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灭火系统的冷霜喷头还在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嘶声。
地下三层这条走廊里的景象,对于泰拉大陆的任何一名战场勘探专家来说,都足以让他们的大脑当场短路。坚硬的防火合金装甲板被直接撕裂出一个硕大的豁口,但地上除了几枚掉落的高爆弹头空壳外,没有任何燃烧的残骸。
取而代之的,是四散堆积的粉色棉花糖絮,以及正在白霜下逐渐凝固冷却的草莓味透明果冻。
那些红色的果冻汁液与白色的粉末黏合在一起,沿着墙裙缓慢滴落。这种具有压倒性视觉反差的场面,让这里的紧绷气氛正在以一种极其滑稽的方式自行消解。
凯尔希用手扶住额头。
那件标志性的白色大褂在先前的推搡中沾上了不少粉末。她胸膛深处的那股惊骇被强行压了下去。随着深呼吸,周遭冷冻液的干涩气味灌入肺腑。她那双碧绿色的瞳孔里重新找回了那种能够冻结血液的绝对冷静。甚至连刚才因为强烈的耻辱而微微颤抖的腰身,现在也挺得如同标枪一般笔直。
哪怕她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小腹位置那件紧贴着皮肤的内衬上,有一根刚刚被划出来的直线正在刺激着她的神经末梢。那是一种如附骨之蛆般的幻痛。
凯尔希看了一眼正站在果冻堆里,扯下最后一片白面皮并嫌弃地甩手的苏白。
“够了。”凯尔希的声音彻底恢复了初见时的冰冷,“苏白,收起你那令人作呕的玩笑。从这个瞬间起,你的收容等级不再是S级。你直接提升为‘非自然战略级资产’。”
她的用词极其正式,每一个字从嘴唇间抛出时都像是重重砸在钢板上的印章。
随着这句话的出口,庞大如晶体巨兽的Mon3tr无声无息地融化成了一团深绿色的阴影,迅速收缩并沉入了凯尔希身后的黑暗里。
凯尔希转过头,视线从那些挂在墙角的损坏监视器上扫过,最终落在站在一旁的博士身上。
“博士,以你的权限下达全舰的特定区域封锁令。”凯尔希下发了指令,“刚才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列入罗德岛‘最高禁忌’档案。除了在场的你我,任何人泄露哪怕一个字,或者是企图调用这里的残存数据片段,都将面临最彻底的物理级别清除。”
站在残骸边缘的博士没有抬起头。
那台战术终端在防静电手套的操作下散发着不冷不热的光晕。博士刚刚将最后一个加密文件夹设置了自毁式密码锁。由于走廊里的混乱,一只从W外套口袋里掉落出来的玩偶正躺在博士的脚边。博士盯着那个廉价的玩偶,视线停留了好几秒。
听到凯尔希的话,博士利落地在终端屏幕上快速滑过几道指令。
走廊远处的厚重防爆控制门立刻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合拢音,沉重的液压阀彻底锁死了这片区域对外的联络通道。
随后,博士抬起头,视线越过宽大的兜帽边缘,精确地审视着光脚站在果冻中间的苏白。
“我同意凯尔希的判断。你的存在本身就在挑战泰拉的能量守恒与物质定律乃至基本稳定性。不过,在那之前——”博士向侧面伸出右臂,伸出食指指了指不远处。
那名暗杀者柳德米拉依然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极其绝望地跪在一堆紫红色的橡皮泥和果冻残渣里。走廊里的通风系统不知从哪里吹落了一张陈旧的龙门商业报纸,那张报纸直接盖在了她的脸上,上面赫然印着四个黑体大字:打折促销。
“既然现在的危险已经解除。”博士放下了手臂,“你能不能先把这位‘祈雨者’的因果功能重置。根据她的呼吸频率和肌肉收缩程度计算,她似乎已经快要进入深度脱水导致的心源性休克状态了。”
听到博士那种古井无波中又夹杂着纯粹学术好奇的论调用词,苏白耸了耸肩。
他低下头,双手握住那截原本属于点滴支架的白色强化塑料输液杆,使劲晃了晃。
“这就放这就放。”苏白抓紧塑料杆的末端,右脚顶住地砖增加摩擦力,大声喊着号子,“嘿咻——”
他猛地向后发力,将整根塑料杆从柳德米拉那紧紧合拢的双掌中间抽了出来。随着输液杆彻底脱离了空间锁定的范畴,那个名为百分百被空手接白刃的荒谬规则终于宣告失效。
那一瞬间,缠绕在柳德米拉神经中枢和骨骼四周的高维压迫力如潮水般褪去。
失去了外力的支撑,极度僵硬的双臂猛然脱力。柳德米拉的上半身直接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她一头扎进了那堆软绵绵的紫红色橡皮泥和果冻残骸里。
那张写着打折促销的报纸随着这一扑被推到了侧面,露出了那张毫无血色、被泪水和泥污糊满的脸。那双由于情绪极大刺激而失去焦点的暗红色瞳孔里,只剩下浓浓的虚无。她连一根手指都不愿意再动弹一下。即使从身体的痛楚感来看一切终于结束,但被完全摧毁的自尊与骄傲,让她变成了走廊上的一滩会喘气的废料。
苏白将塑料输液杆随手扔在墙角,发出哐当的响声。他拍了拍双手,转过身,大摇大摆地面对着凯尔希。
哪怕自己现在穿着那套与严肃氛围格格不入的深蓝色搞怪睡衣,头发上还沾着面粉屑,苏白的态度也没有一点作为囚犯该有的自觉恐惧。正相反,他在体会到刚才那连续几个底牌技能带来的实际收益后,理直气壮地走上了得寸进尺的终极康庄大道。
“听听,非自然战略级资产。”苏白将双手插在睡衣薄薄的口袋里,“这称呼听起来真是相当有排面。那么,作为你们现在最宝贵的资产,我光着脚站在这冰冷的地板上,是不是有点怠慢了?凯尔希医生,你也不希望你们的宝贵资产冻感冒吧?”
