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黄离在陈述起来时,是那种很缄默的姿态,在措辞和语调上亦是如此。
“所以他作为产业政策的直接联系,固然有应时的策略,但本质上依旧是过往那种自由散漫的氛围,至多做了一些重大问题的纠偏。”
钟黄离又对纠偏的具体内容做了一个轻描淡写地陈述:“尤其是在宣传和法律上,毕竟我们过去基于矫枉过正的想法,按照自以为是的社会公益误导和错谬地成了始作俑者。”
少正明花抿着嘴唇,在口腔中弹着舌头,在左上颚的牙齿出制造气泡,似乎表现出极其轻微的不快。
他不是很喜欢“我们”这样一个表述,可什么是“我”,什么是“我们”,什么是“他们”呢?
可他还是克制了不符合谈玄氛围的想法,只是将这个动作模棱两可地表现为艰难的思考。
毕竟大家自然在谈玄中寻找立场和策略,表现某种世代精神在个人的体现,主要还是倾向于道的同一性,而非没完没了地分裂、除籍和切割。
不过作为个人的倾向,他不赞成这种论调。因为矫枉过正的说法中充斥着精英感,是因为一种不好的社会现象,反过来制造另一种不好的社会现象来对冲。
在希望下,是在一定历史时期中,使得社会结构符合上层建筑相应社会氛围和经济条件的共识。却全然不在乎中下层建筑迥异的客观条件,因此制造不少乱子。
但反过来说,少正明花可不认为戴综的政策是矫枉过正,只不过是做了节点清理和打击而已。就连河水的事情,他在情绪中也感到非常痛快。
他是真希望社会按照直观且合理的方式运转,而且大家最好能开心地斗一斗,不要搞什么阳奉阴违、遮掩欺瞒的假科普、假理论、假文章来吹狗哨。
“可是控制做起来可比想象困难,往昔只是控制住了民人,却无力针对宗派、教团,正是这一种得不到控制的力量,才导致了乱党的失败。”少正明花用简单的语言反驳,钟黄离那种优待贵族式的观点。
“所以应时的政策和长期的政策,也不好说谁先谁后,谁本谁末。”
显然,对贵族宽大处理是一种优待,赶尽杀绝也是一种优待。纵使现在流放的政策确实只是应时之举,但少正明花的观点一时间就很混乱呀。
“但是过密化是在击败过疏化的过程中,获取了权力。扩张型政府就外部性而言优于紧凑型政府,但是在内部性来说,却难免往轻松的方式发展。”
在这个时候屈泽川的论述介入进来,他还是更偏向于武力。或者说,有组织的暴力。
少正明花虽有醉意,一时间又自省起来,是否他的想法太过部族化了。他固然不希望在“我们”这种词汇中与之为伍,但事实如此,那么多更艰难、执着、苦痛的前辈往往还是碍于客观现实认同许多既有的建构。
他这般空谈之辈,为何追求那种隐士的道德感呢?毕竟他诚是百无一用。
但钟黄离却又变化出了另外一种态度:“掠夺也好、弥补也好、溢出也好,都建立在胜利上,胜利与失败都不会是由单一力量导致的。”
就像少正明花想的那般,作为某种精神的体现,在剧作中扮演的角色,钟黄离的确不怎么坚持自己的观点。
虽然在谈玄中,坚持与否既可以说是个人的趋向,又可以说是反映意识的暗流。
就是因为怎么说都可以,有许多转圜的余地,只是遵循相应的礼仪和格式就好,所以大家才可以不管其他事情进行谈下去。
只要能够谈论下去,总还是有价值的。
钟黄离就说道:“凡事盛极而衰,胜利不可能长存。当困难出现时,罗织之制度、易张之弦声、冠履之倒置、生活之劳苦,掩盖的问题就会出现。”
“所以春申君需要胜利,因为获取了胜利,所以才得到胜利。”少正明花冷静地附和,“但是她在这个过程中,只获取了失败。”
“我听闻说失败是她唯一的恶果,但又是什么让一场失败的战争开始?”钟黄离在自问自答中,轻微地触及战争最开始的原因:
“那固然是一个概率问题,但群体间小胜小败尚可接受,毕竟又是自己做东。”
“但若将过去的大胜当作常态,又将常态视作天命,一时投机起来使用刺客来进行节点打击,问题就接踵而至了。”
“因为他们只是使用,而非拥有天命。”屈泽川则给出了最终的补充,“客观来说,这种策略也很有效。但长期来看,我还是比较认同汉君的观点,还是较多地注重结构性的问题,而非按下葫芦浮起瓢、非要拿十根手指按十个苍蝇。”
不知为何,钟黄离竟是一笑:“可事情又不是只有长期和短期,只不过决定自己究竟更在乎什么,然后天命所知而已。”
少正明花一时听不懂钟黄离意有所指的隐喻,只是想是谁夺回天命的呢?或者,是谁来夺来天命的?
再怎么讨论帝国的德行,纵使许多人都相信,帝国仿佛真的在文化的基础上建立。
但是在夏野,还是仅仅只有赢州等少数几个边陲区域,往昔作为异域的新土,真的对其他的异域文化稍微宽容。
究其本质,天命故事,始终是一个族群对所有族群的战胜,是玄鸟家族对所有家族的战胜,是一个宗派对所有宗派的战胜,是一个人对所有人的战胜。
春申君并未参与到万胜之中,问题就出在此处。
她只不过是嵩君遗留血裔,圣人对往昔之事多有愧疚,其又善于政事。武君多病早衰,才使她暂摄天命,无非期望她能践行共和。
但若不能,春申君再勉力维持,甚至多有建树,等到无法获得新的胜利时,就是如今局面。
甚至说,春申君相较的脆弱,反而争取了一个较好的局面。
这人若合法性高些,再强干一点,或者玄庭这边再弱势些。
少正明花很自然地想象,不然若真有玄庭九部两立,两尧不能相王,两桀不能相亡,反而使诸夏恐有往昔祸事。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
但这个大家共识中的恐怖,又能否维系洛阳的脆弱平衡呢?
