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3日。
吉野想了两天。
他在确认。他知道自己会接受,从早河说出“专属实验室”“两个博士生协助”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但知道答案和准备好接受答案,是两件不同的事。
他需要这两天把这个决定真正放进身体里,想清楚后再接受。
两天里,他重复实验做了一次,把石墨烯氧化处理的参数查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写了三页推导。他也想过拒绝——继续靠田中教授的实验室,靠自己攒的零花钱,慢,但自由。如果做不出成果,自由就只是“什么也没做”的另一种说法。
他也想了早河那句话:进了这个框架,想出来不容易。
他知道。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进这个框架,这条路会走得很慢,慢到他还没有做出任何有意义的成果,这个世界就已经被别人的技术填满了。
始之树的事件留下了一个缺口,世界在往前走,不会等他。
他在笔记本上把那两个问号划掉,在“接受”那一行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给早河发了消息:
——我想好了。接受。
早河回得很快,就两句话:
早河:好。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签协议。
早河:带上你的身份证件。
早河的办公室在政府大楼的第七层。
吉野是第一次来这里。门口有门卫,要登记,要换访客证,要有人来接。早河的助理来接他,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性,穿着整齐,表情职业,带他进电梯,一路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走廊里很安静,和茶馆那种安静不一样——茶馆是刻意营造的“什么都不像”,这里是真实的政府机构的安静,每一个人都在做事,没有人在闲聊。
助理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推开门,说了声“请稍等”,然后离开了。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窗外是东京的城市轮廓,高楼,天空,和下面很远处的街道。
吉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等着。
他在心里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签协议。
协议的内容他没有提前看过,只知道早河说的那些——研究过程知情,成果使用方向共同决定,保密协议,成果发表需要审批。具体的条款,等会儿才能看到。
他需要仔细看,不能因为想签就走马观花。
门开了,早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今天他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黑色领带。和茶馆里的私下会面不同,这里是正式签约的场合。他在吉野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等久了吗。”
“没有。”
早河把文件夹打开,把里面的文件推过来。
“先看。”他说,“有不清楚的地方问我,看完了再签。”
吉野把文件拿过来,开始看。
文件一共十二页,字体很小,密密麻麻。他从第一页开始,一段一段地读。
第一部分是项目介绍——新能源材料专项研究项目,政府科技部主导,目标是在五年内在储能材料领域取得若干突破性成果。参与人员包括三个研究团队,吉野将以独立研究员的身份加入,研究方向为石墨烯/硅复合阳极材料。
第二部分是资源配置——专属实验室一间,位于东京大学理学部二号馆,设备清单附在附件里。材料采购经费每年上限三千万日元,超出部分需要申请审批。协助研究员两名,均为材料科学方向博士生。
吉野在“三千万日元”这一行停了一下。
三千万。每年。
他靠真广借的八十万日元撑到现在,这里一年的经费是那个数字的三十多倍。这代表两种完全不同的工作方式——一种是精打细算,每一克稀有试剂都要掂量;另一种是真正意义上的科研。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部分是权利与义务——研究员有权使用项目配置的所有资源,有义务定期向项目组汇报研究进展,每季度一次。研究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国家所有,研究员享有署名权和一定比例的成果转化收益。
知识产权归国家所有。
他把这一行读了两遍,在心里确认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他做出来的东西,不完全属于他。
他在这一行旁边用铅笔轻轻打了一个问号,然后继续往下看。
第四部分是保密协议——研究员不得向项目组以外的人员透露研究内容、进展和成果,违者承担法律责任。成果发表需要提前提交审批,审批周期两周,涉及核心技术的需要特别评估。
第五部分是退出条款——研究员可以提出退出申请,但需要提前三个月通知,退出后已产生的成果仍归项目组所有,研究员不得继续使用项目资源。
他把最后两部分看完,合上文件,抬头看早河。
“第三部分,知识产权归国家所有,成果转化收益的比例是多少。”
“百分之十五。”早河说,“这是政府科研项目的标准比例。”
“可以谈吗。”
早河看了他一眼:
“不可以。这是标准条款,不可谈判。”
吉野点了点头,把这个答案记下来,继续问:
“第三部分,知情汇报每季度一次,形式是什么。”
“书面报告,提交给项目组。我会看。”
“可以是进展报告,不包含核心参数吗。”
吉野以为他会拒绝。大多数政府项目不会让研究员自己决定汇报什么。
早河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比之前都长。
“可以。”他最终说,“进展报告的格式由你定,但必须真实反映研究状态,不能流于形式。”
吉野在心里把这个回答压了一下。
早河让步了——这是一个小的让步,但他让了。这说明这份协议有一定弹性。
“第五部分,退出条款,三个月通知期,如果是因为不可抗力,比如健康原因,可以缩短吗。”
“可以申请,由项目组评估。”
“好。”
他拿起笔,把第三部分那个问号擦掉,然后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他在协议最后的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泷川吉野。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停了一下。他在确认。确认这是他的名字,确认他愿意为这四个字负责。
他把文件推回去。
早河拿过来,检查了一下签名,然后合上文件夹,在自己那一栏签了名,盖了章,把复印件推回来。
“这份是你的。”
吉野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
“项目实验室,”早河说,“下周一可以开始使用。我会让人把设备清单和使用规范发给你。两个协助研究员,下周三正式报到,你到时候去实验室见一下他们。”
“好。”
“田中那边,”早河停了一下,“你自己去说一声。”
“嗯。”
早河站起来,把文件夹拿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吉野同学,”他说,“欢迎入局。”
然后他走了。
“入局。”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放了一下。他进入了棋盘。从现在开始,他的每一步都会被看到,被记录,被评估。
这就是他选的路。
吉野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东京的城市轮廓,高楼和天空,和下面很远处的街道。这个视角比他平时在地面上看到的高很多,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也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他在心里把刚才发生的事放了一下。
他签了名。
这不是一个可以反悔的决定,不是一张可以撕掉的草稿。他的名字写在那份协议上,他的研究从今天开始进入了一个更大的体系,有更多的资源,也有更多的约束。
进了这个框架,想出来不容易。
他知道。
他站起来,把包背上,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还是那种政府机构的安静,助理在远处的桌子前,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他往电梯口走,按了下行键,等着。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电梯开始往下走。
电梯轿厢映出他的倒影——背着包,复印件折在包里,签了名的那份。
那就走吧。
走出政府大楼,外面是八月下午的光,比会议室里的空调温度高了很多,热,白,直接照在脸上。
他想起叶风小姐说过的话。“聚在一起,看起来很大,但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他选择了“聚”——进入早河的体系,和更多人一起走。
但她说的另一句话,他是确定的。
那个问题,你会解决的。
他给真广发了一条消息:
——签了。
真广回得很快:
真广:好。
就一个字。
然后停了一会儿:
真广:有事找我。别一个人扛。
他盯着“别一个人扛”看了一会儿。
真广说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无关科研。他想的是一年前,吉野一个人扛着爱花的死,什么都没说。
吉野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地铁站方向走。
路边的银杏树叶还是绿的,暑假快结束了,再过几周就要开学,这些叶子会开始变黄。他把这个细节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放开,继续走。
前面是地铁站的入口,台阶往下,灯光是那种地下特有的白,有点冷。
他走下去了。
系统在视野角落安静地待着:
〔当前总理解度:15%〕
15%
路很长。
但他已经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