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叫破。
海因坐在学校为温蒂提供的临时工作室里,面前摆着一张写满奇怪符号的羊皮纸。那些符号弯弯曲曲,像爬行的虫子,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这就是神言?”海因问。
“嘘——”温蒂竖起食指,四下看了看,确认门窗都关好了。
“说了多少次,现在叫古语,古语!你想让那群老古董来敲我门吗?”
海因耸耸肩,把目光重新投向羊皮纸。
温蒂凑过来,指着符号,教海因如何发音并解释意思,最后给海因做了总结。
“这几个符号的意思,分别对着“火”、“燃”、“生”,连起来就是‘火燃生’,最简单的火球术核心词根。”
“火燃生……”海因默默念了几遍,眉头皱起来,“为什么不是‘火生燃’?语法顺序这么怪?”
温蒂翻了个白眼:“你跟神讲语法?这是神明的语言,神明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几万年传下来,能留下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海因没反驳,只是盯着那几个符号,手指在桌上轻轻描摹。
温蒂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学的时候,看了三天,一个字都没记住。”
“那我应该比你强点。”海因随口说。
“嘿,你小子……”
“三天太长,两天就够了。”
温蒂噎了一下,然后笑骂:“行,你厉害。等你学会了,记得请我吃饭。”
海因没理她,继续盯着羊皮纸。
那些符号在他眼里,渐渐活了过来。
。。。。。。
一个时辰后,海因盘腿坐在工作室中央,闭着眼睛。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温蒂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不时记录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轻松变成了凝重。
“不行就别硬撑。”
她低声说,“第一次扩容,慢慢来。”
海因没回答。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在快速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一样,沿着那些从未使用过的细小回路,冲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有点儿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像有人在用钝刀慢慢切割。魔力回路每扩张一分,那种钝痛就加剧一分。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这是必经之路。沃尔夫的信里写过,温蒂刚才也说过,第一次扩容最痛苦,也最重要。撑过去,后面的路就好走;撑不过去,以后就得一直卡在低魔量的坑里。
“呼——”
他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
魔力继续流动。那些细小的回路在他体内延伸、交错,像是一张正在织成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慢慢减轻了。
海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温蒂蹲在他面前,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沙漏。
“大约半刻。”
她说,“你硬撑了半刻钟。”
海因愣了一下:“很久吗?”
“我第一次扩容,这瓶没漏一半就晕过去了。”
海因看了看沙漏的型号,是半小时那种。
温蒂站起来,拍拍裙子:“我们那届最厉害的一个,撑了一个沙漏。你半刻钟……”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行啊,小天才,没白吹。”
海因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比刚才多了——不是很多,但确实多了。那些新生的回路像是刚开凿的河道,等待着魔力流经。
“接下来呢?”他问。
“接下来?”温蒂走到桌边,把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完,“接下来你该学怎么把这些魔力用出去。不然光囤着不用,你当自己是存钱罐啊?”
。。。。。。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海因站在工作室中央,面前摆着一根蜡烛。温蒂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边啃边看热闹。
“开始吧。”她说,“用你昨天学的那个词根。”
海因盯着蜡烛,深吸一口气。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体内的魔力随着念诵开始流动,沿着那些新生的回路涌向右手。
手心发热。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像是一团看不见的火焰,在他掌心翻滚。
然后——
噗。
一股黑烟冒出来,带着焦糊的味道。
海因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黑了一块,像是被烟熏过。蜡烛还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温蒂笑得苹果都差点掉了:“哈哈哈哈——你这火球术,专烧自己是吧?”
海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第一次也是这样?”
温蒂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咳,我第一次好歹把蜡烛点着了。”
“然后呢?”
