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暴风雪中失去父亲的。据同行的流民说,她父亲为了护住她,用身体挡住了最猛烈的风雪,自己却冻僵倒下,再也没起来。艾拉被父亲护在怀里,侥幸活了下来,但左脚严重冻伤,脚趾已经发黑坏死。
莉娜用光魔法为她缓解疼痛,但坏死组织无法逆转。光魔法只能延缓感染扩散,却不能让死去的血肉复生。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莉娜在第三天黎明时,红着眼睛对凯勒斯说,“或者……只能截掉整只脚。但在遗忘之地,失去行动能力等于死亡。”
凯勒斯蹲在艾拉躺着的草垫前。少女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正在发高烧。坏死的脚趾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虽然莉娜用光魔法延缓了感染,但死亡的气息已经在蔓延。
艾拉在昏迷中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蚊蚋:“爸爸……别走……冷……好冷……”
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伸出,抓住了凯勒斯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指尖因为冻伤而发紫。
凯勒斯低头看着她,又看向自己的左臂。
那里,诅咒纹路因为治疗小牦牛而重新变得清晰,暗红色的线条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肘,在皮肤下微微搏动,像活物的血管。此刻,这些纹路正在隐隐发烫,仿佛在警告他,再次放血可能会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治疗小牦牛已经让纹路加速蔓延了一次。如果再次用血治疗艾拉,纹路可能会直接蔓延到心脏区域——那里是维尔德家族所有男性活不过三十岁的诅咒核心。
但是……
少女的手紧紧抓着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的父亲用生命换来了她的生存机会,难道要让她在获救后,因为失去一只脚而最终死在荒野里?
凯勒斯想起了干尸的话:“纯净之血……未被契约玷污之血……”
他的血已经被魔痕污染,早就不是纯净的了。但干尸也说过,契约断刃能“斩断契约的反噬”。那么,反过来说,如果他用血拯救他人,是否能在某种程度上“抵消”诅咒的反噬?
没有依据,只是直觉。一个濒死之人抓住的、虚无缥缈的直觉。
但凯勒斯没有别的选择。
他轻轻掰开艾拉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指放回兽皮毯下。然后他拔出腰间的匕首——不是契约断刃,而是父亲留下的那把普通匕首。
他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尚未被魔痕污染的小臂内侧皮肤。那里的诅咒纹路相对较浅,但也清晰可见。
莉娜看出了他的意图,失声道:“大人,不行!您的身体已经——”
“去找苔丝,让她带人多烧些热水。”凯勒斯打断她,声音平静,“再找些干净的布来。”
莉娜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知道凯勒斯一旦决定,就不会更改。她转身冲出收容棚,脚步声在雪地上急促远去。
收容棚里只剩下凯勒斯和昏迷的艾拉。
他举起匕首,刀锋在昏暗的晨光中反射着冷光。没有犹豫,刀锋划过小臂内侧的皮肤,一道浅浅的伤口裂开,鲜血涌出。
不同于治疗小牦牛时的一滴血,这次他划开的伤口更长,更深。鲜血不是滴落,而是顺着小臂流淌,汇聚在指尖,然后滴在艾拉发黑的脚趾上。
第一滴血接触坏死组织的瞬间,没有发出滋滋的声响,也没有任何剧烈的反应。血液像融入干涸大地的水滴,迅速渗入发黑的皮肤。紧接着,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不是腐蚀,不是消融,更像是时光倒流,坏死的组织重新恢复生机。
黑色褪去后,露出下方鲜红的血肉。血肉快速生长、覆盖,然后新的皮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再生,从脚趾根部开始,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编织,一层层覆盖上去,最终形成完整的、粉嫩的皮肤。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
当莉娜带着苔丝和干净的布回来时,艾拉脚上的坏死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完好无损的脚趾,只有淡淡的粉色痕迹显示这里曾经受过重伤。
而艾拉的体温也在迅速下降。高烧退了,呼吸变得平稳,脸上的潮红褪去,转为健康的、带着些许血色的苍白。她不再说胡话,而是陷入沉沉的、正常的睡眠。
但凯勒斯的状况却急转直下。
在血液滴出的瞬间,他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那不是失血过多的晕眩,而是更深层次的、从骨髓里透出的疲惫。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往里钻。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棚屋的立柱才没有摔倒。低头看去,左臂上那道新鲜的伤口已经止血,但诅咒纹路却发生了可怕的变化——暗红色的线条从手臂一路向上蔓延,越过肩膀,爬上锁骨,最终在胸口位置汇合,形成一个完整的、狰狞的环。
那个环刚好环绕心脏区域,线条比手臂上的更深、更粗,在皮肤下清晰可见,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但与此同时,凯勒斯也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一种……枷锁松动的声音。
不是真的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仿佛一直紧紧束缚在心脏周围的、无形的锁链,突然有一环裂开了一道缝隙。虽然只有一丝,虽然可能只是错觉,但那种瞬间的轻松感,真实得让人心悸。
“大人!”莉娜冲过来扶住他,银白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您怎么样?您的胸口——”
“我没事。”凯勒斯摆手,声音虚弱但清晰,“去看看艾拉。”
苔丝已经蹲在艾拉身边,检查她的脚伤。这位混血猎手见过无数伤口,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让她震惊。坏死的脚趾完全复原,连疤痕都没有,只有淡淡的粉色新皮,像婴儿的肌肤。
“这……简直是神迹。”苔丝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