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最后一天,温蒂的工作室里堆满了书。
海因把最后一摞还回去的典籍码好,转身看见温蒂正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包裹发呆。她今天没戴那顶宽大的魔女帽,墨绿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得多——也颓丧得多。
“行了,别这副表情。”海因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不是见不到了。”
温蒂抬起头,用一种看负心汉的眼神盯着他:“你说得轻巧。你知道我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吗?”
“什么?”
“整理三个月的实验数据。”温蒂掰着手指,“帮组长写两份报告。给新来的实习生擦屁股。还要应付那个天天找茬的老女人——****,这个老不死把上个月打碎的试剂瓶全推我头上了!”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瘫在椅子上,仰天长叹:
“早知道学校暑假过得这么快,当初就不该答应来教你!”
海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温蒂瞥了一眼:“什么?”
“额外的加班费。”
海因说,“2银币,还有一小块冷凝水晶边角料,来往商人们孝敬的。”
温蒂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打开布袋看了看,脸上瞬间多云转晴。
“哎呀,小海因,你这么客气干嘛——”她一边说一边把布袋塞进怀里,“下次还来啊,姐姐随时欢迎!”
海因看着她那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德行,忍不住笑了。
“行了,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温蒂的声音:“喂,小子。”
海因回头。
温蒂靠在窗边,难得正经地看着他:“那个奥路法,明天要来听课。你……别乱说话。”
海因挑了挑眉:“怎么,怕我给你惹麻烦?”
“我是怕你被那种大佬盯上。”温蒂撇撇嘴,“那种人,随便一句话就能改变人的一辈子。好也是,坏也是。”
海因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
身后传来温蒂的嘟囔:“……算了,你这种人,肯定会被盯上的。”
。。。。。。
第二天,学校礼堂坐满了人。
海因来得早,占了角落里的位置。威斯和爱莉娜坐在他旁边,一个紧张得直搓手指,一个倒是一脸淡定。爱莉娜的父亲马克今早特意叮嘱过,今天那位大人物可能会提问,让他们“机灵点”。
“怎么个机灵法?”爱莉娜当时问。
马克想了想,说:“就是……别乱说话。”
爱莉娜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海因,海因听了直摇头:
“大人的‘别乱说话’,就是‘我们要说什么你别管,但出了事你自己扛’的意思。”
威斯听得更紧张了。
礼堂前方,一排穿着军装的人走了进来。中间那位,黑色长发,面容冷峻,步伐不紧不慢,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奥路法·扎鲁德。
南军的重要将领、查尔斯的老上司,听说如今南领的大半土地,都是他的战功换来的。
他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然后开口:
“今天不讲战术,不讲军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礼堂。
“我只问一个问题。”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你们觉得,帝国还能打多久?”
全场一片死寂。
海因愣住了。
他以为这位大佬会讲什么“荣耀”“责任”“为帝国而战”之类的套话。结果这人一上来就问这种问题?
奥路法继续说:“继上一次应对西南诸邦的战争结束,已经多年未有战事,我相信台下各位,你们的父辈或许早就按捺不住了吧。”
没有人敢回答。
“用剑获取土地——这是帝国建国时就立下的国策。历经三代,如今的帝国足以在这中原地区傲视群雄,如今的和平不过是下一次战争前的准备而已……所以,还是那个问题,帝国还能打多久?”
海因其实在下面挺无语的,这种问题疑似有点儿尖锐了,也就是大佬位高权重才敢这么说。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战争的成本,正在超过战争的收益。”
“你们从小被教育,帝国的一切荣耀建立在胜利之上。没错,过去几十年,帝国从一个小王国打成了中原霸主之一。但你们有没有想过——”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
“扩张总有尽头。资源总有上限。对手总有长进。”
“当战争的成本超过收益,帝国靠什么活下去?”
海因能感觉到,很多人开始紧张地交换眼神。
奥路法继续说:“有人会说,靠技术。魔导技术、魔法研究、新式武器——这些东西能让帝国继续保持优势。”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写下一行:
“技术能解决一切问题吗?”
“魔导铳确实厉害,但造一杆魔导铳的成本,够养三个步兵半年。魔导炮威力大,但一发炮弹的钱,够一个村庄吃一个月。魔导技术越先进,成本越高——这些成本,谁来承担?”
“还有魔法,整个帝国历史上,宝石级以上的大法师只有几个人,仅仅只是培养一个银级的法师,就需要大量的资源和时间,还不知道要多少学徒死在半路上……”
“魔法有极限,魔导技术也有极限。帝国的扩张有极限,战争也有极限。”
他看着台下,目光如炬:
“那帝国到底靠什么活下去?”
没有人回答。
海因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奥路法问的这些问题,他自己也想过——在沃尔夫的信里,在温蒂的课堂上,在那些深夜的日记里。
帝国的扩张确实到顶了。周边形势图他看过,再打下去,要么撞上更硬的骨头,要么陷入无底洞的消耗战。
魔导技术和魔法确实都有瓶颈。魔导技术依赖资源,魔法依赖天赋,两条路都不好走。
就像奥路法说的,时代已经变了,如今的世道连宝石级的法师都没几个了。
这个评级海因知道,是中介所对来往冒险家的泛用评级,常用的是金、银、铜、铁,对于那些完成过极难委托或参与解决重大危机的,则会赐予宝石级的评价,虽说根据贡献还会再细分,但哪怕是最低的蓝宝石级,来帝国当空降的元帅都够格了。
那帝国靠什么活下去?
