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按照本土的气候,此刻应该是春季的末尾了,凉爽的日子很快就要一去不回,变成糟糕的炎热地狱。
当然了,那也是针对陆地的情况,学院舰上的圣葛罗莉安娜则完全四面环风一样,想必也不会特别热。
我仰面躺在西侧山坡,脸上盖着一卷竹简,阳光透过竹片的缝隙洒下光线,周围除了鸟鸣和风吹树叶声,再无其他嘈杂。
安逸。
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高中生活啊。
和桑达斯的友谊赛已经过去三天了。
虽然我得了个什么巡洋坦克分队长的头衔,也拿到了那枚荣誉的勋章,但这并不妨碍我立刻进入混吃等死的状态。
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摸鱼才是正道啊。
“锡兰!锡兰你在哪里——!我就知道你躲在这里摸鱼!”
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伴随着一阵踩碎石子的凌乱脚步声,那个仿佛有着无限精力的金发恶魔像一阵旋风般刮到了我面前。
“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你这家伙自从比赛打完之后就懒成这样了!”格雷伯爵一把扯掉我脸上的兵书。
“把书还给我,然后不要打扰我休息,好不容易下午茶了……”我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刺目的阳光,有气无力地伸出手。
“别休息了!快跟我来!鹤田学姐说有非常紧急的事态要和我们说!”
格雷伯爵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手腕,将我从长椅上拖了起来。
……
十分钟后,战车道维修部所属的工具仓库。
如果说外面的世界是初夏的阳光明媚,那工具仓库里的气氛简直比腊月的寒冬还要冰冷。
鹤田学姐双眼布满血丝,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洗而有些打绺,她像个幽魂一样坐在一座由账单和维修报告堆成的纸质小山后面,身上散发着浓浓的怨气。
就连平时总是气势汹汹的凛学姐,此刻也蹲在角落里,机械地用扳手敲着钢铁,眼神空洞。
“来了?”鹤田学姐抬起空洞的眼睛,将一叠厚厚的清单拍在桌子上,一长串打印着维修费用的账单像瀑布一样从桌面上滚落,一直铺到了我的脚边。
我不用看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都是格雷伯爵指挥的。”
“你们可真有趣,说辞都一样。”鹤田学姐阴嗖嗖地说着,“格雷伯爵说是你干的,你说是格雷伯爵干的,我看要不这些战车全部由你们两个来修理吧。”
“不、不要这么说,鹤田学姐,有些东西不是兵法可解的……”
“知道吗,锡兰……”她没有在意我的辩解,声音仿佛从地狱飘来,“学生会和校方看到这份维修账单的时候,理事长甚至叫了救护车。”
“你的指挥可是直接把半个圣葛罗的家底报废了,夏季大赛之前我们甚至都不一定能组织一场像样的训练。”
“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如果夏季全国大赛前这些战车因为经费问题修不好,格雷伯爵,你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开往外国的渡轮。”
我念叨了两句,准备直接买票跑路。
“别啊军师!你跑了我们的彗星计划怎么办!”格雷伯爵立刻抱住我的胳膊。
“家底都打光了还造什么彗星,干脆当个璀璨流星划过圣葛罗即可。”我推开她,然后看向鹤田学姐,“所以,资金缺口真的大到这种地步了吗?校方不给报销吗?”
“校方当然会出基本维修费。”鹤田学姐也放弃了那副阴暗的面孔,变回了那个和蔼的模样,不过还是愁眉苦脸,“但是,由于维修期间的配件加急调配,那台暗中进行的彗星改装进度恐怕彻底停滞了。”
嗯……这个倒是大问题。
彗星计划毕竟还是倾注了我的时间,何况还需要一辆强悍的战车保证全国大赛的胜利,以此确保我能得到那笔奖金。
不过谈到钱,我立刻想起病床那次格雷伯爵说的商业谈判,以及她对多伊尔的敲诈勒索。
于是我看向了旁边正在吹口哨装无辜的格雷伯爵。
“格雷伯爵,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你对多伊尔到底干了什么。”我眼神不善地盯着她,“虽然我们需要钱,但是严禁任何犯罪,我早就说过了吧?”
