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历史的层累和复杂周复中,“王子”殿下如果流离起来,又一时没有不了了之,那比较合乎人心意的大热门经典剧目当然是复国。
在交州是这样,可在南海对峙时期,道子能够快速收拢并使用各方力量,也少不了这种期许。
不管怎么说,“王子”殿下的复国故事中,身边总是要有一两个可靠得力的战士和谋士之类协助,诸多热心人士自然会权衡胜负的可能性,很是积极地释放信号。
继而现在对过往的回溯性建构中,大家还是很希望能够有勇气的,有那么一个滚雪球的裹挟过程,至少推到长江沿岸没什么问题。
显然,少正明花还是心想,“王子”殿下复国故事比较热门,大概就是初期滚雪球比较有优势,当然也需要人有相应的资质、勇气和时机来发挥。
这边那位看起来其实还好,就是有些宽仁了,因此热心人士的话语从过去挪到现在,用意似乎就有些变味,继而少正明花是很少听到相关的风闻了。
可事到如今,如果假设还有一个北上的故事可能性,那少正明花总不能说南海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绊住了脚。
比如河水黄土曲折如龙,山岳关隘密林如羽,江水原野系金如柅。还是在历史中,河水不好通行,冬天却会结冰。江水水网弥补,但决战还是放在淮河以南比较合适,只在谈判中非得推到淮河一线,才有可能维系政权实体。
如此南北之事,不知何种因素,如江河泛滥、真龙入海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才牵扯住北上的步伐。就连机会论的试探,这般似乎都有所约束,给人造成既定事实的机会都不给。
可说这种怪话,少正明花也觉得不合时宜,那么他就只好从老生常谈的派系说起。
“仁也爱人,所以才是宽仁啊。”少正明花想的一种内容,说的却又是另一种。
“在玄庭、在洛阳、在九部,有东宫、中宫,还有稷下的未央宫:其实东宫、中宫之前也有未平、未名之类的名字,但觉得实在不好听,陆续也换成更显浅的称呼。”
“唯独西宫,更是不好听,况且中宫九部,东宫上郡,西宫是稷下的学官实证所在。称呼其为西宫,实在不合时宜,于是就保留了未央二字,列在稷下之后,称作稷下的未央宫。”
“那么,玄庭的诸多派系中……”
少正明花按照过往的训练佯装神色恬淡,实则还是有些心不在焉,还是结合嘴上的话语胡乱想着,老君派是天南战略的残余,最为保守、也最为坚决。
但内部似乎围绕合法性授权颇有些争议,即使这种争议随着老君最后的安排终于尘埃落定,但终究还是存在些许余波,况且早年间。
据说也因为这些争议,被排斥出中枢的,据说有天授之材的道君,也并未表态。碍于种种原因,即使老君派希望援引道子,来壮大自身的力量,但是却也不好做更多的表态。
因为除却愈发缄默肃穆的道君,无人能够规训道子。
这位素来在舆论中,甚至是被他主动塑造得轻佻、佯狂、耽乐,而又强大、蛮横、固执的武人。
他是如此的自由,比许多人都要自由。他人需要观察他的表态、作出反应,派系需要依附他的方略、作出应和,而非相反。
这种认知只是一种无端的猜测,而更宏观的视角上。以交州为轴心的南海自称中立,却隐约偏向春申乱党,多有为乱为祸之举。
“都尉少动兵戈、诛杀祸首、戡平治乱、整顿吏治、修整政令。又治商事、工事、农事,在保持原有建设路线的基础上,解决了一部分在过去难以解决的问题。”
少正明花只从思绪中,拣选一些无趣的内容来说,毕竟谈玄总是无趣的框架和验证,胜过有趣的巧思。
就好像行酒令,往往也只是一种社交形式,又不是非要做什么诗歌出来。多数人又没这种才干,少正明花固然亦没有发挥自己巧思的想法,纯粹将之视作一种与学业、协助编撰校史课外活动类似的苦差事。
然而剪肃的政治氛围,纵使在事实上没有影响到龙川以外的产业。但少正明花观察现在的成效,戴综却显得有些……
他在这里难免还是有一个不自然的停顿,是工于谋国、拙于谋身吗?
但是道子毕竟还是道子,是人类,还是神明?
不过既然有超能力,或许也没必要如往昔的想法般,毕竟许多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
只是少正明花还是感到惆怅,为什么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呢?不仿若那箸停在瓷碗边沿,拿起来夹一口菜、再放下、而后再夹一口般缓慢些?
“我原本认为前岁之事,或许没有必要。道子在天南时,未如这两年般好杀。”少正明花还是讨论宽仁的事情。
他其实不太喜欢宽宏这种词汇,太个人化了,天下的故事,怎么能多用个人的叙事、而少用大家的叙事呢?
“政行是为诛业,而非诛人。但是在过去,温和的路线既然失败了,自然需要酷烈的方式矫正。”屈泽川讨论言语,却是与宽宏也没有多少关系。
既然如此,为何要从宽宏破题呢?
