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打开,众人互相搀扶着走下舷梯。每个人的制服都沾满血污和尘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倦容,但每个人的眼睛在基地探照灯的照耀下,都还亮着——那是劫后余生的光,是并肩作战后无需言说的信任之光,是知道自己守护了什么、又被什么守护着的安然之光。
惠是最后一个走下舷梯的。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最后那倾尽全力的斩击几乎榨干了她的体力。小玉默默走到她身边,没有搀扶,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一个随时能伸手支撑的距离。
“谢谢。”惠轻声说。
小玉摇摇头,没有说话。
停机坪上已有医疗队待命。浅见真纪子教官站在最前面,她看着这些伤痕累累却全都活着回来的学生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她身后的医疗官和地勤人员也跟着鞠躬。
然后她快步走过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惠脸上。那双总是严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情绪——欣慰、后怕、骄傲,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辛苦了。”浅见教官的声音有些沙哑,“所有人都去医疗部做基础检查,之后……手冢司令官在司令部会议室等你们,有重要情报。”
没有人抱怨。即使身体已经叫嚣着需要休息,即使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但“重要情报”四个字还是让所有人强打起精神。
简单的清洗、包扎、注射营养剂和抗生素后,一行人——31A部队的月歌、惠惠、小司、由希、可怜、小玉,HBR特别行动队的小祥、波丽娜、小贞、白虎、小夏、白河,以及参与了支援作战的31B队长苍井绘里香、31C队长山胁·冯·伊瓦尔——拖着疲惫但已勉强恢复行动能力的身体,走进了司令部会议室。
众人按照所属部队各自落座。惠坐在小玉身边。小玉悄悄在桌下握了握惠的手,惠回握,感受到对方手心传来的温度。
手冢咲司令官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这位年轻的司令官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她身后跟着参谋七濑七海,手里拿着电子终端。
“都坐吧。”手冢司令官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她的视线在惠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首先,我代表神奈川基地,代表所有被你们守护的人,感谢你们今日的奋战。31B 31C你们不仅成功救出了被困的HBR小队,更是一同讨伐了盘踞京都的终极触须。这是自星癌体灾难爆发以来,我们取得的最重要的战略胜利之一。”
会议室里安静无声。没有人露出得意的表情,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听着。因为她们都知道,代价是什么——那些在战斗中受的伤,那些被迫直面死亡时心中涌起的恐惧。
“但是,”手冢司令官话锋一转,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屏幕亮起,“威胁并未解除。根据卫星和前线侦察部队传回的最新情报,我们已经锁定了那个从大阪城方向发动超远程冰结炮击的元凶。”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高清晰度的卫星影像。即使经过增强处理,画面依然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那个存在的轮廓——
那是一条龙。或者说,具有龙类特征的、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星癌体。
它悬浮在比叡山上空,身躯长达数百米,通体呈诡异的半透明状,能清晰地看到内部错综复杂的苍白骨骼。没有血肉,没有鳞片,只有森森白骨构成了它全部的躯体。两对巨大的骨翼在它身后展开,每一根翼骨都如锋利的巨矛,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颅——那完全是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颅骨,眼窝处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而在颅骨的正中央、额前的位置,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刺目蓝光的巨大珍珠状晶体,晶体内部仿佛有液态的极寒能量在缓缓流转,仅仅是看着影像,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我们将其命名为‘亡骨之翎’(SkullFeather)。”手冢司令官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它的能量反应等级是迄今为止记录到的最高值,远超京都的终极触须。它的冰结能力并非区域性领域,而是高度集中的超远程打击——从大阪到琵琶湖,超过三十公里的距离,它的炮击依然能造成绝对零度级别的冻结效果。更重要的是,它具备高度智能,会主动选择战略目标,并且……它在移动。”
画面切换,显示出一系列卫星图片的时间序列。可以清楚地看到,“亡骨之翎”从大阪城旧址升起,缓缓向东北方向移动,最终悬停在比叡山上空。
“它现在的位置在这里。”手冢司令官指向地图上比叡山的标志,“我们分析,它很可能在汲取地脉能量,为下一次更大范围的攻击做准备。”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讨伐计划已经制定。”手冢司令官的目光变得锐利,“后天拂晓,由31A部队和HBR特别行动队组成联合讨伐队,前往比叡山,对‘亡骨之翎’执行斩首作战。31C部队负责外围警戒和阻击可能出现的星癌体援军。31B部队在二线待命,作为预备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月歌、惠惠,最后落在小祥脸上:“它的冰结光线,绝对、绝对不能正面承受。那不是你们任何人的护盾能够抵挡的。作战的核心是机动、迂回、寻找机会攻击它额前的能量核心。那是它唯一的弱点。”
“是!”月歌、小祥同时起身立正,惠和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坐下吧。”手冢司令官摆摆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明天一整天,你们没有任何任务。好好休息,调整状态。基地的所有设施对你们完全开放,所有消费由司令部承担——这是你们应得的。”
她看向七濑参谋。七濑七海上前一步,操作着电子终端,将几份人员档案投射到副屏幕上。
“另外,关于此次作战中几位新人的表现评估。”手冢司令官看向小祥,“小祥,作为HBR的队长,你和她们有过直接配合。你认为姬川樱子、鸟井佑美、大崎芽吹三人的表现如何?”
