口停稳,车帘便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身月白深衣刘备跳下车来,她打眼观瞧,确定是卫瑾后便径直走了过来。
身旁还跟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比她高了小半个头,身形劲瘦,穿一身窄袖劲装,腰束得紧紧的,脚蹬皮靴,走路带风,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急,像是随时要翻身上马、驰骋草原似的。
面容冷峻,眉峰如刀裁,一双眼睛又亮又利,看人时像鹰隼盯猎物。
刘备走近了,笑着抱拳:“仲道,又见面了。”
卫瑾也笑了:“玄德来得倒巧。”
“可不是巧。”刘备往显阳苑方向努了努嘴,“那董太师特地指定道姓的要老师前来赴宴,我跟师姐担心老师的安危,执意跟来凑这热闹。”
公孙瓒。
卫瑾心里一动。
这个名字他可不陌生——白马义从,威震塞外的公孙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