“哎呀,军师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可是高贵的骑士!”
“骑士吗?要我说不知道谁弄毁了那个理事长心爱的雕像,弄得小野寺会长一日不停地写报告。”鹤田学姐在旁边适时的吐槽。
“反正证据已经销毁了。”格雷伯爵见躲不过去,索性理直气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传单,展示在我眼前。
“我可是一分钱都没要,纯粹的借个名头而已。”
我狐疑地拿起传单。
传单的背景是蔷薇花纹与星条旗的融合设计。
最显眼的位置,印着多伊尔的肖像,不确定是拍摄者手法问题还是什么,看着有点像逃犯。
【连桑达斯的智将也甘拜下风!诚意推荐!“即便是我也无法看透,圣葛罗的奇迹——格雷伯爵”】
【by多伊尔】
怨气仿佛要跃出纸面了。
“……罢了,到时候希望人不要来砸你的场子,格雷伯爵。”哪怕我作为计划推动者看到这东西也很难不觉得多伊尔可怜。
“怎么会呢?!我可是非常诚恳的请求了!”
“最好是这样。”
说完,我转过身,在一旁的木箱子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了下去。
“接下来如果没什么毁灭世界的危机,请不要再联系我,我要把这几个星期透支的睡眠全部补回来。”
我闭上眼睛,拒绝再和外界交流。
格雷伯爵似乎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描绘着她那宏大的学园祭商业蓝图,鹤田学姐在抱怨人手不足,凛在继续敲敲打打。
我统统充耳不闻。
尘埃落定的当下,唯有休息是我所期望的。
“……所以啊,等到学园祭的时候,我要租一个最大的摊位!”
“是啊是啊,随便你……”我闭着眼睛敷衍。
“对吧?不过小野寺那个刻薄的混蛋居然弄了新规则,想申请秋季学园祭的特殊商业摊位必须看下周的成绩评定!开什么玩笑!”
“嗯嗯,开玩笑,真过分……”我随口附和,翻了个身。
“她说,如果期中考试有任何一门挂科,别说摊位了,连社团活动都要被完全停止!锡兰,你说这过不过分——喂,锡兰?你听见没?”
“……”我安静了。
“……你刚才说什么考试?”
“期中考试啊。”格雷伯爵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甚至好心地看了一眼仓库墙上的挂历,“今天都五月二十几号了吧?下周四就是五月末的期中考试了啊。”
“……”
我眨了眨眼。
五月末。
期中考试。
对哦……我并不是什么身经百战的指挥官,也不是什么指点江山的春秋谋士。
我……我是个刚刚入学的高一学生啊!!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圣葛罗莉安娜生活。
开学典礼在看《孙子兵法》。
历史课在推演火攻学园舰的路线。
被逼加入战车道后,不是在钻通风管道,就是在和学园保安玩躲猫猫。
剩下的时间全用来给格雷伯爵擦屁股,熬夜查阅战术资料,在泥坑里训练,还有拼命制定那些劳什子的战术。
除了兵法和坦克资料,我的脑子里有装过任何一个英语单词吗?有背过任何一句国语文章吗?有写过任何一条数学公式吗?
没有!
一点没有!
这不是比被M4贴脸开炮还要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吗!
“战车道高级成员能免考吗?”
鹤田学姐怜悯地看了我一眼,无情地摇了摇头。
“不仅不能免考,战车道作为圣葛罗的招牌社团,对成员的学业要求更为严格,一旦挂科两门以上,直接停止参加全国大赛的资格。”
“……”
“哎呀,怕什么嘛,反正平时都有听课……呃?”
格雷伯爵说到一半,似乎也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丰功伟绩。
夜闯学生会,砸雕像,夜下狂飙,似乎不是在搞事就是在搞事的路上……
她的脸色从红变成了惨淡的白。
“锡兰……”格雷伯爵声音有些发抖,“你数学怎么样……”
“我会算因式分解。”
“那不是初中的东西吗!天亡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