小祥沉吟片刻,认真地回答:“报告司令官,三人在此次救援行动中表现均达到预期以上。姬川樱子在远程火力支援和战场分析方面展现出了优秀的素质,冷静且果断;大崎芽吹虽然看起来不太习惯和我们进行配合,适应很快,与31B的苍井队长有良好的协同;鸟井佑美在电子战和信息处理方面有特殊才能,但在正面作战中较为吃力。我认为可以按照原定计划进行人事安排。”
手冢司令官点了点头:“与司令部的评估基本一致。那么,我现在宣布人事任命:任命姬川樱子为31X部队代理队长,正式任命书将在其通过后续考核后下达;大崎芽吹正式编入31B部队,补全该队建制;鸟井佑美转入技术支援部门,兼任二线预备队员。任命状明天会送到各人手中。”
“是!”小祥应道。
“好了,正事就这些。”手冢司令官站起身,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都回去休息吧。记住,明天不许训练,不许加练,给我好好放松。这是为了让你们后天能以最佳状态出战——这是命令。”
“是!司令官!”
众人起身敬礼,然后拖着更加疲惫——但心里却轻松了不少——的身体,陆续走出会议室。
门刚关上,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咕——”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然后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接二连三的腹鸣声响起。
“噗……”可怜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然后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小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面无表情但耳朵有点红:“三天没吃正经饭了。”
由希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高强度战斗后身体急需补充能量和糖分,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月歌的肚子也叫了一声,她脸一红,但很快挺起胸,试图拿出队长的威严:“既、既然大家都饿了,那就先去吃饭吧!司令官说了,今天消费全免!”
“哦哦哦!”小贞第一个跳起来,眼睛发亮,“小祥小祥!去POPOTAN吧!我想吃螺蛳粉想得要死掉了!”
白虎的耳朵也竖了起来,尾巴不自觉地小幅度摆动。
小祥看着队员们眼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冲淡了她眉眼间残留的疲惫和凝重:“走吧,今天姐姐请客——反正司令官买单。去POPOTAN,想吃什么点什么,管够!”
“好耶!”
“队长万岁!”
“POPOTAN!冲啊!”
