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医院,夕日雨的脚步有些踉跄。
晨曦醒了,这是好事,她应该高兴的。
可是她走到路牙石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
“晨曦已经醒了……那三元君呢?”
她喃喃着,声音被膝盖捂住了,闷闷的。
“他也会醒吗?他也会遗忘吗?也会遗忘这十八年来……六千五百天的相伴吗?”
没有人回答她。
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又匆匆走开,六月的风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吹拂着路边蹲着的夕日雨。
“我真的好累……真的好累……”
她终于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泣,她哭的用力,像是要把这一月里积攒的所有情绪与压力都哭出来。
为什么这些事情会落在她头上?
她所珍视的一切,都在一月前没了,什么都没了,她还要等多久?
明明晨曦醒了,她应该开心的,可是为什么她还是那么想哭?
她不知道,只是蹲在那里,哭到喉咙发哑,哭到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才慢慢停下来。
路灯闪了闪,橘黄色的光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擦了擦脸,站起来,腿有点麻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收了回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停在这里。
夕日雨深吸一口气,朝家的方向走去。
………………
病房里,她看着窗帘发着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人扔进了很多很多线团,每一个都缠在一起,都找不到头。
唯一清晰的是:
姐姐明天什么时候来?
姐姐明天还会来吗?
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窣作响,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看它慢慢移动,从这边到那边,像蜗牛般爬过墙壁。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线消失了,窗外也从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
直到天亮,她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再醒来时,耳边有很多的声音,有人说话,很远,她听不清内容,只有音调忽高忽低。
睁开眼睛,天花板还是白色的,灯还是白色的,床单还是白色的,什么都没变。
她转过头,看向门口。
没有人。
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进来的是护士,不是昨天那个年轻的,也不是那个温柔的护士长,是另一个她没见过的,那人走过来,看了看监护仪,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又转身出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问姐姐有没有来,但嗓子发不出声音,等她想起可以按床头的按钮时,门已经关上了。
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也许姐姐还没来,也许姐姐正在路上,也许姐姐——
她不想继续想了。
过了很久,门开了,是护士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粥和小菜。
“醒了?”护士长笑了笑,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饿了吧?吃点东西。”
翻译器不在,她听不懂,护士长也知道她没戴翻译器,就又做了个吃饭的动作。
她摇了摇头,她不饿,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饿不饿,只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护士长没有勉强,只是把粥放在那儿,又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撕开糖衣,塞进她的嘴里,然后又看了看监护仪就出去了。
她含着糖,甜甜的。
后来门又开了几次,有打扫卫生的阿姨、送药的护士、查房的医生,唯独没有姐姐。
每一次门响,她都会转过头去看,但每一次,支起的身体都会缩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开始觉得,也许昨天那个马娘不是姐姐,也许那只是一个梦,也许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姐姐……
门又开了。
护士长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不是姐姐,是另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手里拿着文件夹,看上去比护士长要年轻些,还带着一副细框眼镜。
“东方晨曦?”那人问。
她听不懂,但她知道那是在叫她。
护士长走过来,帮她把翻译器戴上,耳朵上多了个东西,凉凉的,但声音一下就清楚了。
“东方晨曦。”戴眼镜的女人说,“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今天需要给你做几项检查,确认你的恢复情况,可以吗?”
她点了点头。
医生走到她的床前,掀开被子把她拦腰抱了起来,霎时,苍白的脸上涌出一丝极淡的红晕。
“能走路吗?”医生轻声询问,她却是愣了好久,回神时,已经坐在一架轮椅上了,她点点头,尝试站起来。
虽然还是很无力,但她能走路了,医生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检查做了很久,她跟着医生走来走去,躺在各种仪器里,看着灯一盏一盏的掠过。
检查做完,她又回到那个病房里,医生和护士长在外面说话,门没关严,能听见几个词,但她懒得去听,就把翻译器摘下来,安静地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耐心等待着。
不知多久,她又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护士的,也不是护士长的,更不是医生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头去看。
也许是姐姐呢?
也许不是呢?