他不知道答案。不,或许他早就知道答案,但他从未提出。
。。。。。。
课后,海因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藏书室。
他站在礼堂外面的走廊里,等着。
等了大概一刻钟,那群穿军装的人陆续走出来。奥路法走在最后,身边跟着几个副官。
海因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奥路法将军。”
副官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他。奥路法却挥了挥手,示意让那孩子过来。
海因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这位南军主将。
那双眼睛很平静,却让人不敢直视。
“刚才的课,我有问题想问。”海因说。
奥路法挑了挑眉:“说。”
“您说战争的成本超过收益,帝国不能靠战争活下去。那帝国靠什么?”
奥路法看着他,没有回答。
海因继续说:“魔导技术有成本问题,魔法太看人的天赋。这两条路都不好走。那是不是还有第三条路?”
奥路法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海因里希。查尔斯的儿子。”
奥路法点点头:“我知道你。”
他顿了顿,对身边的副官说:“去把东西拿来。”
副官愣了愣,但还是应声而去。
奥路法低头看着海因:“明天,来藏书室。我让人给你留个位置。”
海因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
第二天,海因照常去了藏书室。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角落里坐着一个小女孩。
黑色的短发,瘦小的身形,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一动不动。
海因走近几步,看清了她的脸。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冷漠,不是厌恶,而是……空洞。
就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海因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叫莉赛璐。我的女儿。”
海因转身,看见奥路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她有完全记忆的能力。”奥路法走过来,在女孩旁边坐下,“从小到大,所有见过的事、听过的话、读过的书,她都能记住。一字不落。”
海因愣了一下。
“那不是……很厉害吗?”
奥路法摇摇头:“她分不清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所有记忆都挤在脑子里,一起涌上来。”
他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一种海因看不懂的东西。
“有时候她会突然发呆,因为脑子里同时闪过五年前的画面和现在的声音。有时候她会突然害怕,因为想起三年前别人说的一句重话。”
海因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前世的记忆——那些碎片化的、模糊的、时隐时现的记忆。有时候也会让他恍惚,让他分不清现在和过去。
但和这个女孩比起来,他的记忆简直是福利。
奥路法拍拍女儿的肩:“莉赛璐,这是海因里希。”
女孩又抬起头,看了海因一眼。
这一次,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打量。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奥路法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示意海因坐下。
。。。。。。
藏书室的角落里,两个人对坐着。
女孩在旁边安静地翻书,偶尔抬起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
奥路法开口:“你觉得魔导技术和魔法的局限在哪?”
海因沉默了一会儿。
“魔导技术的极限,在资源。矿石、能源、工匠,这些东西不会凭空变出来。魔法的极限,在天赋。一百个学徒里,能出一个对标银级的法师就很幸运了。”
奥路法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那你觉得,帝国该走哪条路?”
海因想了想,说:“两条路一起走。”
或者走第三条路,但海因没有说出来,他还需要验证自己的想法。
“怎么说?”
“魔导技术用来普及,让普通人也能用上魔法的效果。魔法用来突破,让少数人能做到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海因顿了顿,“两条路不是替代关系,是互补关系,而且,我相信越来越多的人都认识到这点了。”
奥路法沉默了少许,然后笑了。
“你父亲查尔斯,当年在我手下,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海因说:“父亲不需要。他能打就行。”
奥路法点点头:“对。他能打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但你不行。”
海因愣了一下。
奥路法回过头,看着他:“你不是那种靠蛮力活着的人。你会想,会算,会推。这是你的天赋,也是你的命。”
海因没说话。
“帝国接下来这十年,会很难。”奥路法说,“老皇帝身体不行了,几位皇子明争暗斗,四大领地各有各的算盘。战争还要打,但又不是以前那种打法。”
他顿了顿,看着海因:
“你需要知道怎么在这种世道里活下去。”
海因沉默了一会儿,问:“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奥路法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看旁边的女儿,又看了看海因,说:
“因为我想看看,你们这一代人,能不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
傍晚,海因离开藏书室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在回七区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奥路法说的那些话。
奥路法是个有眼光的人,他也看到了帝国扩张和发展的极限,但受制于这个时代,他没有想通后面的路如何走。
海因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全力奔跑的战车,停不下来。
他没说出来。这话说出来,太危险。
而且他也知道,即使没有魔法,魔力,斗气这些东西,人类,或者说文明,依然有能前进的路。
但海因不会提出,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提出。
“社会上一旦有技术的需要,这种需要就会比十所大学更能把科学推向前进。”
海因还并不想小小年纪被人打成异端然后点天灯。
魔法内部的新旧派吵了上百年,谁要是再引入“无魔派”,怕不是第二天就身中一炮,“自杀身亡”。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帝都的形势啊……”
今天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了上层人员对形势的态度。
奥路法看起来并没有为近况担忧,想必是南领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查尔斯呢?
海因心里有些烦躁,他处在政治链条的底端,太被动了。
他看向天空,依旧只有赤月高悬,不见青月。
“都是麻烦啊,你说对吧,月亮……”
。。。。。。
“帝国历84年星夜月,
皇帝年迈,诸子夺嫡,何等熟悉的戏码,人在哪里都一样啊……”
查尔斯还没回来,最近他比以往都要忙。
合上本,熄掉灯,海因躺在床上,却根本睡不着。
他起身,走到窗前,盯着远处还有点点灯光的皇宫。
仿佛要看透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最近他总是翻阅帝国的历史,想要理清现在的局势,但史书的记载还是太简略了。
他盯着那宏伟的皇宫,突然有种感觉。
“皇宫的灯光,似乎比以往……”
“更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