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却顾不上艾拉,她死死盯着凯勒斯胸口的诅咒纹路,泪水终于滚落:“您总是这样……总是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凯勒斯想说什么,但胸口的剧痛让他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摇摇头,示意莉娜不要哭。
收容棚外传来脚步声,米拉掀开兽皮门帘走了进来。她看到凯勒斯苍白的脸和胸口的纹路,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但她的目光很快移开,落在艾拉身上,又落在艾拉刚刚复原的脚上。
她的瞳孔深处,有银色的光点快速闪过。
那是预知被触动的迹象。
但米拉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到凯勒斯身边,和莉娜一左一右扶住他。
“先回木屋休息。”苔丝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这里我来处理。”
凯勒斯没有反对。他的身体确实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在莉娜和米拉的搀扶下,他慢慢走回收容棚,留下苔丝照看艾拉。
傍晚时分,暴风雪彻底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红色光芒从缝隙中漏下,照在猩红领的雪地上,将一切都染成血色。
艾拉在此时醒了过来。
她先是茫然地睁眼,看着陌生的棚屋顶,然后猛地坐起,掀开兽皮毯看向自己的左脚。
脚趾完好无损。
没有坏死,没有溃烂,甚至没有疼痛。只有淡淡的粉色新皮,提醒她那里曾经受过几乎致残的重伤。
她呆住了,用手轻轻触摸那处新皮,触感柔软而温暖,完全不像自己的脚。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棚屋角落的凯勒斯。
他靠墙坐着,脸色苍白如纸,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胸口衣襟微微敞开,隐约能看到衣襟下暗红色的纹路,像一个狰狞的环,套在心脏的位置。
艾拉的记忆慢慢回笼——暴风雪,父亲冰冷的身体,自己被拖进这个有墙的地方,脚趾的剧痛和高烧,还有昏迷中那只温暖的手……
她明白了。
少女挣扎着从草垫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凯勒斯面前,然后跪坐下去,深深低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
“大人……”她的声音因为高烧而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的命是您的。从今天起,艾拉的一切都属于您。”
凯勒斯缓缓睁开眼睛。胸口的剧痛已经缓解了一些,但虚弱感依然如影随形。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头。
“好好活着。”他说,“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艾拉抬起头,眼中含泪,用力点头。
凯勒斯撑着想站起来,但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莉娜一直守在外面,听到动静立刻冲进来扶住他。
“您总是这样……”莉娜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这次没有泪水,只有深深的心疼和无奈。
凯勒斯勉强笑了笑,在莉娜的搀扶下走出收容棚。
棚外,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只在天边留下一抹血色的余晖。雪地反射着最后的光芒,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一种静谧而悲壮的红晕中。
米拉站在不远处,没有跟过来。她独自站在雪地里,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凯勒斯离开的背影,瞳孔深处有画面在闪烁。
她“看见”了。
不是预知未来,而是回溯过去——就在刚才,艾拉醒来前的某个瞬间,当无人注意时,少女因为紧张而渗出的一滴汗珠,从指尖滑落,滴在草垫上。
那滴汗珠,在接触草垫的瞬间,凝结成了一粒微小的冰晶。
冰晶在草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就融化成水渍,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米拉“看见”了。
她看见那粒冰晶的寒意,看见它落地成霜的瞬间,看见艾拉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指尖那一闪而过的微光。
米拉缓缓转头,看向收容棚的方向。
棚屋里,艾拉还跪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脚趾,眼中充满了感激和迷茫。
灰蓝色的瞳孔深处,银色的光点慢慢熄灭。
米拉转身,踏着积雪离开,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
夕阳彻底落下,黑夜降临。
但猩红领的血墙内,有一点微弱的灯火,一点微弱的温暖,在寒风中顽强地亮着。
像是血色晨曦之后,漫长黑夜里的第一颗星。
暴风雪在第三日深夜彻底停歇。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惨白的阳光穿透铅灰色的云层,照亮猩红领时,展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一片银装素裹、却又危机四伏的世界。
积雪深及成年人的大腿,最厚的地方甚至超过一米。血墙被雪埋掉了近三分之一的高度,墙顶的尖木桩像一排排歪斜的牙齿,刺向灰蒙蒙的天空。营地里,所有简易棚屋的屋顶都压着厚厚的雪,有些已经被压得变形,随时可能坍塌。
更麻烦的是积雪融化带来的问题。
虽然天气依然寒冷,但正午时分阳光直射,表层的雪会开始缓慢融化。融雪水渗入地面,会让原本就松软的土壤变得泥泞,严重时可能破坏血墙的黏土基底。而取暖的柴火更是严重不足——暴风雪前储备的枯枝在三天里消耗了大半,而墙外的枯木林被深雪覆盖,短时间内难以获取。
凯勒斯在清晨的议事会上强撑着病体下达指令。
“苔丝,你带人清理血墙顶部的积雪,防止压垮墙体。老铁匠,你组织人手加固棚屋,尤其是收容新流民的那几个。莉娜,你带妇女和孩子清扫营地内的主要通道。米拉……”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心口那圈暗红色的诅咒纹路,从昨夜开始就一直在灼痛,像有一个烧红的铁环紧紧箍在心脏上。
“米拉,你负责观察天气变化,预知接下来的情况。”
米拉点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