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尖锐的起床号如一把利刃,划破了神奈川基地尚未完全苏醒的寂静。没有赖床,没有抱怨,几乎在号声响起的瞬间,各个宿舍里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31A的宿舍里,惠几乎是和国见玉同时睁开眼睛。司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但立刻利落地翻身坐起。对床的由希已经摸到眼镜戴上,开始整理床铺。可怜此时她正坐在床边,快速而熟练地将长发束成马尾。
月歌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身体却已自动开始动作。
没有人说话。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残留的疲惫,以及那疲惫之下更加坚韧的东西。昨日的战斗、温泉的放松、游戏厅的欢笑,此刻都已沉淀,转化为一种蓄势待发的沉静。
整理内务,洗漱,换上干净的作训服。动作迅速而有序。当她们走出宿舍楼,汇入前往食堂的人流时,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
HBR小队的成员们也几乎同时出现在走廊。小祥走在最前面,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小贞跟在她身旁,试图说些什么逗她笑,但小祥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波丽娜、小夏、白虎、结奈安静地跟在后面。
食堂里已飘散着食物的香气。早餐很丰盛,热气腾腾的味噌汤,晶莹剔透的白米饭,烤得恰到好处的秋刀鱼,金黄酥脆的天妇罗,新鲜的蔬菜沙拉,还有各式小菜和水果。营养均衡,分量十足。
月歌端着自己的餐盘,里面是米饭、味噌汤、烤鱼。她在惠和由希旁边的空位坐下。对面,小祥的盘子里食物堆得冒尖,但她吃得有些慢,似乎没什么胃口。小贞把自己盘里的炸猪排夹了一块给她,小祥才回过神来,对她笑了笑,勉强吃了两口。
“小祥,没睡好吗?”月歌关心地问。经过昨日的结拜,她对这个“义姐”的称呼已经自然了许多。
“嗯?哦,没事,可能有点累。”小祥摇摇头,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
惠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自己盘子里的玉子烧也夹给了她。小祥愣了一下,看向惠,惠只是低头吃着自己的饭。小祥心里一暖,小口吃掉了那块嫩滑的鸡蛋卷。
气氛并不沉重,但也谈不上轻松。偶尔有低声交谈,大多是关于食物或者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即将到来的恶战像一片无形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只是谁也不愿率先提及。
七点四十分,所有人准时在教学楼前的训练场集合列队。各部队队长清点人数,报数,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七濑七海参谋站在队伍前方,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但坚毅的面孔。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稍息。今天,没有训练任务。重复一遍,今天没有任何强制性训练科目。”
队伍里传来几不可闻的放松的呼气声。
“你们的任务是休息,调整,恢复最佳状态。只要不离开基地警戒范围,不进行可能造成意外受伤的高强度活动,做什么都可以。”七海参谋顿了顿,目光似乎在小祥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道,“明天,你们将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强敌。司令部会为你们提供一切可能的支援,但最终踏上战场、直面危险的,是你们自己。所以,珍惜今天。吃饱,睡好,和信任的同伴在一起。然后,明天,活着回来。”
她没有说什么华丽的动员词,但“活着回来”四个字,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分量。
“现在,解散!”
队伍有序散开。不少人脸上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三三两两地商量着要去哪里放松。有人提议去游戏厅,有人想去商业街逛逛,也有人想回宿舍补觉。
月歌看向31A的队员们:“今天自由活动,但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宿舍。保持通讯畅通。司,由希,你们负责检查一下我们小队的装备情况。可怜,玉,你们跟我去一趟后勤部,看看有没有新配发的特殊装备可以申请。惠……”她看向惠,“你……也好好休息。”
惠点点头:“我知道。”
HBR那边,小贞正兴高采烈地规划着:“小祥!我们去看电影吧?基地影院今天好像有老片重映!或者去图书馆看看书?再或者……”
“你们去玩吧。”小祥打断她,声音有些疲惫,但很坚定,“我有点事,要去一趟司令部申请查阅点资料。”
“资料?”小贞疑惑,“什么资料比休息还重要?”