一行人——尽管伤痕累累,尽管疲惫不堪——此刻却像一群普通的女孩子一样,笑着、闹着,朝着基地生活区的风情街涌去。
*
POPOTAN是风情街里一家很有名的家庭餐厅,装潢温暖明亮,食物种类繁多,从日式料理到中华菜系,从西餐到甜品应有尽有。因为价格实惠、分量足,一直是炽天使队员们私下聚餐的热门地点。
老板娘是个风韵犹存的阿姨,看到这么一大群穿着制服、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迹的姑娘们涌进来,不仅没惊讶,反而露出了然又心疼的笑容。
“哎呀,是你们啊。刚从外面回来?快坐快坐,里面有大桌。”她热情地引着她们到最里面的长桌,能坐下十几个人,“看看想吃点什么?今天有特供的炖牛肉和海鲜炒饭哦。”
小祥率先拿起菜单,眼睛扫过上面琳琅满目的菜品,尤其是中华料理那几栏,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老板娘,”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先给我来……叉烧肠粉、腊肠肠粉、鲜虾肠粉、牛肉肠粉各两份,糯米鸡三份,烧卖、虾饺、凤爪、排骨、萝卜糕、马蹄糕……各来两笼。嗯……再来一份干炒牛河,一份煲仔饭,一份老火靓汤。”
她几乎是把菜单上能看到的广式点心和小吃都点了个遍,语速快得像报菜名。
老板娘记单子的手顿了一下,犹豫道:“那个……姑娘,你们这么多人,点这些是够吃了,但肠粉每种两份是不是有点……”
“不够!”小贞抢过话头,把自己的脸凑到老板娘面前,眼睛闪闪发光,“还有我!我要桂林米粉、螺蛳粉、南宁老友粉、柳州螺蛳粉加炸蛋加鸭脚加豆泡、桂林米粉加锅烧加卤蛋、宾阳酸粉……各来一份!对了,还要一份柠檬鸭,一份醋血鸭!”
月歌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插嘴:“等、等等!小祥,小贞,你们点这么多,吃得完吗?基地虽然免费,但浪费食物是要扣GP点数的!”
“吃得完!”小祥和小贞异口同声,语气斩钉截铁。
小祥补充道,表情带着几分悲壮:“月歌妹妹,你不懂。我们这几天在野外,吃的都是压缩饼干、能量棒和那种味道一言难尽的罐头。我现在闭上眼睛都能闻到罐头里那豆子炖肉的味道……我现在需要真正的食物,需要油水,需要碳水,需要味道!很多很多味道!”
小贞猛点头:“就是就是!没有辣椒和酸笋的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今天就是撑死,我也要把这几天缺的粉都吃回来!”
看着两人快要绿了的眼神,月歌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无奈地扶额:“好吧……你们开心就好。”
其他人也陆续点了餐。惠要了简单的猪排饭,小玉和惠一样要了份猪排饭,小司要了咖喱饭,可怜要超大份的炸鸡套餐,白河和小夏合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白虎蹲在特意为她加的高脚凳上,用爪子指着菜单上的图片,点了三分熟的三A级牛排——老板娘居然真的给她上了,还贴心地切成适合猫咪入口的小块。
等待上菜的时候,气氛轻松下来。大家聊着刚才战斗中的惊险瞬间,吐槽那些难吃的军用口粮,抱怨某些星癌体长得实在太丑。没有人提起牺牲,没有人提起恐惧,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劫后余生的平静时刻。
惠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同伴们的笑脸,小声的抱怨和大声的笑闹……这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就在几个小时前,她们还在冰封的死亡之地与怪物厮杀,而现在,她们坐在这里,为了一口吃的“斤斤计较”。
她想起千叶的海,想起有纪婆婆做的饭团,想起那些简单却温暖的日常。她想,她战斗,也许就是为了守护这样的时刻——让普通人能安心地坐在餐厅里点菜,让孩子们能抱怨今天不想吃蔬菜,让朋友们能聚在一起,为了一口好吃的而欢笑。
菜陆续上来了。小祥和小贞面前很快堆起了小山。两人完全不顾形象,开始风卷残云。肠粉晶莹剔透,淋上酱油,一口下去,米皮的嫩滑和馅料的鲜香在口中炸开;螺蛳粉酸辣开胃,独特的香气(虽然一开始让不习惯的小司捂住了鼻子)令人食欲大开;糯米鸡软糯咸香,烧卖虾饺Q弹鲜美……
“呜呜呜……就是这个味道……”小祥吃了一口干炒牛河,差点哭出来,“有锅气!是锅气啊!我活了!”
“酸笋!是酸笋!”小贞把脸埋进螺蛳粉的大碗里,幸福得浑身发抖。
月歌看着两人以惊人的速度消灭着食物,再看看自己面前还没动几口的亲子丼,突然觉得自己的食量是不是太小了。而更让她震惊的是,小祥和小贞,这两个看起来身材苗条(甚至有点偏瘦)的姑娘,居然真的把点的那一大桌菜,吃完了。
“嗝……”小祥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是餍足的红晕。
小贞也瘫在椅子上,揉着肚子:“活过来了……终于活过来了……”
“你们……是怪物吗?”波丽娜看着那堆叠起来的空盘子空碗,喃喃道。
“这叫对食物的尊重。”小祥一本正经地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月歌和惠,“对了!战后我们的结义,还没正式完成仪式呢!”
