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野枫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虽然腿还在抖,但她没有坐下去。
佐仓杏子的背影始终挡在她前面,一步都没有退。
那个东西还在往前走。
青苔堆成的小山已经涨到十几米高,藤蔓从山顶垂下来。
那张脸嵌在山腰,嘴张着,从里面流出灰色的苔丝。
每一步,地面都在震。
佐仓杏子迎上去。
长枪横扫,火焰烧断两根藤蔓。
转身,枪尖刺进青苔堆里,炸开一个洞。
再转身,连刺三下,每一枪都精准地扎进那张脸的附近。
青苔被烧焦,藤蔓断裂,碎屑在空中飞舞。
但那个洞几秒钟就合上了。
被烧掉的青苔又从裂缝里长出来,断掉的藤蔓重新接上。
佐仓杏子啧了一声,往后跳了一步,落在枫前面。
“这东西……”
她盯着那个还在愈合的伤口,把长枪往肩上一扛。
“打不死。”
她转身,一把拽住秋野枫的手腕,把人往旁边拖。
“走。”
秋野枫被她拽着跑了几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佐仓杏子的手没有松。
她们躲进一条岔路,那东西没有追上来,脚步声还在,但远了。
佐仓杏子松开手,靠在墙上,长枪杵在地上。
秋野枫撑着膝盖喘气,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前…前辈……”
“嗯。”
“你……你不怕吗?”
佐仓杏子看了她一眼。
“怕什么?”
“那个……那个东西……”
佐仓杏子沉默了一会。
“怕,但怕要是有用的话,我早怕了。”
佐仓枫低下头。
“我……我什么都做不了,另一个世界也是,许了愿,以为能保护什么,结果什么都没留住……我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个世界也是,彩羽有力量,玲奈有力量,我什么都没有,我只会说对不起。”
佐仓杏子没有说话,秋野枫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而佐仓杏子还是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什么都保护不了。”
秋野枫枫抬起头。
佐仓杏子没看她,盯着对面的墙。
“我家以前很穷,我爸是神父,我妈身体不好,我还有个妹妹,我想帮他们,许了愿,以为一切都会变好。”
她停了一下。
“后来呢?我爸疯了,我妈死了,我妹妹也死了,我一个人活下来。”
秋野枫的嘴唇动了动。
“杏子前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佐仓杏子偏过头,语气有点硬,但声音低下来了。
“我不是要你同情我。我是想说……”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我那时候也觉得,自己什么都保护不了,许了愿也没用,打了那么多魔女也没用,该走的人还是走了。”
“那你怎么……”
秋野枫的声音很小。
“怎么活下来的?”
佐仓杏子替她说完。
秋野枫点点头。
佐仓杏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秋野枫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她还是说了:
“因为有人告诉我,不是只有保护别人才算活着。”
她转过头,看着秋野枫。
“你现在站在这里,腿在抖,手在抖,怕得要死。但你站住了。”
秋野枫愣住了。
“这就够了。”
佐仓杏子转回去,把长枪从地上拔起来。
“不需要你保护谁,你站在这里,就是站在这里。”
脚步声又近了。
那个东西从雾气里走出来。
房子已经不成形了,而那张脸嵌在山腰,嘴张着,从里面流出灰色的苔丝。
佐仓杏子往前迈了一步。
“退后。”
秋野枫往后退了一步。
佐仓杏子冲上去。
长枪刺进青苔堆,火焰炸开。
藤蔓缠住枪身,她用力一扯,扯断几根,又有新的缠上来。
她侧身躲过一条横扫过来的藤蔓,但第二条从下面扫过来,她来不及躲。
“砰!”
她的身体被抽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单膝跪地,嘴角渗出血丝。
“前辈!”
