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环彩羽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目光落在黑江身上。
只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低着头看手里什么东西。
前排的椅子吱地响了一声。
水波玲奈探过身来，压低声音：
“彩羽，你说黑江和枫昨天……到底怎么了？”
环彩羽摇了摇头，回忆起昨天从沉淀层出来，黑江和秋野枫都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去问问。”
环彩羽站起来，走到黑江桌前。
黑江抬起头，表情和平时一样淡。
但环彩羽注意到她手里捏着一张塔罗牌。
“黑江，你……”
“我们觉醒了。”
黑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环彩羽听到此话有些呆住了，等过了几秒问：
“什么时候？”
“昨天，你们去沉淀层的时候。”
环彩羽的手指收紧了。
“那你们有没有受伤？还有枫也……”
“嗯，枫也觉醒了。”
“就这？”
水波玲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环彩羽旁边了，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大事呢。”
但她的声音有点干，但还是能听出关心的语气。
“枫呢？”
“她第三节下课后会过来。”
黑江语气平静的解释。
环彩羽的书包动了一下。
拉链被顶开一道缝，丘比探出头来，红色的眼睛眨了眨。
但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水波玲奈和环彩羽只好先暂时上课，直到第三节下课铃响的时候，彩羽往门口看了一眼。
只见秋野枫站在走廊里，抱着书包，正往教室里探着头。
环彩羽朝她招了招手。
秋野枫见状，挤过人群走进来。
“去天台吧。”
环彩羽向众人提议道。
黑江站起来，把塔罗牌收进口袋。
水波玲奈把课本往抽屉里一塞，双手插进口袋，走在最前面。
推开天台的门，风灌进来。
水波玲奈已经靠在栏杆上了，面朝操场。
黑江走到长椅旁边坐下，坐得很直。
秋野枫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撑着椅子边缘，脚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环彩羽在长椅另一端坐下。
四个人到齐了。
“所以……”
水波玲奈先开口了，手指在栏杆上敲了敲。
“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黑江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塔罗牌，放在掌心里。
“我进了沉淀层，楼梯走不到头，墙壁变成紫红色，然后我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秋野枫在旁边小声开口，悬着的脚不晃了。
“我也是，但我是在楼梯上开了一扇门，推开门是我家，院子里的菜都枯了，宠物笼子是空的。”
“然后呢？”
环彩羽语气有些担心的问。
黑江说：“麻美前辈来了，她挡在我前面。”
秋野枫说：“杏子前辈来了，她也挡在我前面。”
黑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牌：
“然后……我自己伸出手了。”
秋野枫从书包上抬起头：
“我站起来了，我想站在你们身边。”
环彩羽听着，眼眶有点热。
“你们两个……笨蛋。”
水波玲奈的声音闷闷的。
她没看任何人，盯着手里那个已经捏变形的饭团。
黑江抬起头看她。
秋野枫也转过头看她。
水波玲奈被看得不自在，把整个饭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
“看什么看，吃饭。”
环彩羽笑了一下。
黑江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秋野枫噗地笑出声，然后又赶紧捂住嘴。
丘比从彩羽的书包里钻出来，跳上长椅扶手蹲稳，尾巴轻轻晃了晃。
它看看黑江，又看看秋野枫，红色的眼睛眨了眨。
“四个人……都觉醒了。”
环彩羽看着她们，语气认真的说：
“以后，我们一起走。”
黑江抬起头看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秋野枫停下来不晃了，眼睛亮亮的。
水波玲奈咽下最后一口饭团，把保鲜膜揉成一小团，瞄准垃圾桶扔过去。
“废话，现在不正是一起吗。”
环彩羽听到此话，笑出声。
四个人继续坐着。
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往同一个方向吹。
秋野枫坐了一会儿，从椅子上跳下来。
“我第三节下课过来的，等会还有课。”
“嗯，放学后老地方见。”
环彩羽说。
秋野枫点点头，转身往天台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黑江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水波玲奈没挥手，只是喊了一声：
“别迟到了”。
周二
放学铃响的时候，环彩羽已经把塔罗牌握在手心了。
四个人在校门口汇合，一起往车站走。
沉淀层的天空还是紫红色的。
裂缝在她们身后合拢，前方的空气开始扭曲，紫红色的雾气向两边退开。
鹿目理金色瞳孔扫了一眼四周，对环彩羽点了下头。
鹿目圆跟在他旁边，看见环彩羽笑了笑。
佐仓杏子叼着半个苹果走出来，一眼就看见玲奈手里的三叉戟。
“你就是那个能变形的？”
水波玲奈挺了挺胸：
“怎么了？”
“没怎么。”
佐仓杏子把苹果核吐掉，对她说：
“等下跟着打，别拖后腿。”
水波玲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跟在后面跑了。
巴麻美走出来，一眼就看见黑江手里那两条细细的黑色缎带。
“上次教你的，还记得吗？”
黑江点了点头。
巴麻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过去：
“给你的，刚烤的，还热着。”
黑江接过来，小声说了句：
“谢谢”。
鹿目圆走到环彩羽面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塔罗牌。
“今天试着用它感知阴影的位置。”
“好。”
晓美焰走到秋野枫面前停下来。