“关于‘亡骨之翎’的。”小祥没有隐瞒,“我想多了解一些。你们不用管我,自己去放松就好。波丽娜,小夏,白虎,结奈,你们也是,今天好好休息。”
波丽娜微微皱眉:“队长,你也需要休息。”
“我知道。我看完资料就回去。”小祥拍拍波丽娜的肩膀,又看向欲言又止的小贞,放柔了声音,“放心,我没事。只是……不做点什么,我心里不踏实。”
小贞看着她眼下的青黑,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说:“那……早点回来。记得吃午饭。”
“嗯。”
小祥转身,朝着司令部大楼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却异常稳定。
月歌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担忧。惠走到月歌身边,低声道:“让她去吧。有些事,她需要自己搞清楚。”
“你知道她要去查什么?”月歌问。
惠摇摇头:“不确定。但大概和两年前同样是对抗亡骨之翎的战役有关。”
月歌沉默了一下。她也听说过一些传言,关于两年前京都附近一次惨烈的失败,几乎导致三支精锐部队全灭,浅见教官也因此重伤,炽天使武器彻底损坏。
*
司令部大楼,图书馆机密档案区。
手冢司令官的授权很快批复下来。小祥在管理员的引导下,进入了一间单独的小型阅览室。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她面前的终端屏幕上,显示着“访问许可:绝密/亡骨之翎讨伐战相关作战记录”。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文件。
冰冷的文字、战术地图、伤亡报告、残存的战场影像记录……一幕幕惨烈的景象透过屏幕扑面而来。小祥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握着控制杆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两年前,京都伏见区。
当时还是前线最强战力之一的浅见真纪子教官,带领着29A、29B、29C三支精锐部队,执行对某个高能量星癌体反应源的清除任务。他们成功追踪并重创了目标(记录中称之为“诱导体”,特征与昨天被消灭的“终极触须”高度吻合),却被其临死前的特殊信号引到了预设的伏击圈。
铺天盖地的星癌体从四面八方涌来,其中混杂着大量从未见过的新型个体。三支部队被分割、包围、消耗。通讯被强烈干扰,求援信号断断续续。他们拼死抵抗,试图突围,但敌人的数量和质量都远超预期。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时刻,那个东西出现了。
记录影像因为强烈能量干扰而布满雪花和扭曲,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森白的、巨大的骨架,那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眼眶,那额前散发不祥蓝光的核心。
亡骨之翎。
它悬停在大阪城天守的上空。没有咆哮,没有威吓,只是静静地俯视着远在京都的炽天使部队如“蝼蚁”般的挣扎。然后,它额前的核心亮起。
一道冰蓝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冻结的光柱,毫无征兆地落下。
目标正是浅见真纪子所在的核心阵地。
记录在这里中断了一瞬,下一个画面是剧烈的爆炸和弥漫的冰雾。当画面再次清晰时,浅见真纪子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光滑如镜的深坑,坑壁覆盖着厚厚的、晶莹的蓝色冰层。而她本人,倒在几十米外的废墟中,昏迷不醒,她的炽天使武器——那对巨大的、曾斩开无数绝境的利刃,已经彻底碎裂,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了一堆黯淡的金属碎片。
是她的妹妹,亚希子,拼着最后的力量,将她从冰结光线的直接命中区域拖了出来。但亚希子自己,却因为伤势过重,在送回基地的途中……
记录显示,那次战役,29A、29B、29C三支部队,最终确认生还者,只有三人。
浅见真纪子,重伤濒死,炽天使武器永久损毁,虽经抢救保住了性命,但再也无法使用炽天使力量,退居二线成为教官。
苍井绘里香,当时29A的队长,在最后时刻被战友拼死掩护,奇迹般生还,后被编入新组建的30B部队,30B部队覆灭后被编入31B成为队长。
而“亡骨之翎”,在发动了那毁灭性的一击后,便悠然离去,再次隐没于大阪方向的深处,直到昨天,它再次出现。
小祥关闭了终端。阅览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她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
原来如此。浅见教官的伤,亚希子的牺牲,那场几乎导致一个战区精锐尽丧的惨败……源头都是它。而昨天,她们刚刚消灭了当年作为诱饵的“终极触须”,为直面这个元凶扫清了障碍。
可这并没有带来多少安慰。相反,一种更加沉重的压力,如同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连当年的浅见教官,在巅峰时期,都未能正面接下那一击,只是被余波擦中,就落得武器尽毁、重伤濒死的下场。而她们明天,将要主动去讨伐这个怪物。
“不能硬接……绝对不能硬接……”小祥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仿佛在推演战术。
她调出“亡骨之翎”更详细的卫星图片和分析数据。巨大的骨翼,庞大的身躯,灵活的骨尾,以及那最危险的、能发射绝对零度冻结光线的额前核心。它的攻击模式,行动规律,可能的弱点……
看着看着,一个想法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型。她立刻通过电子军人手册,联系了苍井绘里香。
通讯很快接通,苍井沉稳的声音传来:“小祥队长?”
