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问询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某种粘稠的胶状物。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嗡鸣,将几道拉长的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除了刚推门进来的法务代表,屋内的校方人员和治安署警部都还陷在上一秒的紧绷余韵中。警部手里端着的一次性纸杯微微倾斜,水面荡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夏悠根本没有给这些人留出回神的时间。
他在椅子上坐定,视线快速扫过法务代表递交上来的身份卡,确认了防伪标识的暗纹后,微微颔首。紧接着,他直接越过了所有的寒暄与安抚流程,将话题强行切入了最核心的事故复盘。
“下午十六时四十二分,A3路口。“夏悠的语速平稳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播报机器,声带振动间听不到半点起伏,“目标车辆出现在视野尽头。距离一百二十米时,左前轮轴承发出异常金属摩擦声,频率超过八十赫兹。“
警部端着纸杯的手猛地一顿,水滴溅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愕然地抬起头。
“进入下坡路段,车辆尾部制动灯未亮,车速从限速的四十公里每小时,在三秒内攀升至七十五公里每小时。“夏悠修长的手指交叠在膝盖上,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僵,“这是一个典型的高危点。重型货车在满载状态下丧失制动能力,其携带的动能足以摧毁路口现存的一切常规护栏。“
他抛出的每一个词汇,都带着令人窒息的专业重量。
“被动拦截“、“二次伤害窗口“、“动能溢出溅射角“。这些原本只该出现在交通事故深度鉴定报告上的术语,此刻正被一个穿着总武高校服的十七岁高中生,以冷硬到近乎不近人情的口吻接连砸在办公桌上。
坐在对面的校方教导主任张着嘴,手里那支原本准备用来做记录的黑色签字笔悬停在半空,笔尖的一滴墨水摇摇欲坠。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担忧、审视,逐渐转变成了一种荒谬的错愕。这根本不是什么学生违纪问询,他感觉自己正坐在一间高级战术会议室里,听着一场毫无温度的灾难复盘课程。
樱岛麻衣坐在夏悠左侧不到半米的位置。她看着周围大人那种如坠云雾却又隐隐发毛的神情,几次张开嘴,想要把夏悠的话翻译得更像一个正常高中生该有的样子。
“那个……警官先生,其实当时情况太紧急了,他也是为了救人……“麻衣终于找到一个夏悠换气的间隙,迅速插进了一句话。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柔弱,试图将整个事件的定性拉回到“见义勇为“的正常轨道上。
然而,这句话的尾音还没在空气中散尽。
“是避免伤亡扩散。“夏悠连头都没有偏一下,直接用五个字将麻衣的定性砸了个粉碎。
麻衣差点被这直白到近乎冷血的纠正噎得背过气去。她转过头,死死盯着夏悠那张苍白且毫无波澜的侧脸,暗自咬紧了后槽牙,只能硬生生地把剩下的半句辩解又吞回了肚子里。胸腔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警部终于从那堆硬核数据中回过神来,他放下纸杯,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目光中多了几分危险的审视。
“琉璃川同学。“警部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多年刑侦工作养成的压迫感,“你刚才说的这些物理依据确实无懈可击。但问题在于,你为什么会提前在那个路口布置升降式防冲撞桩?你对事故的预判,未免精准得有些反常了。“
面对这种几乎等同于怀疑他自导自演的质问,夏悠的呼吸频率连半拍都没有乱。
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迎上警部的视线。
“A3路口呈现十五度倾斜角,且连接着工业区与生活区的交汇点。过去六个月内,该路段发生过四起小型追尾事故,周边居民向市政提交过十一次关于重型车辆违规超速的投诉。“夏悠的声音依然客观、冷淡,仿佛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调查报告,“基于以上数据,该路口发生恶性失控事故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在无法改变交通规划的前提下,预置物理阻断设施是降低致死率的唯一有效手段。“
他完全没有炫耀自己的前瞻性,也没有任何被冤枉的愤怒。他就坐在那里,像是在交一份必须填满所有逻辑漏洞的合规报告。这种口吻,让在场的大人们感到深深的无力与疑虑。这根本不是一个学生该有的思维方式。
就在气氛即将陷入僵局的瞬间。
一直站在旁边的法务代表适时地上前一步。他将手里那个沉重的黑色资料箱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咔哒】两声脆响,金属锁扣弹开。
“警官先生,关于防冲撞桩的部署问题,我方可以提供完整的合法性证明。“法务代表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一叠厚厚的文件被依次铺开在桌面上。
千叶市道路维护申请表、市政规划局的联系回执、施工时间节点记录、甚至连那个隐藏在柏油路面下的检修槽,都附带有持证维护单位的正规备案文件。每一页纸的右下角,都盖着鲜红且绝对合法的官方印章。
校方教导主任和警部的脸色同时变了。他们原本以为能顺藤摸瓜查出这个转校生越界布置危险设施的违规操作,结果摆在面前的,却是一道由无数合法公章砌成的钢铁防线。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绝对不可能拥有这种级别的准备度。但偏偏,他走出的每一步都在法律的红线之内。
夏悠对众人的震惊毫无波动。他看着那些文件,顺手补充了一句。
“如果申请没有批下来,我会选择每天绕开这条路步行三公里。“
这句话一出口,问询室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警部看着夏悠,心里那种发毛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这句“没批就绕路“,比任何辩解都更能说明问题——这个少年,早就把这种随时可能面临致死打击的最坏情况,当成了每天必须应对的日常。
麻衣微微侧过头,目光偷偷落在夏悠的身上。她注意到,即使在法务代表已经彻底掌控了局面的现在,夏悠的右手依然虚握成拳,放在大腿外侧那个最方便随时暴起发力的位置。
他的神经,从来就没有真正放松过。
麻衣看着他那紧绷的肩线,心脏没来由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难以名状的心酸。
警部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按压着那支签字笔,力道大到骨节微微发颤。资料最下方那枚冷冰冰的法务印章,像是一座大山般压住了他所有试图继续追问的质疑。
但他很清楚,那个盘旋在所有人脑海中的问题并没有消失。
“一个学生为何会准备这些?“这个疑问,只是在法务的掩护下,从“非法“的范畴,转移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异常“之中。
就在警部准备妥协,将笔尖落在结案陈词的签名栏上时,走廊外突然传来了细碎而规律的脚步声,正朝着这扇紧闭的门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