秋野枫仰起脸看她。
晓美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站着就行。”
秋野枫愣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百江渚从光芒里蹦出来，举着泡泡枪，跑到环彩羽面前仰着脸笑了一下，又跑到黑江面前，又跑到秋野枫面前，最后被巴麻美喊回去。
佐仓杏子走在最前面，环彩羽她们跟着跑。
佐仓杏子第一个冲进阴影群里，长枪横扫，火焰炸开。
水波玲奈跟在她侧翼，三叉戟刺出去，偏了一点。
“慢了。”
佐仓杏子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知道啦！”
水波玲奈喊回去，手里的三叉戟攥得更紧了。
巴麻美的缎带在战场上方飘动，总是在阴影扑过来的最后一刻才动。
黑江跟在她身后，两根艺术体操棍握在手中。
一只阴影从侧面绕过来，她挥棍横扫，棍身击在阴影身上，把它打偏了方向。
“跟上来。”
巴麻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黑江收棍，快步跟上。
鹿目圆站在高处，粉白色的裙摆在风里飘动。
“左边，两只。”
环彩羽抬起左臂，十字弓的弓弦拉满。
箭射出去，左边那只被射穿，右边那只擦过翅膀飞走了。
“第二箭偏了。”圆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环彩羽咬了咬嘴唇，第二箭射出去，这次中了。
晓美焰站在枫旁边，盾牌挂在臂弯里。
秋野枫举着法杖，藤蔓从地面钻出来，在她们周围围成一道矮墙。
晓美焰看了一眼那些藤蔓，又看了一眼秋野枫的脸。
“可以。”
“嘿嘿。”
秋野枫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训练不到一小时。
等最后一只阴影消散的时候，环彩羽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水波玲奈蹲在地上，黑江把体操棍收在身侧，晓美枫坐在地上。
鹿目理走过来，金色的瞳孔扫了她们一眼：
“下周继续，现在大家都累了，回家休息吧。”
佐仓杏子经过水波玲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还行。”
水波玲奈蹲在地上愣了两秒，嘴角压不住了。
巴麻美在黑江面前站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体操棍：
“比上次稳了。”
晓美焰走过秋野枫身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她多看了那道矮墙一眼，藤蔓还没散，绿绿的，在紫红色的空间里格外显眼。
百江渚跑过来，怀里抱着一把糖，一个一个发，最后也塞给丘比一颗。
随后鹿目理一众人的身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淡，最后消失。
空气开始安静下来。
环彩羽靠着墙坐下来。
水波玲奈在她旁边蹲着，手里捏着那颗糖翻来覆去地看。
黑江闭着眼睛，体操棍靠在墙边。
秋野枫把法杖横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杖身上。
“大家今天辛苦了。”
环彩羽说。
水波玲奈撇嘴，吐槽道：
“啊！那个叫杏子前辈太凶了，还是麻美学姐好。”
“但她教得很好。”
秋野枫在一旁小声说。
黑江睁开眼睛：
“嗯……毕竟麻美前辈很温柔。”
环彩羽听着，嘴角弯了弯。
“走吧。”
周三
上午九点，里见医疗中心。
三张床已经空了。
环彩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一周前，忧还蜷缩在床上说“姐姐我好难受”。
今天，她要出院了。
“姐姐！”
走廊那头传来喊声。
环忧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小熊玩偶，头发往后飘，脸上的笑从走廊那头就能看见。
里见灯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电脑包，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眼睛一直往两边看。
柊音梦走在最后，抱着一个纸箱，下巴搁在箱盖上才能看见前面的路。
“都收拾好了？”
环忧用力点头，语气期待：
“嗯！可以回家了！”
里见灯花把电脑包往上托了托：
“只是换个地方住，又不是去旅游。”
“但不用住医院了呀！”
环忧的眼睛亮亮的。
里见灯花没接话，只是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病床上，又移开。
柊音梦把纸箱放在地上，甩了甩被勒红的手：
“彩羽姐，这个太重了，你帮我拿。”
环彩羽抱起来，确实有点重。
“好了……那我们准备走吧。”
四个人几点了点头，随后往医院出门口走。
环妈已经在车旁边等了，看见她们出来就笑了：
“上车吧，回家。”
环忧第一个钻进车里，把小熊放在座位上。
里见灯花跟在她后面，靠着车窗坐下。
柊音梦最后一个，她站在车门外往里看了一眼，才坐进去，把纸箱放在膝盖上双手按住。
环彩羽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
里见灯花靠着车窗，下巴微微抬起，看着窗外。
她的手指放在车窗按钮上，没有按下去。
柊音梦靠在忧肩上，闭着眼睛。
环忧没有动，只是把头稍微偏了一点，靠住柊音梦的头发。
车开了很久。
里见灯花一直看着窗外，街景从医院周围的商业区变成住宅区……手指在车窗按钮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放下来。
新家在神滨市东区一栋公寓楼的二层。
环彩羽推开门。
客厅不大，但阳光把地板晒成暖黄色。
沙发是旧的，茶几也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环忧第一个冲进去，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手臂张开：
“好大！”
里见灯花走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
她把电脑包放在沙发旁边，轻轻推了一下让它靠稳。
柊音梦把纸箱放在茶几上，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窗户，走到窗边伸手碰了碰绿萝的叶子。
“音梦，你的房间是那间，忧和灯花住另一间。”
