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野枫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楼梯还在往下延伸。
每一级都比上一级更长,更陡,更暗,她不敢回头,不敢停。
黑江不知道去哪了,环彩羽和水波玲奈不知道会不会来救自己。
毕竟目前只有秋野枫一个人。
“黑江……”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弹了几下,被黑暗吞没。
没有回应。
秋野枫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汗水滴在地上,接着抬起头,往上看……楼梯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看不到头。
往下看……楼梯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看不到尾。
秋野枫想起那个传言。
在学校里走楼梯,会走不到尽头。
“不会的……不会的……”
她咬咬牙,继续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的台阶在变长。
从三十厘米拉到半米,从半米拉到一米。台阶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大到能看见下面黑漆漆的空洞。
秋野枫不敢低头,盯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往下挪。
然后她看见了。
楼梯的尽头,有一扇门。
很普通的门,木头的,棕色的,门把手是旧的,有点松,每次开门都要往上提一下。
和她家的一模一样。
秋野枫站在门前,手在发抖。
她认得这扇门。这是她家的门,每天早上推开它去上学,每天放学推开它回家。
接着秋野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只见门后是她家的院子。
秋野枫认得每一块地砖,每一株植物。
左边是番茄,右边是黄瓜,靠墙那排是草莓。
她种的,每天早上起来浇水,每天放学回来除草。
但现在院子变了。
青苔从地面蔓延上来,爬过菜畦,爬过花坛,爬过她给宠物搭的小窝。
番茄的藤蔓枯了,黄瓜的叶子黄了,草莓烂在土里,发出一股甜腻的腐味。
“不……”
秋野枫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背撞上门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她看见她的宠物。
那只她养了三年的蛇,蜷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那只她最爱的蜘蛛,挂在网上,已经干瘪了。
旁边还有几个空笼子,她不记得里面原来养过什么了。
她家的房子也在变。
墙皮剥落,窗户碎裂,门框歪斜,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
爬山虎从裂缝里钻出来,不是绿的,是灰的,像死人的手指。
然后她看见那个人。
和她一模一样的红色短发,一模一样的棕色眼睛,一模一样的胆小表情。
但那个人在笑。
它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就是秋野枫平时种菜用的那把,木头手柄上还贴着她名字的贴纸,正在一点一点挖掉菜畦。
“你……”
秋野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终于来了。”
那个‘自己’抬起头,看着她。
铲子插在土里,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我等你好久了。”
秋野枫的嘴唇动了动:
“你……你是谁?”
“你知道的。”
它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秋野枫一模一样。
“我是你啊。”
“你不是……”
“不是吗?”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秋野枫。
“我们长得一样,穿得一样,连发抖的样子都一样,我不是你,那谁是?”
秋野枫说不出话。
那个‘自己’转过身,继续挖菜畦。
铲子切开泥土,翻出黑色的断面,番茄苗被连根拔起,根须上还挂着土,在空气里晃了晃,然后被扔在旁边。
“你在做什么?”
秋野枫的声音很小。
“做什么?”
它低头看着手里的铲子,又看了看脚下被翻起的土。
“我在拆啊,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吗?”
“我……我没有……”
“你没有?”
它笑了,那个笑容和秋野枫一模一样,但更冷。
“另一个世界,你许愿让公寓消失,还记得吗?你做到了,东西消失了,你开心了吗?”
秋野枫的手攥紧了裙摆。
“后来呢?桃子死了,玲奈差点死了,你做了什么?你站在旁边看。”
它挖掉一株黄瓜苗,随手扔在旁边。
“你的能力是消去,不是守护,你什么都留不住。”
又挖掉一株。
“这个世界也是,你没有许愿,没有能力,你只是一个胆小鬼。”
又挖掉一株。
“彩羽有力量,玲奈有力量,你呢?你连迈出那一步都做不到,你只能等着别人来救你。”
秋野枫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它走到宠物笼子前,用铲子敲了敲笼门,铁笼发出空洞的响声。
“你的蛇死了,你的蜘蛛死了,你什么都救不了。”
它转过身,看着秋野枫。
“你的家,你的菜园,你的宠物,你的朋友……你什么都留不住。”
它把铲子插进土里,走向秋野枫一步,两步,三步。
秋野枫想退,但背后是门,门已经关上了。
“你只会说‘对不起’。”
秋野枫的腿在发抖。
“不是……”
“那你是什么?”
它站在枫面前,脸贴着秋野枫的脸。
那双眼睛和秋野枫一模一样,棕色的,圆圆的,但里面没有光,是空的,像一个人死了很久之后剩下的壳。
“你说啊,你是什么?”