但她还是转过去了。
门口站着的是姐姐,她等到了……
夕日雨站在那儿,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浅绿色的头发有些乱,身上的校服还没换,手里拎着个布包。
“对不起。”夕日雨的声音有点哑,“来晚了,今天有课,老、老师拖堂了……”
她听懂了,刚戴上的翻译器把每一个字都传得很清楚。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夕日雨,看着姐姐,眼睛一眨不眨。
夕日雨走进来,把布包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等很久了吧?”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夕日雨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对不起……”夕日雨又说了一遍。
她还是没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酸的,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些东西忍了回去。
“姐姐。”她说,“我想回家……”
夕日雨的手停住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监护仪的嘀嘀声还在响,不急不缓。
“你现在还不能出院。”夕日雨说,声音很轻,“医生说要再观察几天。”
“那几天之后呢?”她问,“我可以回家吗?”
夕日雨没有回答。
她看着姐姐的表情,那双橙红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不懂,但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我的家?我、我的家……”她咬住唇瓣,撇过头。
夕日雨看着她,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你的家不在这里,在华国,很远、很远……”
华国。
这个词对她来说和‘家’一样陌生,但姐姐说很远,那应该就是真的很远很远了。
“那我现在住在哪里?”
“学园里。”夕日雨说,“你之前一直住在学园的宿舍里。”
学园?宿舍?
她点了点头,这些都好陌生,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我能回宿舍吗?”她问,“我不想再待在这了。”
夕日雨看着她,沉默了。
“我、我去问问医生。”
她点了点头,夕日雨出去了,她继续躺在这里,听着嘀嘀声,忽然觉得很累很累,无论是哪里,都很累。
过了一会儿,夕日雨回来了。
“医生说可以。”夕日雨说,“但是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如果有任何不舒服,就要马上回来。”
她点了点头,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护士长帮她把东西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床头柜上那个像是装饰物的御守和姐姐的布包。
护士长把御守递给她时,她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她看着递来的御守,它并不精美,浅绿色的底有些灰暗,上面绣着的黑色小人也变得模糊,一角点缀着浅樱色的小花也是黯淡的,连背面缝着的字都散了。
“一直放你床头的。”护士长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她接过来,放在手心里,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这是什么?她不记得了,但她攥的很紧,像是怕它会掉下去。
夕日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出了医院,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
她笑了,看着夕日雨,期待着以后。
夕日雨叫了一辆车,坐在车里,她看着窗外的街道一点一点往后退,房子、树、红绿灯、行人,所有的所有都是陌生的。
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子在一扇大门前停下了。
“到了。”夕日雨说,“这里就是佐贺特雷森学园。”
她下了车,看着眼前的一切,很大的门、很高的楼,远处有操场、有跑道、有马娘在欢快地奔跑。
她盯着远处那些快乐的马娘,看了很久。
“我以前……也是她们的一员吗?”
夕日雨付过钱,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只是跟在夕日雨身后,跟着姐姐往里走,路上遇到几名马娘,看到她们,都停下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紧紧跟在姐姐身后。
宿舍在学园东侧,主楼左侧,有三栋楼,夕日雨带着她走进最前面的那栋楼,与一名自称宿管的马娘沟通几声后,就上了五楼,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房前,用宿管给的钥匙开了门。
“就是这里了。”
她走进去,宿舍不是很大,但很干净,有很大的床、拼在一起的桌子、拼在一起的衣柜,还有好多好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这是……我的房间?”
“嗯。”夕日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的东西都在这里,衣服、书、还有一些……你之前的东西。”
她走到桌前,拿起几本书,翻开,里面写满了字,字迹娟秀,是她的字迹吗?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这些字连在一起就和鬼画符似的,完全看不懂。
“那是日文书。”夕日雨说,“你之前会日语的。”
日语吗?她以前是会的……
她把书放下,转身看着夕日雨。
“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夕日雨看着她,又沉默了。
“等你好了。”夕日雨说,“等你记起来一些事情,身体也恢复了,我就送你回家。”
她点了点头。
她知道,姐姐只是在安慰她,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好,也不知道能不能记起来,但她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你先休息吧。”夕日雨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说了句,“好……”
夕日雨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你还有一个舍友,她可能会回来,你不要害怕。”
“舍友?她是谁?”
夕日雨想了想,说,“你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没有任何感觉。
夕日雨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突然觉得好困好困。
一整天不知多久的等待,早已把她折磨得心神俱疲了。
她躺下来,蜷缩在被子里,闭上眼睛。
没有监护仪的嘀嘀声,没有空气里的消毒水味。
御守被攥在手心里,一直攥着,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