“天南之事,尚且有南海之南可以互为支撑。但在南海,若不专注些,恐怕独木难支。”
“况且其实一生一死也好,一餐一食也罢,甚至一呼一吸,不论教化医治、道路卫生,总有自己的价值。”
“产业上调整,框架上调整,阶层上调整。社会工作作用的对象,需要的条件,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
“到最后,还是不免要杀些人才解决得了,因此不妨尽早就合情合理地杀掉一批,免得之后又生出新乱子来。这也要多亏乱党多有违纪乱法之事,才有足够理由诛杀。”
屈泽川的言行,就又稍微符合他异常残酷的印象。
“南海学派控制论的文章写得再精妙,终究需要刀锯甲兵开辟维持。如若不然,不过效殷西故事,于事无补、于人无益。”
“况且那些精巧的文章始终建立在特殊时空环境的特殊条件下,如若世代更替变化,各类生产物资、要素供应不足。或长期处于下行趋势,或短期受地缘影响。那么在产业政策上,供应链的客观韧性,还是强于在报表上玩弄概念,过度追求利益的极值。”
不擅长学业的屈泽川,宽泛地讨论概念还是比较在行的。毕竟无力再机巧的逻辑中胜过,还是不如春秋决狱般快刀斩乱麻,直接否定各种理论的前提,将之贬斥。
纵使自己一时成了不通文法的武人,但反正两头都不通,还不如首先做好一端。
“因此调和大家的利益,客观上还是理智聪慧胜过盲目狂热。传媒上的技巧还是有值得忧虑的地方,可继续出清就容易多了。”
“戴综倒是擅长此事,于是控制论才得以施行,损害多的、补偿少的,施加恩惠,为饼抹酱涂上一层,总是要好咽下些。”
“既然好下咽,民人不必为此衣食病痛烦恼。若战事没那么快结束,我们可以动员出更多的人。”
“况且,既然有价值,就可以衡量。”
屈泽川径直在话语中直呼其名起来,若放在谈玄中,这当然是直白的、需要重点分析的信号。
可他只说着古典的逻辑做起文章来,少正明花心想,谈话就和讲话与开会一样,深深地嵌入帝国的治理体系,并与人的才干联系起来。
屈泽川谈玄起来没有看起来那般奇异,还是中规中矩,就如同少正明花只是从派系出发来搭建舞台般,没什么新意,却是比较好的过渡。
只他之后要怎么回复呢?
在他还是有些苦恼于自己的参与和表现时,屈泽川还是不忘吃些东西、喝些饮料,再擦拭嘴唇,进行他的朴素阐述。
“一个产业的获益,不等地施加给百人,和平等施加给千人,所能够获得的武力是不同的。古人说,千亩之田土,一家独断,不过二三十骑。千亩之田土,分与数百户,却能获得行连的兵力。”
“农业与工业的道理,不都相通吗?控制产缘的流动,然后让其流动到北方去,玄庭之前与之后,不也一直在做这一件事吗?”
“为此,稍稍地用重典诛杀、用恩惠安抚、用变化维持,受此恩惠者,要远远胜过受此损坏者。而受此损坏者,也并非未损坏他人者。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因屈泽川的论述,少正明花得到这人与原本稍有不同的印象。
倒不是说屈泽川的观点是理想。还是功利,而是他读起来反倒没那么残酷,更显得精明。
少正明花勉强附和来给予情绪价值:“诚也。”
“以律、以令、以治、以役,以为均输。”少正明花搜肠刮肚地拼凑文字,“民惟饮食、织造、种田、货殖,是类采石而碎、篾竹而筛、起草筋、黄土、绿竹而做高炉,燃其火、鼓其风,取铁砂而炼珠,锻其杂质而得兵甲。”
“古今之事取民力如一肢,有如关节。取民财如一毫,有如细微。上下之户如条邪?如块邪?”
“是。”屈泽川神色没多少动摇,一时颇有几分惜字如金的模样,然后简短思考了一下。
“条条块块有如江河,若北土、若南土,何以植木?”屈泽川稍微意思精神后,又经过较为漫长的思考,还是回到原本的话语逻辑,“维持国家终究是一个劳动密集型产业,很费力,又根据管理层级的问题,既要保持中枢产业政策合理又权威,下方的执行权威又合理。”
“在集权和分权中,的确是比较艰难的事情。不过好在我们现在是一个比较缓和的动荡时期,所以至少一时间处理人事相对简单,这也合乎历史。”
“我们控制产缘调整的烈度和方向也相对容易,外溢影响很小,大家信心还是比较充沛。”
“因为南海对峙后,依旧存在的舰队完全地支持道子、市井天然地依附于道子,航路还是得到控制,而且他们的软弱与动摇,不恰恰契合都尉的宽仁吗?”少正明花一时不知道,该用哪个职务来称呼戴综。
但话语比纠结更快说出来,因此他就只顺着屈泽川的思路继续往下说:“诛杀囚禁有罪的,控制击败弱小的,岁虞集团与道子没有冲突,道子年轻而强大,商部工部有才而不能用之人,很快就协助道子控制了南海的产缘体系。”
“而在产缘重构后,流通的过程中,被挥霍和窖藏的价值,在控制中溢出。即使是偏僻的乡野,也能够享受良好的公共交通、流动轮值的医疗教育、良好的卫生环境和文化生活,这难道是应当被否定的吗?”
“既然无法满足所有人的所有要求,自然满足可以满足者的要求,使得行事有如星轨。”
既然屈泽川和少正明花都似乎在破题中,将宽宏的论述变成闲谈。
那么相较而言更为年长的,钟黄离也在闲谈中,给出了对过去的简单陈述:“但是在春申治下,电、自来水、天然气、平整土地也在扩展,他的规划基本使用了旧有的官吏。”
“只是在建制中,拥有更大的权力和更少的顾忌、去解决在过去、因为人和物的原因无法解决的问题,和制造问题的人。”
“他得以释放更多被浪费的价值,情绪和律令上都是如此。”
“最终他用恩惠安抚,给予一个安稳、少变化、只是更好的环境,也是为了将资源输送至北方,将产业扩充到南方。只是产业过剩时的另一种控制、过密化的另一种溢出。”
钟黄离就只用他这一个模糊的人称代词,也不涉及具体的描述。但因为谈话内容如此,却也还好,而且省了不少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