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片刻,随后逐渐远去。问询室内的凝重气氛却并没有因此消散半分。
警部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怪异感,目光锐利地盯着夏悠。
“琉璃川同学,我不理解。把你的行为定义为救人,对你百利而无一害。你为什么非要排斥这个说法?“
“因为那会模糊问题的重点。“夏悠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逻辑严密得如同钢水浇筑,“一旦将事故的焦点转移到个人的英雄壮举上,就会掩盖A3路口本身存在的系统性规划缺陷。人们会去赞美救人者,却会忘记去追责那个导致货车失控的源头。“
他不需要夸奖,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赞誉。在他那里,风险链条本身才是唯一该被审视的对象。
这种绝对务实、绝对理性的思考方式,让问询室里的三个成年人彻底失去了反驳的欲望。他们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而是一个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后,将所有感性全部剥离,只剩下生存本能和战术逻辑的怪物。
麻衣静静地看着他。那张苍白、冷峻、缺乏表情变化的侧脸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她脑海中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人活该单身。
哪个女孩子会喜欢这种在刚经历过生死危机后,不给你哪怕一句温柔安慰,反而在这里跟警方硬核复盘系统性风险的木头?
可是,也正因为他完全没有邀功的意图,完全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麻衣反而觉得,自己更加无法将这一切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那种不容置疑的绝对保护,远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震撼。
她伸出手,拿起桌面上那个原本装有紧急呼叫器的空塑料盒。白皙的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具节奏感的【哒哒】声。她用这种物理方式,强行压制住自己想要继续反驳夏悠的冲动。
她怕自己再说下去,会被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气出内伤。
教导主任在一旁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目光在警部、法务代表和夏悠之间来回游移。最终,他只能妥协地翻开记录本,将原本准备好的“见义勇为“四个字重重划去。
“既然琉璃川同学坚持……那校方这边的记录,就暂且写成‘预防性协助‘吧。“教导主任疲惫地叹了口气,这个生造出来的词汇,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能兼顾双方颜面的两全之法了。
夏悠对这种毫无意义的文字游戏没有任何兴趣。他的视线直接穿透了桌面上那堆文件,落在了麻衣的身上。
“问询流程已经结束。你后续的回家路线规划好了吗?“他直截了当地切入下一个环节,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指令感。
麻衣愣了一下,敲击塑料盒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看着夏悠。这个人在结束了一场耗费心神的合规争论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放松,也不是抱怨,而是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确认她的安全状态上。
“经纪人的车已经在校门外等了。“麻衣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原本的憋闷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校门外那条主干道目前处于交通管制状态。“夏悠迅速调动脑海中的地图数据,“让你的经纪人绕行至南侧二号门。那里避开了主车流,且处于学校监控探头的无死角覆盖范围内。上车后,锁死车门,直到抵达安全区。“
麻衣微微低头,视线落在自己被防爆毯包裹的膝盖上。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扫过,泛起难以抑制的发软。
她嘴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去反驳他的啰嗦,心里却将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刻录了下来。连同他把人命和冰冷的流程摆在一起时的那种极致认真,一起深深地记在了脑海里。
就在夏悠准备起身,确认周围环境安全时,问询室那扇紧闭的木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纸张翻动声,紧接着是一声极力压抑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