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1日。
早河发来消息的时间是上午九点。
不是真广转达,是早河本人直接发的。这是第一次。
早河:吉野同学,有时间的话,这周找个时间见一面。
吉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上次见面是7月27日,距今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早河一直很安静,切断联系,放弃催促,不再追问他想好了没有。就那样等着,网张在那里,不收,也不松。
现在他来了。
时机不是随机的。吉野把时间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8月19日液相混合实验完成,第一次成果出来,他给真广发了消息。真广知道的事,早河有可能知道。不是一定,但可能。
或者,早河只是觉得一个月的时间够了,来收答案了。
他回:
……这周都可以。您定时间。
早河回得很快:
早河:明天下午两点,上次那家茶馆。
第二天,吉野提前十分钟到。
茶馆还是那家,招牌是木头的,字迹模糊,门轴推开有一声轻响。他找了上次的位置坐下,点了茶,等着。
早河准时来了。
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和上次一样。他扫了一眼茶馆,在吉野对面坐下,点了茶,把菜单推到一边。
“结果出来了?”他开口,没有寒暄。
吉野停了一下。
早河知道。
语气是确认的——“结果出来了”,非“实验进行得怎么样了”。这说明他已经知道8月19日发生的事,或至少知道有结果了。
他的网,一直在。
“初步可复现。”吉野说,“表面修饰方案成立,液相混合法完成第一次实验,结构符合预期。还需要重复验证。”
早河点了点头。茶来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视线投向吉野:
“离量产还有多远。”
“很远。”吉野没有犹豫,“现在的阶段只是证明了合成路径的可行性,离真正的产品级材料还差——电化学性能测试,循环稳定性测试,放大实验,工艺优化,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
“保守估计,两到三年。”
早河表情平静,只是点了点头,确认了一个他预料到的答案。
“两到三年,”他重复了一遍,“你现在的条件够吗。”
“不够。”
“哪里不够。”
吉野想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准确的版本:
“设备。田中教授的实验室能用,但部分关键设备不具备——电化学工作站的精度不够,没有恒温恒湿的制备环境,也没有电池组装的手套箱。材料方面,稀有试剂的采购渠道受限,价格高,量也不够。还有人手,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某些实验需要同步操作多个步骤,一个人做不来。”
早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动作很慢。
然后他开口:
“我可以解决这些问题。”
吉野等他继续。
“政府那边有一个新能源材料的专项研究项目,下个月开始招募。”早河说,“项目有专属实验室,设备配置比田中那边完整,材料采购有专项经费,还有两个博士生可以协助实验。”他停了一下,“我可以把你加进去。”
专项实验室。专项经费。两个博士生协助。
这是一整套资源体系。
吉野在心里把这件事的重量过了一遍。
进入这个项目,意味着他的研究会有充足的资源,意味着推进速度会大幅加快,意味着他不再需要每次实验都去敲田中教授的门、不再需要靠自己攒的零花钱买稀有试剂、不再需要一个人在实验台前站六个小时。
但也意味着,他的研究不再只属于他自己。
“条件是什么。”他问。
早河看了他一眼,确认他还记得上次谈的那些。
“和上次说的一样。”他说,“研究过程知情,成果使用方向共同决定。另外,”他停了一下,“加入项目意味着你的研究会被纳入政府的科研框架,有保密协议要签,成果发表需要经过审批。”
保密协议。
吉野把这个词在心里压了一下。
保密协议意味着他的研究成果不能随便对外公开,意味着如果某天他想把这个技术用在别的地方,需要经过审批,意味着他某种程度上把这个研究的控制权交了出去。
“审批的流程是什么。”他问。
“常规学术发表,两周内审批完成。”早河说,“涉及核心技术的,需要评估后决定。”
“评估标准是什么。”
“国家利益。”
两个字,很直接,也很重。
吉野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人走过,影子从玻璃上划过去,消失了。
他在心里把所有的变量过了一遍。
进,资源充足,速度加快,但控制权受限。
不进,继续现在的节奏,靠田中教授的实验室,靠自己,慢,但自由。
核心问题是:他做这个研究,最终想要什么?
他想要这个技术被做出来,被用出来,真正改变储能行业的现状——在始之树事件之后的世界里,补上那段科技倒退留下的缺口。
如果这是目标,那资源就是工具。
“我有一个问题。”他开口。
“说。”
“如果某一天,”吉野措辞很慢,“我认为某个成果的使用方向和项目的判断不一致,处理方式是什么。”
早河视线落在他身上,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浅,和上次一样的那种笑:
“那就谈。”他说,“我没有兴趣养一个会执行命令但不会思考的研究员。如果你有不同意见,我希望你说出来。最终怎么决定,是另一回事。”
吉野把这个回答在心里放了一下。
这是表态。早河没有保证他的意见一定被采纳,只说了“我希望你说出来”。这是他的方式——直接告知规则,不给空头支票。
“好。”吉野说,“我需要再想一下。”
“当然。”早河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不过这次给你的时间不多。项目下个月开始,招募名单这周内要确定。”
“明白。”
早河站起来,拿外套,在离开前停了一下:
“吉野同学,”他说,“你可以拒绝。”
吉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但如果你接受,”早河说,“我需要你想清楚,别因为资源诱人就点头。进了这个框架,想出来不容易。”
他没有等吉野回答,走了。
门关上,茶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吉野在原位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谈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早河说“进了这个框架,想出来不容易”——这句话是提醒。他在告诉吉野,这个决定是真实的,有重量的,签了名就不能反悔。
这反而让吉野觉得,早河是认真的。
他给真广发了一条消息:
……早河正式邀请我加入政府的新能源材料研究项目。
真广回得很快:
真广:你打算怎么做。
……还没决定。
真广:需要我做什么吗。
吉野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需要我做什么吗”——这是真广的方式。他直接问“需要我做什么”。他在告诉吉野,决定权在你,但我在这里。
……暂时不需要。我自己想想。
真广:好。
然后停了一下:
真广:想清楚了再说。
吉野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茶馆。
外面是八月下午的光,热,白,把地面晒得发烫。他往宿舍方向走,脑子里同时跑着几件事:早河的条件,保密协议,专属实验室,两个博士生,“进了这个框架,想出来不容易”。
他还有多少时间。
这周内。
他把手插到口袋,加快了一点脚步。
回到宿舍,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接受:资源,速度,框架约束,控制权受限。
拒绝:自由,慢,田中教授的实验室,一个人。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接受”那一行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在“拒绝”那一行旁边,也写了一个问号。
两个问号。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是东京下午的光,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风吹过来,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
她说,“分开了,才能各自走。”
那就先走。
但走去哪里,还没想清楚。
系统在视野角落安静地待着:
〔当前总理解度:15%〕
15%。
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