“仪式?”月歌一愣。
“老板娘!”小祥朝柜台喊道,“有酒吗?最好是青梅酒!”
老板娘探出头,哭笑不得:“小姑娘,未成年人不能饮酒!基地规定,只有不含酒精的青梅风味饮料,跟汽水差不多。”
“那就来三瓶……不,五瓶青梅风味饮料!”小祥豪气地挥手。
饮料很快上来了,装在精致的玻璃瓶里,打开后冒出滋滋的气泡,确实就是碳酸饮料,带着淡淡的青梅酸甜。
小祥又要了三个干净的瓷碗,很普通的那种白瓷饭碗。她小心翼翼地将青梅饮料倒入三个碗中,青梅香气的液体在碗中荡漾,反射着头顶温暖的灯光。
然后,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解下腰间一直佩戴的一把短刀。刀鞘很朴素,刀柄缠着磨损的皮绳。她拔出短刀,刀身不长,但异常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小祥?”惠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小祥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某种庄重的、近乎虔诚的东西。然后,她用刀尖,轻轻划向自己的左手拇指。
“你干什么!”月歌惊呼出声,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锋利的刀尖划过皮肤,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小祥眉头都没皱一下,将拇指悬在三个瓷碗上方,用力挤压,让血珠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殷红的血滴落入浅琥珀色的饮料中,缓缓晕开,像三朵小小的、绽放在水中的红梅。
“小祥!”惠站了起来,一把抓住小祥的手腕。月歌也赶紧抽出纸巾,想要按住她拇指上的伤口。
“没事,小伤。”小祥任由惠抓着她的手,目光却平静地看着她和月歌,“月歌妹妹,惠妹妹,这是我们龙国古时结拜的仪式之一,叫‘歃血为盟’。将自己的血滴入酒中,与结义兄弟或姐妹共饮,寓意从此血脉相连,生死与共。”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她端起一碗血酒,看着惠和月歌,“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惠愣住了。月歌也愣住了。
她们看着那三碗掺入了小祥鲜血的饮料,看着小祥拇指上那细小的、还在微微渗血的伤口,看着她眼中那毫无保留的、赤诚的信任与托付。
餐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们。
小夏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地为她们解释:“在龙国的传统文化中,歃血为盟是最郑重的结誓方式之一。它意味着立誓者将彼此视为比血缘更亲的亲人,愿意分享生命,共担命运。小祥队长她……是把你们看得非常重要,重要到愿意用这样的方式,将你们纳入她的生命和誓言之中。”
“最重要的人……”月歌喃喃重复,看着小祥,又看看那碗血酒,湛蓝的眼眸中泛起复杂的光。是感动,是震撼,或许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惠握着小祥手腕的手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度,能感觉到那细微的脉搏跳动。她想起冰原上那声嘶力竭的“欢迎回来”。
她松开手,从月歌手中接过纸巾,却没有去按小祥的伤口,而是轻轻地、仔细地擦了擦她手指周围可能沾到的灰尘,然后拿起桌上备用的创可贴,小心地贴在那道细小的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迎上小祥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惠惠,今日与小祥、月歌,结为异姓姐妹。此后福祸相依,生死与共。”
她端起其中一碗血酒。
月歌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清澈的坚定:“我月歌,今日与小祥、惠惠,结为异姓姐妹。此后……呃,福祸相依,生死与共!”她不太记得具体词句,但心意是通的。她也端起一碗。
小祥笑了,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她端起最后一碗,三只瓷碗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敬姐妹。”
“敬姐妹。”
“敬姐妹。”
三人仰头,将碗中的饮料一饮而尽。酸甜的气泡水中,似乎真的多了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味道,那是血的滋味,也是誓言的滋味。
喝完后,小祥看着月歌和惠,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按照完整仪式,还得斩鸡头,烧黄纸,拜关公……不过那些就算了,太麻烦。有这碗‘血酒’,够了。”
月歌放下碗,第一件事却是抓起小祥贴了创可贴的手,认真地说:“小祥,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了!结拜……结拜可以用别的方式!”