秋野枫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佐仓杏子擦掉嘴角的血,站起来。
“别动。”
她挡在秋野枫前面,一步都没有退。
秋野枫看着佐仓杏子的背影。
看着那些绷紧的肌肉,看着那只还在流血的手,看着那杆从来没有放下的长枪。
她想起玲奈。
想起玲奈说“我不是一个人”,想起玲奈冲进沉淀层的样子,想起玲奈拿到塔罗牌时笑的样子。
她想起彩羽。
想起彩羽每次挡在所有人前面,想起彩羽对她说“慢慢来”。
她们都在往前走,秋野枫不想再站在旁边看了。
秋野枫往前走了一步。
“前辈。”
佐仓杏子没有回头。
“我说了退后。”
“不退。”
秋野枫的声音在抖,但没有退。
她走到佐仓杏子身边,站在她旁边。
“我不想再站在旁边看了。”
那个东西停下来了。
青苔堆开始收缩,藤蔓一根一根缩回去,那张脸从山腰往下移,越来越小,越来越近。
佐仓杏子没有犹豫。
长枪刺出去,火焰在枪尖炸开,精准造成致命一击。
接着,它被轰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墙上,滑落,蜷缩在那里,不动了,变回了秋野枫的‘自己’。
佐仓杏子收回枪,火焰熄了。
“行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
“剩下的,你自己来。”
秋野枫走过去。
那个它蜷缩在地上,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红色短发,一模一样的胆小表情,但它的眼睛是空的。
秋野枫蹲下来,看着它。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抖。
“我什么都留不住,我的能力是消去,不是守护。”
她停了一下。
“但是……”
她伸出手,放在影子胸前。
“我不想再站在旁边看了,我想站在玲奈旁边,站在彩羽旁边,站在所有人旁边。”
她低下头。
“就算我什么都保护不了,至少……我可以站在她们旁边。”
那个‘自己’看着她。
它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枫。
然后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笑,不是哭,是某种很轻的东西,接着它的身体开始变小,一点一点缩回去。
那张和秋野枫一模一样的脸在消散前,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
“那你就站着。”
秋野枫蹲在那里。
看着那团黑色的雾气一点一点收拢,凝聚,最后变成一张牌,从空中飘落。
她伸手接住。
牌面上印着一个红发的魔法少女,是秋野枫。
宽檐的魔法帽,深色的小斗篷,手里握着一柄比她还高的法杖,杖身缠绕着藤蔓。
腰间挂着几个小瓶,不知道是药水还是种子。
她把牌握在手心,低下头。
“谢谢。”
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佐仓杏子站在她身后,长枪已经收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秋野枫的背影。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硬:
“还行。”
秋野枫转过头。
佐仓杏子没看她,盯着远处正在消散的雾气。
“第一次都这样,以后就好了。”
秋野枫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雾气在散。
紫红色从边缘开始变淡,露出后面灰白色的水泥墙,生锈的栏杆,落了灰的消防栓。
这个空间正在退回现实。
佐仓杏子把长枪往肩上一扛,回头看了秋野枫一眼。
“走不走?”
秋野枫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站住了。
牌收进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停了一秒,然后抽出来。
“嗯。”
两个人往雾外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了几下,然后被远处传来的风声盖住。
雾气越来越薄,紫红色褪成灰色,灰色褪成傍晚的蓝。
直到拐过一个弯,佐仓杏子突然停下来,秋野枫差点撞上她的背。
前面站着两个人。
巴麻美靠在栏杆上,缎带已经收了,枪也收了,只是站在那里。
黑江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张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牌面还是在看自己的手。
佐仓杏子看了她们一眼。
“你们也搞定了?”
“嗯。”
巴麻美转过头,嘴角弯了一下。
“你那边呢?”
佐仓杏子没回答,只是侧开身,让出后面的枫。
秋野枫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张牌,虽然脸色有点白,但她站得很直。
巴麻美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黑江。
黑江抬起头,也看见了秋野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但秋野枫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黑江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很轻。
佐仓杏子走过来,站在巴麻美旁边。
“走了,回家。”
“嗯。”
两个人先往前走。
秋野枫和黑江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楼道里响着,不重,但很清楚。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秋野枫突然开口。
“黑江。”
“嗯?”
秋野枫想了想,最后只说了一句。
“没什么。”
黑江没追问。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前面,佐仓杏子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嫌弃。
“你嘴角有血。”
巴麻美抬手擦了一下。
“你也是。”
“我那是蹭的。”
佐仓杏子也把自己身上的血抹了抹,接着继续调侃:
“我没想到你的嘴居然还是硬的,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哈哈,杏子你不觉得你也是吗。”
佐仓杏子啧了一声,没再接话。
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不知道是疼还是笑。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快天黑了。
夕阳从楼群的缝隙里照过来,把操场染成橘红色。
远处有学生在走路,有老师在锁门,有人在喊“明天见”。
佐仓杏子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嘶了一声,又把手放下了。
“饿死了。”
“回去吃。”
巴麻美已经往校门口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佐仓杏子一眼。
“你手抬不起来了?”
“抬得起。”
佐仓杏子把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反正……明天就好了。”
巴麻美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很轻。
秋野枫站在门边,看着手里的牌,夕阳照在上面,红色短发变成橘色。
随后她把牌收进口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黑江站在她旁边,也没走。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远处,佐仓杏子的声音又飘过来,比刚才远了一点。
“走不走?麻美你慢点……”
“是你太慢了。”
秋野枫抬起头,望着两位前辈慢慢的走远,接着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黑江一眼。
黑江也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她。
秋野枫笑了一下,黑江也笑了一下。
很轻,但存在。
两个人转身,一起往校门口走。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前面,佐仓杏子和巴麻美已经走出校门了。
一个走得快,一个走得慢,但谁都没有把谁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