似乎也在两可之间吧?
少正明花或也为此真切地感到疑虑,所谓个人对天下的责任,大概也只在于此吧?
屈泽川补充天命,即使未能明确,还是仿佛在暗示其中价值。
因为有些东西是不能解构的……
“与此同时,价值规律支配一切。越过最优的界限后,获益就越少。对乡社的建设,也是在相对的集中化才得以成形,而这种集中既来源于价值规律的作用,也来源于乱党的推动。”
屈泽川略微垂眸,在需要思考,而非情感的讨论中,颇有余裕地吟诗。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屈泽川并未叹息,“即使是复诵课文,也会有人错念作苦恨年年岁岁压金线,徒为他人作嫁裳。”
“这种事情不是一直在发生吗?你们认为会有区别吗?”
不等少正明花或钟黄离回答,屈泽川就也是自问自答地,将显浅的一层意思说出。
“或者你们认为是织工重要,还是丝线重要?”
“织工之中,即使不细分,也有穿针人和引线人。道子剪肃的,也只是穿针人中处于末端,要么生锈、要么不重要的群体罢了。”少正明花只好回避这个问题。
话题回到交州,既然如此,就不得不涉及穿针引线的具体个人。
钟黄离的言语难免多了攻击性:“只说少正明花这个人,他的家族是引线人,他作为宗子即是能臣之后,又是忠臣遗孤。”
“想必他的家族、宗族和世系,都想要让他成为长史这类国之长吏,你认为他会是穿针人,还是引线人呢?”
“我只是在清谈的学生,至于家族宗子之类,更是尚无定论。”少正明花如此无力地回应。
“这就是阶段性的总结吗?”钟黄离一时摇头晃脑起来,还是自问自答,“那我就是罗织罪名的枢机。”
因此,屈泽川很是自然接续道:“我是恃强凌弱的剑客。”
少正明花只是答道:“我是一无所知的学生。”
大家望着彼此,哈哈大笑,也就将之前的谈玄揭过一页了。
“吃酒。”钟黄离这样说着,稍稍站起来取汤喝。
屈泽川亦是拿纸巾擦拭筷子,也是取食女侍新取来的菜色。
就在这种流水账般的叙述中,少正明花的做法没多少新意,似乎也很开朗地饮食。
但难免在下意识地对温酒的女侍表达谢意后,凝视着杯中的涟漪,回顾先前的对话,难免还是有些不安定的感觉。
他还是不适应必然有的冲突,若能找到趣味性的话语,在心中默念着地方口音,就好像他不惯适这个粗糙的、不柔软的世界。
他真希望自己能让人发笑,而且也不在乎别人话语中若有若无的审视、观感、乏味和异物感,只顾着自己的笑和仁。
但他做不到,就算他再不满意自己阴暗和细腻的想法,也始终如此。
少正明花是觉得,自己问候和关心别人时,做到还比较好吧?因为自己的阴暗感,一般也不打扰他人。但如果有需要,还是很积极地提供帮助和信息常识。
他很需要这种自我认识,不然他真的接受不了自己。
可只这样下去,就可以了吗?在如今的社会中,他始终得谋生和负起责任来呀。
虽然自己的选择和现状,似乎是不算错的策略,但少正明花始终对自己不满意。然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人就是如此,再怎么执着纠结,面临自己与家人的生死时,还是会在间余做类似大战前钓鱼,病重时想入非非,遇事后只做表演的事情。
他的角色究竟如何呢?
大家就这样吃过一轮后,钟黄离微微颔首,似乎是在回忆些什么。
钟黄离结束了回忆,却说道:“所谓的天下,所谓的国人,其实不也是与我们类似而又有不同的人组成的吗?”
可在这种阐述后,钟黄离的话语当真玄虚起来。
“就是人与鬼这类非人之物间的区别,往往也不会比天地之间的距离更加遥远。”
“期许圣人自然是可以期许的,但我们却往往没有这样的好运气。我听闻按照世界树协定的内容,即使是使用主岁来纪年的土地,也应当用他们圣人的诞生与入灭,来制定地方性的历法。”
他就神色如常地说着神鬼与圣人之事,还有世代更替,以及许多生造、附会、替代的概念。
“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却并不能与圣人同行,而只是仿佛跟随曾经穿过雷区战车的辙印,勉强将存在拖延到,或许还会存在的下一个世代而已。”
“于是乎在那样一种失落感中,我们所知的世界,往往还是依靠这种所谓的迹来组织。”
“而这种迹缠绕起来,大概也是可以称之为缘的存在吧?”
“不正是这一种缘,将过去与现在系缚在天下之中吗?在下一段周期的故事内容中,在下一截山水的趋向流逝中。”
钟黄离这虽留着胡子,但看起来其实还算比较年轻有活力的中年人,他竟然一时抒情起来:“在胜利与失败,战争与和平之中,血缘、地缘和产缘,难道不是被勇者所追逐的白鹿吗?”
“我听闻说,市场也是一种公共产品,而在市场之中建立起来的产缘,往往围绕价值规律运作。”
“但是产缘这一条大河的水系,在过去却总是被血缘和地缘组织起来的利益集团干涉。”
“堤坝阻碍水流,势必会造成比起其所创造少数人所得利益,更大的损害。”钟黄离如河水般滔滔不绝,仿若他的性格与言语中存在的诸多违和偏差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