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做了一个梦。
在那个梦里,我正端坐在一座古色古香的江南凉亭之中,微风拂柳,琴瑟和鸣。
石桌上摆着一盘尚未下完的残局,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须发皆白,容貌仙风道骨的老者。
他抚着长须,微微颔首,正准备向我传授那至高无上的用兵之道。
“兵者,国之大事……”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
我恭敬地端起茶杯,正欲洗耳恭听这千古智慧。
“……死生之地,存亡之道,Bling Bling☆~”
噗——!
我一口热茶直接喷了老者满脸,随后老者那仙风道骨的脸皮就像融蜡一样簌簌掉落,从里面钻出了格雷伯爵那张欠揍的脸。
“军~~师~~”
“不要啊!!!”
我只觉得心脏抽搐,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地是陌生的天花板。
身下是柔软洁白的床铺,窗外的光线已经有些发暗,透出橘色黄昏。
我还活着。
我该感谢我的身体让我比赛最后一秒光荣地晕倒在克伦威尔上,而不是中途就清算我。
不过,怎么感觉不太对劲……总觉得腿好重……
我艰难地支起半个身子,顺着被子往下看去——
“zzz……嘿嘿,多伊尔,你这下落在我手里了吧……”
一头金灿灿的长发肆无忌惮地铺散在我的床尾,格雷伯爵正以树懒的姿势抱着我的左小腿,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条亮晶晶的银丝。
“这家伙把这里当家了吗……”
我抽了抽嘴角,转过头看向病床的另一侧。
五十岚纪子规规矩矩地搬了个小圆凳坐在床尾,但上半身已经完全趴在了我的小腿上,睡颜恬静安详,只是嘴角偶尔还溢出一两声呓语,显然还在做着美梦。
祁门则是整个人蜷缩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即使在睡梦中,这小不点也保持着双手抱胸的防御姿态,眉头紧锁,脑袋歪斜着靠在病床的金属护栏上,像一只随时准备哈气的炸毛猫。
“醒醒,都给我醒醒。”
我伸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格雷伯爵的脸颊,用力向两边扯去。
“疼疼疼!敌袭?桑达斯又打过来了?!”
格雷伯爵猛地弹了起来,一巴掌拍开了我的手,眼神还有些迷茫,但当她看清靠坐在床头的我时,那双碧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直接扑上来给了我一个熊抱。
“锡兰!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这黑心军师终于遭天谴,打算就这么长眠不醒了呢!”
“如果你能把你嘴角的口水从我被子上擦掉,我可能会更愿意醒过来。”我面无表情地推开她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
这边的动静自然惊醒了另外两人。
“哎呀!”五十岚纪子猛地直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
她慌乱地揉了揉眼睛,看清我之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太、太好了!锡兰同学!医生说你只是低血糖加上过度疲劳,可是你睡了整整大半天,我还以为……”
“以为她死了吗?”
祁门一边揉着僵硬的脖子一边站了起来,瞥了我一眼。
“哼,弱不禁风的家伙。”祁门冷哼一声,撇过头去,“就因为你突然晕过去,知不知道最后处理残局有多麻烦?我还得和这个金毛白痴一起把你拖出来。”
“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我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环顾四周,“既然我醒了,所以结果呢?”
我的记忆只到击破多伊尔旗车后,不确定后续的情况是怎么安排的。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我们大获全胜啦!”
格雷伯爵一下子跳到了椅子上,像海盗船长一样骄傲地摆出指天姿势:“你晕倒之后,多伊尔就果断举了白旗!而且在我的绝世交涉手腕下,她还是乖乖臣服了!”
“交涉?你对她交涉了什么?”我想到刚才她在梦里的那句呓语,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格雷伯爵,你别告诉我你做了什么丢脸的事。”
“丢脸?那是双赢的商业谈判!你懂什么?”格雷伯爵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在比赛结束后,这混蛋趁着多伊尔灰头土脸满脸是泥,拿着借来的相机疯狂连拍,然后威逼利诱人家。”祁门在一旁说出了真相,鄙夷地看着格雷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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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威逼!我是讲道理!我只是拿照片给她看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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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资金来推进彗星计划!也需要名气来推动偶像计划!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豪强学校名人的背书!嘿嘿,多伊尔那家伙让我这么累,肯定要从她身上捞回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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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呀……锡兰,别这样看着我嘛……而且要我说,如果不是因为锡兰你弄一个莫名其妙的偶像计划出来,我才不会这样干!是你的错啦!”
“我可没说过要用敲诈勒索的手段去做!”