“然后烧了老师的窗帘。”
海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再来。”
。。。。。。
第三次尝试,海因换了方式。
他没有急着念完整个词根,而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感受。体内的魔力随着每一个音节流动,像是在寻找某种节奏。
第一个音念出。
他感到手心发热,这是“火焰”。
第二个音。
有热流涌动,这是“按此路径运行”。
第三个音。
那一瞬间,身体仿佛确认了什么,魔力流淌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掌心喷薄而出。
不是火球,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它在他指尖跳跃,橙红色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
海因愣住了。
温蒂也愣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海因看着指尖那簇火苗,忽然想起前世课本里写的一句话:“火,是人类文明的起点。”
他笑了笑,轻轻一吹,火苗灭了。
“还行。”他说。
温蒂沉默了很久,然后走过来,一把拍在他肩上:“小子,你知道我第一次成功用出火球术,练了多久吗?”
“多久?”
“半个月。”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两天。”
海因想了想:“那是你笨。”
“滚!”
。。。。。。
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他摸了摸手心的那块黑,嘴角还带着笑。
他想起刚才温蒂最后说的话:
“海因,你记住,魔法这东西,不是让你变强的。它是让你多一条路。以后你遇到事,可以用刀,可以用拳头,也可以用魔法——用哪个都行,别把自己框死。”
这话海因喜欢,很实用主义。
回到家里,查尔斯还没回来。他去厨房随便弄了点吃的,然后回到房间,点上油灯,翻开日记本。
“帝国历84年炎帝月
……今天第一次用出魔法。只用出了火苗,很小,但确实是魔法。
本地人并非死守教条,相反,他们很灵活,并不拘泥于魔法还是别的……”
海因想着,魔法,最大的意义,是让人多一条路。
不过,多一条路不代表一定要走那条路。该用刀的时候,海因还是会用刀。
“毕竟,火球术不能咬人。”
他写完最后一句,忍不住又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
。。。。。。
三天后,温蒂的工作室里多了几本书。
“这些是基础的魔法理论,还有一些常见的基本术式,火系的,水系的,电系的……反正很多都有。”她指着那摞书,“看完,一个月内。”
海因看着那摞比他还高的书,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没有啊。”温蒂眨眨眼,“你不是天才吗?天才看一个月,普通人看一年,很合理。”
海因深吸一口气,开始搬书。
搬完最后一本,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上次你说,古语是神明的语言,那普通人学了,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温蒂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我学了十几年,除了穷,没别的副作用。”
海因:“……”
温蒂看他那副表情,哈哈大笑:“逗你玩的。放心,古语只是语言,没那么多玄乎的东西。当然,你要是念错了,把自己炸了,那别找我。”
海因默默记下:念错会炸。
。。。。。。
接下来的日子,海因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
上午,在藏书室自学。
下午,训练场练习。
傍晚,温蒂的工作室学魔法。
查尔斯发现儿子最近回家越来越晚,忍不住问了一次。海因只说“学校有安排”,查尔斯就没再问。
只是有一次,他看见儿子在院子里对着空气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海因,你在干嘛?”
“练习。”海因头也不回。
查尔斯看着儿子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学刀法的日子。
他笑了笑,转身进屋。
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
某个夜晚,温蒂把海因叫住。
“下个月有个大人物要来学校听课,你知不知道?”
海因愣了一下:“谁?”
“奥路法·扎鲁德,南军的主将。”温蒂压低声音,“听说他这半年一直在帝都,最近不知怎么了,经常去各个学校参观。”
海因脑子里闪过什么。
奥路法,南军主将,父亲的老上司。他还没走?
“只有他?他来干什么?”他问。
温蒂耸耸肩:“只有他,谁知道这些大佬都想的什么。我听说他是南领知名的魔法师,估计是比较传统的那种,你到时候说话注意些。”
海因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
“南军主将奥路法明日来校,他已长期滞留帝都。”
温蒂说他是来挑人的。但海因觉得没这么简单,外地的高级将领长期留都,这件事本身就不符合帝国惯例。
“但愿是我想多了。”
海因合上日记,看向窗外。
赤月高悬,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