凯尔希的眼角微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
就在那三分钟前,她还笃定要把这个轻浮的男人死死按在解剖台上,逼问出所有秘密。但是现在,她亲眼看到了规则的崩溃。她深知,只要这个名为苏白的人类还站在这里,罗德岛所有的常规防御手段都只是单薄的废纸。
如果无法用武力和威慑将他消灭,那就只能用最高等级的特权将他笼络并供养起来,至少要确保他那足以随意拿捏生死的滑稽力量不会用来对抗自己的干员。
面对这种强加的软饭硬吃行径,她别无选择。
“罗德岛向来不会亏待有价值的同行者。”凯尔希的声线冷得像结冰的湖面,强行压抑着胃部附近那股无法抹去的翻腾感,“我会调派后勤部为你安排最顶层的豪华独立套房。全天候恒温系统,配备最高规格的独立生活设施。你能在那里享受到超越任何国家的优越物质待遇。”
“很好。”苏白立刻接话,脸上露出得偿所愿的满意笑容,“我要睡纯手工缝制的萨尔贡羊毛床垫。我每天的伙食需要至少包含三道不同的高档海鲜。另外,我这个人比较注重个人隐私,我的房间周围不允许出现任何形式的监控镜头和监听设备。我还要有随时离开房间去甲板上透气散步的权利。”
苏白稍微靠近了一点。他紧盯着凯尔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如果你觉得这些条件让你感到困扰——”苏白特意将声音压低了一点,“需不需要我给你做一道算术填充题?比如,在这条走廊的墙壁上写字?”
听到这个再明显不过的暗示,凯尔希那垂在白大褂外侧的手指紧紧攥成了一个没有任何空隙的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在掌心的皮肤里,她用尽全身的忍耐力,才没让自己表现出反胃的愤怒。
“如你所愿。”凯尔希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才挤出这四个字,“但作为交换条件。你的散步必须由特定干员陪同,并且,绝对禁止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对罗德岛上的任何人再次使用你的那些恶劣手段。”
“成交。我的需求从来都很实在。”苏白愉快地打了个响指。
他转过头,看着倒在那滩黏糊糊的果冻泥里一动不动的柳德米拉。
“至于这位。她看起来需要很好的心理疏导。”
“S.W.E.E.P.的人已经在外围待命了。阿斯卡纶会亲自处理这个俘虏。”凯尔希重新按下了走廊内网通讯频段,“她今天在这里看到的景象太多了,罗德岛有足够的方式摧毁她多余的记忆,或者把她扔去最底层的收容监区直到她烂在里面。”
“不不不,那多浪费。”苏白摆了摆手,“我可是救了你一命,顺带领着她体验了一把飞天的感觉。把她留着,我觉得她这种有活力的类型,用来打杂或者做个清洁工相当不错。”
博士这时候抬起了头,兜帽在灯光下投下一道深邃的暗影。
这短短五公尺的空间内,博士和凯尔希极其迅速地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那是属于两个长期居于权力顶端的掌棋者,在面对一个强大且拥有绝对逻辑破坏力的不可控变量时,所达成的关于如何“供养”与“应对”怪物的统一默契。
在某种绝对力量面前,暂时的妥协不过是实验的第一步。
对于那些要求,这只是维护收容状态下的廉价消耗品。
“先安排两名精英干员把柳德米拉押送至审讯室。”博士发出了指令,“苏白,我会亲自带你去你的新居所。你可以借用我的名义去后勤仓库挑选你的萨尔贡羊毛床垫。”
她转向凯尔希,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显得异常专注。
“这里的残骸由专业清理小组带着特制真空袋进行回收。我需要他们完整提取出三种转化物质的组织样本。”
凯尔希转过身,将那件布满灰尘的白大褂领子重新整理得一丝不苟。冷凝器还在机械地运转,将这片走廊冻得毫无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