我气急败坏地一把掐住格雷伯爵的脖颈,前后疯狂摇晃起来。
“你这个没救的白痴!你这样是违法的!到时候多伊尔举报一次你就完蛋了!”
“咳咳咳……放、放手!我要看到三途川了……”格雷伯爵翻着白眼,双手在空中胡乱扑腾,却还死鸭子嘴硬,“这、这怎么能叫敲诈!肖像权置换商业赞助而已……”
“你这不就是最纯粹的敲诈吗!连反派都觉得你下作啊!”
我忍无可忍,一把捞起旁边的枕头,狠狠地捂在她的脸上。
“呜——!小纪子救我——谋杀盟友啦——!”
“锡、锡兰同学!请冷静一点!格雷伯爵同学快要窒息了!”五十岚纪子慌手慌脚地凑上来,想拉架又不敢用力。
“别拦着她,纪子。”祁门坐在沙发上惬意休息,“不仅要捂,最好再多加一床被子。”
话虽如此,我最终还是松开了枕头,面对大口喘气的格雷伯爵,我做出了选择:
“明天一早,你就会出现在桑达斯情报科的大门口,怎么处理你将由多伊尔决定。”
“抗议!你这是非法人身买卖!我是为了团队的财务状况在努力啊!”
病房里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我们四个人吵作一团,大动干戈。
“看来小组的各位在脱离了战场之后依然保持着活力呢。”
就在我喘着气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幽幽地从病房角落里飘了出来。
嘎。
我僵硬地转过脖子。
在角落处,一把欧式单人椅静然屹立着,尼尔吉里队长正端坐在那里。
她轻轻吹了吹茶杯上升腾的热气,优雅地呷了一口。
“队、队、队长?!”
“桑达斯的代表团在半个小时前已经离港了。”尼尔吉里没有理会立刻躲在我身后的三人,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那位多伊尔情报官在走之前特意托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你。”
“多伊尔,给我留了东西?”
“是的,既然你已经醒了,那就跟我来拿吧。”尼尔吉里转过身,走向病房的大门。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准备悄悄跟上来的格雷伯爵三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至于你们三位,我想战车库里那些满是泥巴的十字军和克伦威尔正需要你们无微不至的关怀。”
“洗不干净的话明天的点心时间就取消了哦。”
“恶魔!”
“小声点你这家伙……”
“呜呜……”
三人乖乖离开了。
病房里终于清静,我披上一件外套,默默地跟在尼尔吉里队长的身后,走出了医务室。
走廊空荡荡,晚霞如同燃烧的火焰,将玻璃窗染成了瑰丽的橙红色。
我看着走在我前方的那个背影。
不管是在战术会议上,还是在战场上,甚至是在刚才那闹哄哄的病房里,尼尔吉里似乎永远都罩着一层外壳,喜怒不形于色,让人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我盘算着该用什么开场白打破这份沉默时,她却率先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处开阔的落地窗前,能够清楚地看到远方海面上那艘逐渐远去的桑达斯巨舰。
“说实话,相当粗暴的比赛,锡兰同学。”
“呃。”
我悻悻地低下头,当然你要我忏悔那是不可能的。
“抬起头。”
我抬头。
一只手掌悄无声息的落在我的头发上,轻轻地帮我理好了刚起床有些杂乱的发丝。
“恭喜你,锡兰。”
她微微弯起眼眸,笑意如春风拂面。
“你做得非常出色。”
“你不仅履行了你的承诺,还为圣葛罗带回了一场胜利。”
“谢谢你的努力和付出。”
我微微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有些卡壳。
“……只是侥幸罢了,多伊尔如果再谨慎一点,或者纪子的车技差一点,输的可能就是我们了。”
“但胜利就是胜利,历史只会记住那些敢于掷下骰子的人。”
尼尔吉里轻笑着,从制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物件,递到了我的面前。
“在取得了多伊尔的赠别物后,请骄傲地自称自己是圣葛罗莉安娜巡洋坦克分队的队长吧。”
那是一枚勋章。
两头银色狮子交叉横行,中间刻着圣葛罗莉安娜的校徽,而在最上方还有一行英文名。
【CeyLon】
“请加油吧。”
她没有给出勋章的来源,而是最后看了我一眼,展露笑颜,向我微微鞠躬,选择了离开。
彼时,也到了我的柜门前。
“……”
柜子里是一支崭新的铅笔,以及两句简短的话:
【舍妹过去贪玩,来圣葛罗当间谍打探情报,虽说的确有一定有用的信息,但我为她于桑达斯传播你不实谣言的情况向你道歉,锡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