“苍井队长,”小祥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刚刚得知的真相而有些干涩,“抱歉打扰你。关于‘亡骨之翎’,我查阅了一些资料……有些问题,我想……可能只有亲历者最清楚。虽然这很过分,会让你想起痛苦的回忆,但为了明天的作战……拜托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苍井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但似乎多了一丝什么:“我明白了。你现在在哪里?我来找你。”
“不,不用,我过去找你。你在哪里?”
“竞技场附近的休息区。”
“好,我马上到。”
小祥匆匆离开机密档案室,几乎是跑着来到了竞技场附近的休息区。这里有几张长椅,周围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平时很少有人来。苍井绘里香已经等在那里,她坐在一张长椅上,背挺得笔直,目光望着远处训练场上零星的身影。
“苍井队长。”小祥在她旁边坐下,气息还有些不稳。
“叫我绘里香就好,或者苍井。”苍井转过头,看着她。这位以坚盾和稳重著称的队长,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着一种经历过地狱的人才有的沧桑和沉重。“你……看到了那些记录?”
“嗯。”小祥点头,不知该如何开口。
“想问什么,就问吧。”苍井主动说道,“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如果能帮到你们,如果能避免……当年的惨剧再次发生。”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小祥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盘旋的问题一个个问了出来。关于“亡骨之翎”的攻击前兆,关于它骨尾的攻击范围和速度,关于它身边是否总是伴随着大量星癌体,关于当年部队是如何被引诱,又是如何陷入绝境的……
苍井静静地听着,然后一一回答。她的描述冷静而客观,尽量剔除个人情绪,只陈述事实。但小祥能听出她平静语调下深埋的痛苦,能想象出当年那幅地狱般的景象。
“……它的尾巴,灵活性远超想象,攻击角度极其刁钻,能像鞭子一样横扫,也能像长矛一样穿刺。当年我们不少队员,都是被它的尾巴从侧面或背后……它似乎有一定智力,会利用尾巴配合正面的光线攻击,制造杀局。”
“当时我们被‘诱导体’引入包围圈后,通讯受到了强烈干扰,具体方式不明,但很可能是某种新型星癌体的能力。部队被分割,各自为战,无法形成有效配合,这才是我们迅速溃败的主要原因。”
“至于它本身……除了额前的核心,我们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的弱点。它的骨骼异常坚硬,常规攻击难以造成有效伤害。唯一的希望,可能就是击中那个核心,但……”苍井顿了顿,“它的防御意识很强,核心周围似乎有某种力场保护,而且它很少会露出明显的破绽。当年……浅见教官是在队友几乎全部牺牲,为了给仅存的几人创造撤离机会,才不得不选择正面冲击,试图吸引火力并攻击核心,结果……”
她没有说下去,但小祥已经明白了。那是一场绝望的自杀式攻击,而结果,只是验证了那道冰结光线的绝对威力。
“谢谢,苍井。”小祥郑重地道谢,“这些信息,非常宝贵。”
“能帮到你们就好。”苍井看着小祥,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小祥队长,你压力很大。”
小祥苦笑了一下:“没办法。知道了这些,很难没有压力。我不想……不想让我的队员,经历你们当年经历过的事情。”
“担心是必要的,但不要被恐惧压垮。”苍井的声音很温和,“相信你的队员,就像当年浅见教官相信我们一样。制定周密的计划,做好万全的准备,然后,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彼此。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嗯。”小祥用力点头。和苍井的交谈,虽然没有减轻多少对敌人的畏惧,却让她的思路清晰了很多,也让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有了更具体的承载。