惠也点头:“嗯。你的心意,我们收到了。但不要再这样了。”
小祥看着两人关切又严肃的表情,心里暖暖的,乖乖点头:“好,听你们的。以后不这样了。”
“还有我们呢!”小贞跳过来,一把搂住小祥的脖子,笑嘻嘻地说,“虽然没喝血酒,但我也永远是小祥姐姐的人!还有惠姐,月歌队长,以后也请多指教啦!”
白虎不知何时也跳到了桌子上,优雅地舔了舔爪子,然后举起面前喝水的杯子(里面是清水),轻轻碰了碰月歌还没放下的碗,发出轻微的“叮”声,然后仰头喝掉。那意思很明显:也算我一个。
这可爱又傲娇的举动,让众人都笑了起来。刚刚那庄重到有些沉重的气氛,被这笑声冲淡,化作更温暖、更绵长的情谊,流淌在每个人心间。
*
酒足饭饱(虽然喝的是饮料),一行人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慢悠悠地逛到了风情街深处的“三温暖”——一个集温泉、桑拿、按摩、休闲于一体的日式澡堂,据说老板是个在东北生活过多年的日本人,所以里面还引入了正宗的东北搓澡服务。
“泡温泉!泡温泉!”小贞兴奋地拉着小祥往里冲,“我要把这几天的泥都泡掉!”
“小贞你慢点!”小祥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月歌看着澡堂门口热气腾腾的招牌,也有些期待:“确实,好好泡个澡,能缓解疲劳。”
惠没什么意见。小玉一如既往地安静。小司和由希已经开始讨论温泉水质对肌肉放松的效应,可怜则是对传说中的“东北搓澡”充满了好奇。
女汤区域很大,分室内和露天两部分。此时已是深夜,没什么人,几乎被她们包场了。更衣室里,大家脱下沾满血污尘土的制服,露出下面或新或旧的伤疤。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地、互相帮忙地解开发髻,取下身上残留的绷带。
当身体浸入温暖的泉水中时,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满足的叹息。热水包裹着疲惫不堪的四肢百骸,仿佛将战斗的紧张、死亡的阴影、冰原的寒意,都一点一点地从毛孔中逼出去。
惠靠在池边,闭上眼睛。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思绪。她能听到旁边池子里,小贞正在叽叽喳喳地跟小祥说着什么,能听到小司和波丽娜还在继续她们关于水疗的学术讨论,能听到可怜在露天池那边大呼小叫地说“月亮好圆”,能听到月歌和由希小声聊着什么。
这些声音,这些鲜活的生命气息,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宁。
“小祥姐姐,我帮你搓背吧!”小贞的声音带着笑意,从旁边的池子传来。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呀!小贞你手往哪摸!”
“嘿嘿,检查一下姐姐有没有受伤嘛……这里有没有受伤?这里呢?”
“小贞!你给我住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想干嘛!”
“那又咋啦?”小贞的声音理直气壮,还带着点小得意,“反正我已经把结婚申请发给龙国炽天使部队的司令部啦,等审批通过,我们就是合法夫妻了!我摸我自己老婆,天经地义!”
“你少来!”小祥的声音又羞又恼,还带着水花扑腾的声音,估计是在试图推开某个粘人的家伙,“我们龙国同性别婚姻根本不予登记!你那份申请我早就看到了,被我撕了!”
“哎——怎么这样!小祥姐姐好过分!”
两人的吵闹(或者说打情骂俏)让整个温泉池都活跃起来。月歌无奈地摇头,小司假装看天,由希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泡温泉当然没戴),白虎把脸埋进水里吐泡泡。
惠听着,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她能想象出小祥此刻通红的脸,和小贞那得逞的坏笑。这种简单的、甚至有些幼稚的玩闹,在此刻听来,却比任何音乐都让人安心。
“唉,”惠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池子里很清晰,“我们来基地之前,天天看月歌和由希秀恩爱,我好不容易归队了,又要看小祥和小贞秀恩爱。我说,你们俩要是实在忍不住,要不先回宿舍一趟?解决一下……个人需求?搞定了再通知我们,我们保证不回去太早。”
“噗——咳咳咳!”正在喝水的可怜差点呛死。
“噗哈哈哈!”小司没忍住,笑出声来。
月歌的脸“腾”地红了:“惠!你、你说什么呢!”
