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多伊尔会知道我躲藏在这里?
在比赛刚结束后的多次思考中,我始终有些不明白多伊尔为何如此肯定我就在那边。
如果撞上的不是我,是另外两辆十字军呢?或者更干脆的,我没有选择巡逻,单纯就是蹲点等她出来呢?
直到我以朋友的身份去与多伊尔交谈,我才发现,她或许一直都不是一个绝对理智的情报官。
恰恰与之相反。
她比我更像是一名赌徒。
“纪子!快跑!”
轰!!
就在我喊出声音的同一个瞬间,纪子踩下了油门,克伦威尔立刻启动,强行在泥泞的林地里撕开一条生路。
一枚75mm的穿甲弹几乎是擦着我们的尾部飞过去的,紧接着我只感受到剧烈的晃动。
“锡兰!我们侧面中弹了!快点想办法!”我听见祁门恐慌的大喊。
“不对!只是擦过而已!”
格雷伯爵却是瞬间反应过来,不顾装填弹药,弹出去身子查看情况。
“纪子!锡兰!祁门!”
她分次呼唤了我们每个人的名字。
“往左边走!快和十字军汇合!”
而我也给予了她回应。
现在森林里只有我们这辆克伦威尔去面对三辆M4的合击,而且空间上可以说M4占尽了地利。
十秒,和三十秒。
我和多伊尔心里都清楚这个数字,十秒后,十字军就会赶到,而在三十秒后,平原上列阵的尼尔吉里队长和重坦集群也会将火炮指向这里。
多伊尔只有三十秒的时间来完成对我的斩首。
这也是她第一次突破我的想象。
刚才那发炮弹绝不是仓促地开火,多伊尔其实早就带着两辆护卫车切入了林地,并且熄火了引擎。
她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我们,注视着克伦威尔绕圈巡游——更重要的是,她忍住了。
而克伦威尔之所以能活下来,也正是因为巡游保持了引擎运转,没有被抓到启动的瞬间,以及M4车组并没有预料到在林地内部的转向困难。
纯粹的运气。
“A-3!A-5!从左右两侧切进来!”
我抓着喉麦下达命令,也没有去管什么兵法——这个距离下只有拼命了。
二十秒。
前方树叶剧烈摇晃,两辆斑驳的十字军从斜刺里杀出,直接撞向了试图左右包抄我们的那两辆M4护卫车。
伴随着两声几乎重叠的炮响,白旗升空。
A-3带着一辆退场了。
现在只剩下我们和多伊尔的旗车。
十五秒。
我回头看去。
——“你在看什么?”
我仿佛听见了这句话。
多伊尔已经来到了我身后不足十米的地方。
她看着我,眼神依旧平井无波,一直盯着我。
木屑纷飞,泥浆四溅,插着桑达斯旗帜的M4A1遇到躲不开的树干,便直接用那圆润的首上装甲硬生生将其撞断。
“她们追上来了!速度太快了甩不掉!”方向盘在五十岚纪子的手里左右打死,试图让克伦威尔走出灵活的路线。
“炮塔转不过去!后方被树干卡住了视野!”
祁门焦急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这几乎是绝境。
克伦威尔在前面拼命寻找缝隙,而M4却在后面肆无忌惮地推平一切。
这是多伊尔第二次突破我的想象。
我本以为多伊尔在追击战中一定会寻找最稳妥的开火角度,M4的火炮稳定器虽然优秀,但在这种颠簸的泥地里也无法保证命中,按照常理,她应该会为了精准度而短暂减速停车,然后再射击。
只要她减速,我们就能拉开距离。
只要她选择了停顿,我们就能逃窜到正常交战距离。
只要她——
——“砰!”
一瞬间克伦威尔失去了平衡,险些侧翻,好在纪子稳定住了重心,但我们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而M4更加靠近了。
多伊尔选择了开炮。
疯狂。
我从未设想过这个词会出现在这个对手身上,透过观察窗,我看到那辆M4A1犹如一头鳄鱼,引擎盖上冒着过载的白烟,游走着拉近了最后的距离。
倒数八秒。
电台里已经传来了平原上那五辆M4集群试图突破防线的消息,我也知道不远处主力部队的重炮已经转了过来。
但多伊尔根本不在乎背后即将到来的死神,她的眼里只有我。
于是她便做出了第三次突破我想象的行为。
防守,退路,可能性,她统统选择了抛弃,撕碎伪装,同归于尽的冲锋!
我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脊椎处升腾,顺着我的后脖子宛转而上,最后,充斥了我的大脑。
“左侧履带锁死,右侧全速,把正面给她。”
我安静的叙说。
克伦威尔在泥泞中猛地完成了一个原地的车体偏转,将倾斜的首上装甲正对向来袭的绿色野兽。
五米。
三米。
一米。
M4A1那圆润的铸造车体结结实实地吻上了克伦威尔的前装甲。
十几吨的钢铁碰撞,让车厢内的所有人瞬间抛离空中了一瞬。
履带绞杀在一起,两辆坦克就像角力的野牛,在这片逼仄的林地里死死顶住彼此。
“装填好了!开炮啊!”
格雷伯爵满脸是灰抱着炮尾,冲着祁门大喊。
在这完全贴面的距离下,M4那高大的车体成为了劣势,由于撞击产生的倾角和距离过近,多伊尔的主炮即便压到最低,也只能堪堪抵在我们的炮塔顶部,无法对首上装甲造成有效击穿。
而我们——
“下地狱去吧!”
祁门咬碎了牙关,她根本不需要瞄准,因为克伦威尔那根75mm火炮已经捅进了M4A1的炮塔座圈下方。
万物拥静。
森林里被震落的树叶如雨般沙沙飘下。
零距离的开火。
炮口风暴被两辆坦克的装甲挤压在不足半米的空间内,随后无处宣泄地向四周疯狂膨胀,震耳欲聋的爆炸与强大的反作用力将绞在一起的两辆战车粗暴推开。
刺眼的火光剥夺了我的视觉,车厢里灌满了硝烟和热浪,甚至连克伦威尔自己的炮塔都被震得发出了哀鸣。
不知过了多久,我颤抖着双腿,缓缓从指挥塔里站起身,透过那片渐渐散去的白色蒸汽,看向旁边那辆停滞的战车。
M4的舱盖被推开了。
多伊尔一边咳嗽着,一边挥散眼前的硝烟,从车长席上爬了出来。
她身上的夹克沾满了油污,脸上也蹭了几道黑灰,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但这完全无损于她此刻的坦然。
她跳下坦克,站在泥泞里,抬起头看向我。
随后这位桑达斯的智将摘下了别在耳后的铅笔,仿佛扔掉了一个包袱般,随手将它掷在了地上。
“我输了,锡兰同学。”
清晨的阳光越过树梢,洒在这片满目疮痍却又宁静无比的战场上,照亮了那面白旗,也照亮了她坦荡的面庞。
这就是属于多伊尔的退场。
盛大,壮烈,决斗,与勇敢者。
“……”
“锡兰!锡兰!!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啊!”
格雷伯爵从舱盖兴奋的拉出我,她抱着我,一边大笑着一边转圈,不多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刻恶狠狠地转头看向托腮看戏的多伊尔。
“你!”
“……我?”多伊尔愣了愣。
“你这家伙,把我折磨得够呛啊——”格雷伯爵迈开步子冲向M4,大怒地喊着。
“等、等一下!比赛就是这样的——嗯?锡兰同学?”
真是够热闹的啊……唔,果然到极限了……
让我睡一会儿吧……
“锡兰?锡兰?!”
“锡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