她又和苍井讨论了一些战术细节,特别是关于如何应对“亡骨之翎”那极具威胁的骨尾,以及如何在可能的通讯干扰下保持小队协同。
时间在交谈中流逝。当小祥离开休息区时,已近中午。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感觉脑海中那个模糊的作战计划,正一点点变得清晰,同时也变得更加艰难。
*
回到HBR小队的宿舍,月歌、惠、波丽娜、小贞等人都在。她们看起来已经休息放松了一阵,精神好了不少,但看到小祥略显苍白的脸色和严肃的眼神,轻松的气氛顿时收敛了一些。
“小祥,你回来了。”月歌起身,“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不饿。”小祥摇摇头,走到房间中央的战术沙盘前。沙盘已经被调整成比叡山及其周边地形的微缩模型。“正好大家都在,我有些想法,需要和大家讨论一下。”
众人围拢过来。
小祥将她从档案中看到的信息,以及和苍井讨论的内容,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当听到两年前那场惨败的细节,以及浅见教官重伤、亚希子牺牲的真相时,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月歌抿紧了嘴唇,惠的眼神变得锐利,波丽娜眉头紧锁,小贞攥紧了拳头,小夏和白虎也露出凝重的神色。
“……所以,我们不能把它当成普通的巨型星癌体来对付。”小祥的手指划过沙盘上代表“亡骨之翎”的模型,“它的体型、力量、防御力,还有那种冻结光线,都是最顶级的威胁。但更麻烦的是,它很可能具备相当高的智能,而且能够召唤或控制大量星癌体协同作战。”
她顿了顿,指向模型上比叡山的山脚和山腰区域:“我认为,仅仅依靠31C在山下牵制,风险依然极高。它的骨尾攻击范围极大,且异常灵活,一旦31C被拖住,或者被它召唤的星癌体援军缠住,它的尾巴就能轻易袭击正在向山顶核心区域进攻的我们的后背。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波丽娜点头,用她一贯冷静分析的语气补充道:“队长说得对。从昨天京都战役它配合‘终极触须’发动超远程打击来看,它具备高度的战术协同意识。我们进攻它的本体,它极有可能调动大量星癌体从后方包抄。只靠31B在山腰策应,恐怕不足以抵挡。我认为,需要投入更多的预备力量,甚至可能需要将原本作为预备队的31B也前置,与31C一同构筑更坚固的拦截防线,确保我们攻击队伍的侧翼和后背绝对安全。”
“可那样的话,攻击队伍的力量就削弱了。”月歌提出疑虑,“就靠我们31A和HBR,能对付得了那种怪物吗?它的弱点只有额前的核心,而且防御严密。”
惠看着沙盘,忽然开口:“我们需要更精锐的突击力量,去牵制甚至压制它的尾巴,让它无法轻易用尾巴干扰我们的主攻。”她抬起头,看向小祥,“你想到谁了?”
小祥深吸一口气:“30G部队。如果有她们从侧翼牵制骨尾,我们的压力会小很多。而且,她们经验丰富,应该能理解这个战术的重要性。”
“向司令部申请?”月歌问。
“嗯。我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作战构想。”小祥快速在电子战术板上勾勒出简略的部署图,“HBR和31A作为主攻矛头,从比叡山东南侧主攻,目标直指其头部核心。30G部队从西南侧发动高速突袭,目标不是杀伤,而是不惜一切代价缠住它的骨尾,为我们的主攻创造机会。31C部队在正南方向山下建立第一道防线,阻击可能出现的星癌体援军,并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30G或我们。31B部队在山腰建立第二道防线,并负责战场信息中继和火力支援,同时作为最后的保险,一旦前方战线崩溃,她们要负责接应撤退。”
她看向众人:“这个方案,需要投入我们目前几乎所有的精锐力量,风险很大,但成功的可能性也最高。大家觉得呢?”