秋野枫的眼泪掉下来。
它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里面倒映着她自己的脸……苍白的,发抖的,快要碎掉的脸。
“你不是我。”
秋野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最后一点力气。
“你不是我……你不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什么都没握住过,什么都留不住。
“你不是我……因为我不能是你。”
秋野枫抬起头,对着‘自己’说:
“如果我是你,我就永远只能站在旁边看,永远只能看着东西消失,永远只能说对不起,所以……我不想再这样了。”
秋野枫说完,往前走了一步,虽然腿还在抖,但她站住了。
那个‘自己’看着她。
它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面镜子。
然后它笑了。
那个笑容和秋野枫一模一样,但更冷,更空。
“你不想?”
它的身体开始裂开,裂缝从她站立的地面蔓延开来,像树根,像血管。
青苔从裂缝里涌出来,灰绿色的,潮湿的,带着腐烂的甜味。
“你不想有什么用?你不想就能做到吗?”
它的声音从青苔深处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沉。
裂缝在扩大,地面在下陷,那些枯死的菜畦、倒塌的篱笆、腐烂的草莓全都被青苔吞没。
藤蔓从泥土里钻出来,缠住笼子,缠住花架,缠住那扇已经关不上的门。
秋野枫往后退了一步,但身后也是青苔了。
那个‘自己’已经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是她家的房子。
但墙皮已经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的木头骨架,木头上爬满了青苔,灰绿色的,毛茸茸的,像一层腐烂的皮肤。
窗户碎了,从里面伸出藤蔓,缠着几片枯叶。
门歪了,门框被青苔撑裂,从裂缝里能看见里面的黑暗。
房子在长,青苔从地基往上爬,藤蔓从窗户往外伸,屋顶的瓦片被什么东西顶起来,露出一簇簇灰色的苔藓。
它在扩张,在吞噬,在把一切都变成自己的领地。
秋野枫认得这座房子,这是她的家。
但现在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吃掉。
那张脸还在,嵌在二楼的墙壁上,像一面窗户。
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睛是空的,嘴微微张着,从里面流出灰色的苔丝。
“你看。”
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土。
“这才是你最擅长的事,让东西消失。”
秋野枫的腿在发抖。
“不……不是……”
“不是吗?你许愿让公寓消失,它消失了,你的能力是消去,不是守护,你什么都留不住。”
青苔爬到她的脚边。
秋野枫往后退,但青苔追上来,缠住她的鞋,缠住她的脚踝。
“连你自己的家,你都留不住。”
秋野枫的眼泪掉下来。
“你不想就能保护得了谁吗?”
它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秋野枫的胸口。
“你什么都保护不了。”
秋野枫转身就跑。
她不知道往哪跑,门已经不见了,院子已经不见了,周围只有紫红色的雾。
她跑过枯死的菜畦,跑过倒塌的篱笆,跑过那些她曾经亲手种下的、现在只剩枯枝的植物。
那个脚步声还在后面,不紧不慢,不重不轻。
“你跑什么?”
声音从雾里传来。
“你永远都在跑,另一个世界也是,这个世界也是。”
秋野枫不敢回头。
肺要炸了,腿要断了,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但她不敢停。
然后她看见了。
前面有一道光,是红色的,很亮。
秋野枫朝那道光跑过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十米,八米,五米。
然后她的腿软了。
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什么硬东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秋野枫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那个东西的影子已经笼罩了她。
她闭上眼睛。
一道红色的光从她头顶掠过,砸在她身后。
“轰!”
地面炸裂。
冲击波掀起的碎石从她身边飞过,有一块擦着她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但她没有动,她动不了。
“啧。”
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不耐烦的,带着点嫌弃,但莫名让人安心。
秋野枫睁开眼睛。
佐仓杏子站在她面前。
红色的马尾在紫红色的雾气里像一团火,长枪扛在肩上,枪尖还燃着未熄的火焰。
她没看佐仓枫,盯着雾里那个正在逼近的影子。
“又是个麻烦的家伙。”
那个影子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又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地面都在震,每一步墙壁都在裂。
佐仓杏子把长枪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火焰从枪尖蔓延到枪身,把周围的紫红色雾气烧出一个洞。
“能站起来吗?”
她没有回头。
秋野枫的嘴唇在抖。
“我……”
“能还是不能?”
佐仓杏子的声音更硬了,但没有不耐烦。
秋野枫咬着牙,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膝盖在疼,腿在抖,但她站住了。
“能。”
佐仓杏子没再说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秋野枫和那个正在逼近的影子之间。
长枪横在身前,火焰烧得更旺了。
“退后。”
秋野枫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杏子的背影……红色的马尾,红色的枪,红色的火。
身后的雾气里,那个东西还在往前走。
佐仓杏子把枪尖对准它,火焰从枪尖喷出去,在紫红色的雾气里烧出一条路。
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别怕。”
秋野枫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