由希倒是很淡定,甚至还点了点头:“从生理学和心理学角度,长期紧张作战后,适当的亲密行为确实有助于缓解压力,促进多巴胺和内啡肽分泌,改善睡眠质量。不过建议注意卫生和安全措施。”
“由希!”月歌的脸更红了,伸手去捂由希的嘴。
另一边池子里的小贞却眼睛一亮,扒着池边探过头来:“真的吗惠姐?我可以带小祥姐姐先回去吗?我还没和小祥姐姐在宿舍里试过呢!我想试试——”
“小贞!”小祥的尖叫响彻整个温泉区,紧接着是“扑通”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和小贞“咕噜咕噜”的挣扎声,估计是被恼羞成怒的小祥按进水里了。
温泉里笑闹成一团。连一向清冷的小玉,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一刻,没有星癌体,没有战斗,没有生离死别。只有温暖的泉水,亲密的朋友,和劫后余生、肆无忌惮的欢笑。那些沉重的、悲伤的、残酷的东西,都被暂时隔离在氤氲的水汽之外。
泡完温泉,又体验了一把据说“能搓下一层泥”的东北搓澡(可怜惨烈的叫声成了当晚澡堂的保留节目),众人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感觉连日的疲惫都被洗去了大半。
时间还不算太晚,于是她们又逛到了风情街的游戏厅。这里也是基地里年轻人最爱来的地方之一,各种街机、抓娃娃机、音乐游戏机一应俱全。
小贞和波丽娜一头扎进了太鼓达人,两个节奏感同样糟糕的人玩得菜且瘾大,锤得鼓面砰砰响;小司和由希在研究一台解谜类街机,两人对着屏幕严肃讨论的样子像在开作战会议;白虎对抓娃娃机产生了浓厚兴趣,正用她灵敏的爪子试图操控摇杆,可惜收效甚微;白河和小夏在玩一款安静的双人围棋游戏;可怜则被小祥拉去玩射击游戏。
惠和小玉没有参与,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惠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笑脸,掠过屏幕上跳跃的光影,掠过游戏机发出的各种音效和同伴们的惊呼笑闹。这一切都如此平凡,如此普通,普通到在灾难降临之前,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的游戏厅里都能看到类似的景象。
可就是这样平凡的景象,却让她眼眶微微发热。她战斗,她流血,她直面死亡,不就是为了守护这样的平凡吗?让普通人能安心地泡温泉,能和朋友在游戏厅里欢笑,能为了一个娃娃抓不到而懊恼,能为了一局游戏的胜负而大呼小叫。
小祥的射击技术出乎意料的好,带着可怜这个FPS高玩打到了非常离谱的分数。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火力压制,一个精准点射,玩得不亦乐乎。
一直玩到晚上十一点,众人才意犹未尽地离开游戏厅,返回宿舍区。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哈欠声。在宿舍门口道了晚安,各自回房。
困意终于如潮水般涌上,将最后一点精力也卷走。小司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可怜在嘟囔了一句“明天一定要睡到中午”后也没了声音。由希还强撑着检查了一下电子军人手册的消息,才摘下眼镜躺下。月歌也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惠躺在上铺,看着天花板。身体很累,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白天的战斗,冰原的寒冷,终极触须核心破碎时的光芒,与小祥、月歌结拜时那碗“血酒”的滋味,温泉里的笑闹,游戏厅的喧嚣……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轻轻翻了个身,看到对面下铺的小玉也侧躺着,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然后小玉轻轻眨了眨眼,闭上了眼睛。
惠也闭上眼睛。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她听到月歌用含糊不清的梦呓轻声说:“惠……欢迎回来……”
惠的嘴角,在黑暗中,轻轻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
“嗯,我回来了。”
窗外,月色正好。遥远的比叡山方向,无人看见的夜空中,那森白的骨龙缓缓扇动着巨大的骨翼,颅中蓝色的能量核心明灭不定,如同沉睡巨兽冰冷的心跳。
但至少今夜,她们可以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