一阵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脑海中推演着这个计划。
“我同意。”波丽娜第一个表态,声音平静而坚定,“集中优势力量,毕其功于一役。分散力量只会被各个击破。”
“我也同意。”月歌点头,“我们没有退路,必须全力以赴。”
“附议。”惠也用力点头,“月歌队长说的对,我们没有退路。”
“好。”小祥不再犹豫,立刻通过电子军人手册,将自己的作战构想、理由以及需要30G部队支援的申请,详细整理成报告,发送给了手冢司令官。
发送完毕后,她才感觉一阵强烈的疲惫和饥饿感袭来。精神高度集中时还不觉得,一旦放松,身体立刻发出了抗议。
“先吃饭吧。”小贞轻声提醒,“已经快一点了。身体是战斗的本钱。”
众人这才意识到时间。一起去了食堂,简单吃了迟来的午餐。小祥强迫自己吃下了不少东西,她知道明天需要体力。
饭后,小祥没有回宿舍休息。她独自一人,来到了基地后山一片僻静的地方——烈士陵园。这里安息着在对抗星癌体的战斗中牺牲的炽天使们。一排排整齐的墓碑静静矗立在松柏之间,庄严肃穆。
她走到陵园边缘一块相对空旷的平地,从随身的装备袋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不是她的炽天使武器——在非战斗状态下随意召唤实体化炽天使武器是严重违规行为。她取出的,是一对精心打造的长剑,和一面长方形的盾牌。
长剑的形制,明显模仿了她惯用的那对炽天使剑飞龙夺凤剑的样式,只是材质是普通的特种合金,没有那种独特的光泽和能量波动。盾牌也是如此,是她另一件盾型炽天使武器的仿制品。这是她之前委托基地里万能的哆啦A梦---31C的佐月麻里,为她量身定制的练习用装备。
她挂好盾牌,双手持剑,摆开架势,开始练习。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基础的劈、刺、撩、抹、格、挡。动作沉稳,一丝不苟,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
她知道自己在加练。司令部明确命令休息。她也知道队友会担心。但她没办法停下来。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档案记录里的画面,那毁灭性的冰蓝光柱,浅见教官破碎的炽天使武器,苍井描述中战友们一个个倒下的身影……还有明天,她的队员们,月歌、惠、小贞、波丽娜、小夏、白虎、结奈……她们可能会面对同样的危险。
松懈?休息?她做不到。如果因为今天的懈怠,导致明天战场上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疏漏,导致有人受伤甚至……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呼……哈……”调整呼吸,移动步伐,剑盾配合。她模拟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攻击角度,思考着如何用盾牌化解,如何用双剑反击。几个月前,她刚来到扶桑时,剑法虽然凌厉,但更多是凭借天赋和本能。而现在,经历了大小数十战,目睹了生死,她的剑法中多了一份历经磨砺后的圆融和精准,攻守之间,隐隐有了大家风范。
“徒弟,你的心,不静。”
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小祥收势转身,只见小笠原绯雨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身边还跟着她的师妹夏目祈。绯雨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剑道服,腰佩一把打刀,祈则安静地站在她侧后方。
“师傅,祈。”小祥行礼。
“休息日跑来此处加练,可是违抗军令。”绯雨走近,目光如电,扫过小祥手中的仿制剑盾,“不过,看在你并非胡闹的份上,为师便陪你练练。祈,你也来。”
“是,师姐。”祈低声应道,也拔出了自己的佩刀。
没有多余废话,绯雨和祈一左一右,向小祥攻来。绯雨的剑势大开大合,沉猛无比,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祈的刀法则轻灵迅捷,如鬼似魅,专攻小祥防守的空隙。
小祥凝神应对,左手盾牌或格或卸,将绯雨的重击巧妙化解,右手长剑划出弧线,精准地截住祈刁钻的刺击。她不再追求华丽的连招,而是将基础发挥到极致。盾牌的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身体的每一次闪避都妙到巅毫。她甚至能在防守的间隙,利用盾牌的边缘和剑脊,打出凌厉的反击,逼得绯雨和祈不得不回防。
剑光盾影,风声呼啸。三人在这片寂静的陵园空地上,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激烈的攻防。
良久,绯雨率先收剑后撤,祈也同时停手。
绯雨看着微微喘息、但眼神更加明亮锐利的小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严肃:“你的剑术,单论技巧,已不在我之下。这数月生死间的磨砺,胜过十年苦修。但你的心,太急,太躁。剑之道,心静为先。你心中杂念太多,明日战场,此为大忌。”
祈也难得地开口,声音清冷:“师姐,你已很强。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心,休息。”
小祥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疲惫,而是某种压抑的情绪。她知道师傅和师妹说得对,但她就是无法让那沸腾的思绪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祥!”