里见灯花推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退出来，走到环彩羽面前。
“彩羽姐。”
“嗯？”
里见灯花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环彩羽等着。
但过了好几秒，最后里见灯花说的是：
“……没什么。”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门在身后慢慢合上，留了一道缝。
柊音梦从环彩羽身边经过：
“她只是不习惯。”
然后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姐姐！”
环忧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环彩羽走过去。
环忧已经跪在床上铺床单，床单有点大，她一个人扯不平。
环彩羽抓住床单的另一头，两个人一人一边，扯平，抖开。
“灯花今天好奇怪。”
环忧一边掖床角一边说。
“哪里奇怪？”
“她刚才在车上一直看窗外，我叫她她都没应，音梦也是，一直在睡觉，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她睡觉的时候呼吸不是那样的。”
环彩羽把手放在忧的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们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
“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需要时间适应。”
环忧歪着头想了想，手指捏着枕头的角捏了一下又捏一下。
“那我给她们时间！”
中午。
环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四个人坐在餐桌前，环忧吃得很快，里见灯花碗里的饭几乎没动，柊音梦吃得慢。
环彩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里见灯花碗里。
里见灯花抬起头看她。
“多吃点。”
里见灯花低头看着碗里的肉，看了两秒，夹起来吃了。
然后她又夹了一口饭，开始吃了。
下午。
环彩羽帮她们整理房间。
灯花的房间很整齐。
书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书架上只有几本天文学的书，床头什么都没有。
环彩羽把窗帘拉好，转身看见里见灯花站在门口。
“怎么了？”
“没什么。”
里见灯花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就是……想坐一会。”
环彩羽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着。
直到过了很久，里见灯花开口了：
“彩羽姐，你为什么要搬家来神滨？”
环彩羽脑海里认真想了想，随后给出的回答：
“因为你们要来这里上学。”
“就这样？”
“就这样。”
里见灯花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
“我以为……你会留在宝崎。”
环彩羽说：
“我想离你们近一点。不是每天坐电车来，是走几步就能到的那种。”
里见灯花的拇指停住了，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里见灯花说完就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放了一会儿，没有敲。
环彩羽从灯花房间出来，看见柊音梦的房门开着一条缝。
她敲了敲门。
柊音梦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文库本，但眼睛没有看字，看着窗外。
环彩羽在她旁边坐下。
书架上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是音梦的父母和一个很小的男孩。
“想家了？”
柊音梦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只是……在想一些以前的事。”
环彩羽没有追问。
过了很久，柊音梦把书合上放在床头。
“彩羽姐，我小时候生病，总是梦到妈妈，梦到她给我选衣服，带我去海边，给我讲故事，醒来的时候，她不在。”
环彩羽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开始写故事，把自己没去过的地方，没做过的事，都写进去，写着写着，就不那么疼了。”
柊音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现在不用写了。”
“为什么？”
柊音梦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阳光。
“因为以后可以真的去。”
晚上。
环忧睡着了。
客厅里，里见灯花和柊音梦并排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在看。
环彩羽倒了两杯热牛奶端过来。
里见灯花双手捧着，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缩了一下。
柊音梦也端起来，低头看着杯里白色的液体。
“还不睡？明天要去学校报到了。”
“嗯。”
里见灯花应了一声，喝了一口牛奶。
“紧张吗？”
里见灯花摇了摇头，柊音梦也摇了摇头。
但环彩羽看得出来，她们不是不紧张，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的，慢慢来。”
里见灯花看着她，看了很久。
环彩羽没有移开视线。
里见灯花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喝牛奶。
柊音梦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彩羽姐，你先回去睡吧。我们等会就睡了。”
环彩羽站起来，点了点头，接着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里见灯花和柊音梦并排坐着，电视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环彩羽见状，走出房门，随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