“队长!”
“义姐!”
月歌、惠、小贞、波丽娜等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们找遍了基地许多地方,最后才从佐月麻里那里得知,小祥可能在这里练习。
看到小祥汗流浃背、手持剑盾与绯雨、祈对峙的样子,月歌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几步冲上前:“义姐!你也太乱来了!司令官明明命令今天好好休息的!这么练下去,明天哪有体力战斗?”
小祥看着月歌焦急的脸,又看看后面同样一脸担忧的惠、小贞等人,心中的焦躁稍微平息了一些,但声音依旧固执:“我知道。但我不能停。月歌,惠,大家……我看了两年前的记录。浅见教官她们……就是因为准备不足,因为对敌人不够了解,才……我不想重蹈覆辙。多练一分,明天战场上,大家就多一分安全的可能。如果松懈了,那就是对大家生命的不负责任。”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分量。月歌怔住了,她看着小祥眼中的血丝和那近乎偏执的坚持,责备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了解小祥,知道她此刻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我明白你的心情。”惠走到小祥面前,看着她,“但疲劳和焦虑同样会影响判断和反应。你现在的状态,并不比充分休息后更好。”
“可是……”
“没有可是。”月歌忽然打断了小祥的话,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她走到小祥面前,伸出手:“另一把剑,给我。”
小祥一愣。
“既然你要练,那我也陪你练。”月歌看着她,眼眸中映着小祥的身影,“一个人练,不如两个人对练更有用。我来做你的对手。”
小祥看着月歌伸出的手,又看看她认真的表情,心中的坚冰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她沉默了几秒,将左手的仿制长剑递给了月歌。
月歌接过剑,掂了掂分量,然后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她主修双剑,但单剑的基本功同样扎实。
“来吧,义姐。让我看看,你这半天的特训,到底进步了多少。”
小祥看着月歌,又看了看周围围拢过来的、眼中带着关切和支持的队友们。小贞对她用力点头,波丽娜目光沉稳,小夏微笑鼓励,白虎甩了甩尾巴,连一向安静的结奈,也握紧了小拳头。
她心中的焦灼、不安、沉重,仿佛被这温暖的注视融化了一些。她点了点头,重新举起剑盾:“好。小心了。”
两人的身影再次交错。月歌的剑法不如小祥那般历经生死锤炼出的狠辣精准,但也灵动迅捷,攻守有度。小祥没有用全力,而是将月歌当成了练习的“活靶”,不断尝试着各种防御和反击的套路,检验着刚才与绯雨、祈对练时的感悟。
“我也来!”小贞看了一会儿,也跃跃欲试,从月歌手里接过剑(月歌用的是小祥的备用练习剑),她力量更大,招式更刚猛,给小祥的防御带来了不同的压力。
接着是波丽娜,她的战斗风格更注重节奏和时机。然后是惠,惠的剑法大开大合,简洁高效,充满了实战的凌厉。甚至连看起来文静的小夏,拿起剑来也颇有章法,优雅而致命。
每个人都轮流上场,陪小祥对练。小祥来者不拒,用盾牌和单手剑,沉着应对着每个人的攻击。她不再去想明天的强敌,不再去想沉重的过去,精神完全集中在眼前的对手,集中在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的细微感觉上。
她发现,即使面对不同的战斗风格,即使只用单手剑和盾牌,她也能应对自如。盾牌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总能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化解最危险的攻击。她的步伐更加灵活,对距离和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她甚至能在完美的防御中,捕捉到对手转瞬即逝的破绽,用剑脊或盾缘做出有效的反击,将对手逼退或打乱节奏。
连在一旁观战的绯雨,眼中都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她看得出,小祥在巨大的压力下,不仅没有崩溃,反而将这些压力转化为了精进技艺的动力。她刚才点出的“心不静”的问题,在对练中,随着小祥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与同伴的切磋中,正在慢慢化解。这不是通过放松达到的平静,而是通过极致的专注,将杂念排除,达到的另一种“静”。
“好了,到此为止吧。”
不知过了多久,小祥再次逼退小贞一次攻击后,小贞没有继续上前,而是收起了架势,走上前,一把夺过小祥手里的剑和盾。
“小贞?”小祥有些茫然,她刚刚进入一种奇妙的专注状态。
“你看看都几点了!”小贞指着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快五点了!练了整整一个下午!你再练下去,明天拿什么打仗?拿你这身酸痛的肌肉吗?”
小祥这才感觉到,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酸痛,汗水早已将作训服浸透,贴在身上很不舒服。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听小贞的,小祥。”月歌也走过来,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毛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你需要的是休息,恢复体力。”
惠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脱手的盾牌捡了回来,和剑一起收好。
波丽娜递上一瓶功能饮料:“队长,补充点水分和电解质。”
小夏温柔地笑着:“大家都很担心你。”
白虎蹭了蹭她的腿。
结奈担忧地说:“队长,该吃饭了。这样子练法会把人累坏的。”
就连一旁的绯雨也开口道:“不错。今日到此为止。你的剑,你的盾,已无懈可击。明日之战,需凭此处。”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祈也轻轻点头。
小祥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众人,看着她们脸上毫不作伪的关切,看着师傅和师妹眼中的认可,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一股深深的疲惫,但同时也是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弥漫全身。
她接过毛巾,擦了擦汗,又接过饮料,喝了一大口。冰凉微甜的液体滑入喉咙,滋润了干渴的嗓子,也仿佛滋润了有些干涸的心田。
“谢谢……谢谢大家。”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走吧,去吃饭,然后好好泡个澡,睡觉!”小贞挽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回走。
“对,今天继续去泡温泉!放松肌肉!”月歌也附和。
“我请客!”小贞豪气地拍了拍胸脯(然后被小祥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仿佛在说:“司令官说了今天全免。”)。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陵园重归寂静,只有松柏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目送这群年轻战士离去。
*
晚餐依旧在食堂,气氛比早上轻松了许多。小祥的胃口也好了不少,吃了很多东西。饭后,大家再次来到了风情街的“三温暖”。温暖的泉水再次包裹了疲惫的身躯,欢声笑语再次在雾气氤氲的浴池中响起。
小贞依旧试图“偷袭”小祥,被小祥泼了一脸水。月歌和由希在讨论某种水疗按摩的手法。司在安静地闭目养神。可怜紧握着司的手。惠和玉靠在池边,享受着难得的宁静。波丽娜和小夏在交谈阅读兵法的心得。
小祥靠在池边,感受着热水一点点化开肌肉的酸痛,听着周围同伴们的声音,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困意如潮水般袭来,眼皮越来越重。
“小祥?小祥?”小贞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睡着了。”这是月歌压低的声音。
“让她睡会儿吧,今天她太累了。”惠的声音。
小祥想说自己没睡着,只是有点累,但意识已经模糊,沉入了温暖的黑暗。
她是被轻轻摇醒的。睁眼,发现自己还泡在温泉里,不过水已经没那么热了。大家都已经起身,正用毛巾擦拭身体。
“回去了,小祥,再泡要晕了。”小贞伸手拉她。
“嗯……”小祥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感觉脚步有些虚浮,但精神却好了很多。那一觉虽然短暂,却格外深沉。
回到宿舍,简单洗漱后,小祥几乎是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甚至连小贞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句“晚安”,她都没能回应,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月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宿舍里。小贞看着小祥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轻轻伸手帮她抚平,然后掖了掖被角,在她身边安静地躺下。
波丽娜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通讯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也躺下了。小夏和结奈很快入睡,白虎蜷缩在床脚。
隔壁,31A的宿舍也早已熄灯。月歌偶尔发出一两声小小的梦呓;惠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很快睡去;司和由希呼吸平稳;可怜用电子军人手册看了一些旧时代的八卦新闻后困意袭来很快睡着了;玉侧身躺着,呼吸几不可闻。
整个基地都陷入了沉睡前的宁静。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偶尔响起,远处机库传来机械维护的轻微声响。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她们,将奔赴比叡山,面对那曾带来无尽毁灭与悲伤的森白骸骨,那名为“亡骨之翎”的灾厄。
今夜,无人知晓结局。她们能做的,只有握紧彼此的信任,将生命托付给手中的剑与盾,以及身边可以依靠的同伴。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慰藉着少女们疲惫却坚定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