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把时间稍稍往前移一点。
十香手持鏖杀公,【最后之剑】的形态已然显现。她只是轻轻一挥。
剑锋过处,连带着扭曲身后的山头,一并被劈成两半。大地裂开一道深邃的伤口,碎石与尘土冲天而起。
“好痛好痛啊!”扭曲的嘴里发出一丝怪异的尖叫,像某种被踩碎的昆虫。
它的身体被切开一道巨大的裂口,黑色的黏液喷涌而出。但转眼间,那些伤口便涌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绒毛,连带着血肉与黏液一同交织、黏合、再生——整个过程快得令人作呕。
“你这家伙,破坏环境了吧!”扭曲的嘴里又冒出一句嗤笑声,仿佛疼痛只是它的调味剂。
“——啊,啊。是你,就是你,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十香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近乎沸腾的杀意。
“杀死我的朋友、我的挚友……杀死士道的家伙,不可饶恕的家伙,就是你啊!不可饶恕……”
她反复低语着,像在念某种诅咒。突然,她一只手捂住头部,脸上露出扭曲的表情——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脑子里疯狂地低语、撕扯、试图夺走她的意志。
“你这家伙没事吗?”扭曲的语气里居然带上一丝关切——但更像是一种猫戏老鼠的嘲弄。
“滚开!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非常突兀的一句话,这很不合常理
十香怒吼着,那声音几乎撕裂了喉咙。她瞬间夺回控制权,挥舞天使再次冲上前。
“为我死去的挚友复仇,杀掉你这个不可饶恕的家伙!”
但扭曲并非傻站着挨打。刚才散播出去的血液,已经在它周身半径二十米的范围内,化作无数透明的结晶体,悬浮在半空,像一片倒悬的星辰。
它身后的漆黑触手猛然插入背部。那些晶体瞬间变得漆黑——像一扇扇微型的传送门,通往某个不可名状的空间。
下一秒,触手从晶体中疯狂涌出,将整个半径二十米的区域彻底包围。
——此刻,以扭曲为中心,方圆二十米内,皆为它的屠宰场。
几条带着腐蚀性黏液的触手从十香身后无声袭来。即将接触的刹那,十香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挥,剑光掠过,触手尽数断裂。
断裂的触手喷出黏液,朝十香洒去。灵装自动生成的防护罩将它们拦下,黏液在罩上滋滋冒烟,腐蚀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但那痕迹转眼间就被修复,消失不见。
“呵呵哈——”
扭曲把那双黑手覆在自己没有眼睛、只有一口尖牙的头上。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癫狂。
它被气笑了。
还是茧的时候被暴打。现在破茧了,还是破不了防。这什么破身体?本体怕不是在耍它?
十香不再防御。她甚至不再闪避。她只是往前走——每一步都踏碎脚下的地面,每一剑都将沿途阻拦的触手连同扭曲的身体一块砍碎。
“——杀戮、毁灭、赶尽杀绝。死吧、毁灭吧、消失殆尽吧!”
她不断挥舞着【最后之剑】,将扭曲连带着周边所有触手切碎。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猎物困在其中。
扭曲不想硬拼。它张开血盆大口,把散落的结晶全部吸进嘴里吞下,只留一片掉在地上,从中伸出黑色的触手抓住自己,一把甩向空中,朝远处逃去。
“别想跑!”
十香立刻追上去,连续挥剑。刀口闪出的划痕再次将扭曲的身体切成数块,黑色的碎块如雨般坠落。
最大的那块扭曲肉块将几块小块的躯体用触手甩向十香——不是攻击,是掩护。肉块在碰到十香前就被切碎,爆出的黑色腐蚀性液体也被灵装防下。
但那些液体在空中扩散成一片浓稠的黑雾,暂时挡住了十香的视线。
三秒。或许两秒。
但够了。
扭曲借着这个机会,将周身的碎片聚集在身后,拼凑成一个类似推进器的结构。下一秒,推进器中喷射出漆黑的能量——它像一颗黑色的流星,在空中呈直线高速移动,瞬间与十香拉开距离。
谁想跟你这种怪物打啊!扭曲在心里骂骂咧咧。该死的本体为什么不给我调高一点数值!不过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帮我——
“咚!”
它像撞上一堵墙,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去路。
“好痛啊!啥玩意?”
扭曲将被撞碎的躯体再生后,定睛一看——
一个绿色的魔法阵,静静地悬浮在前方。
等等。魔法阵。
那也就是说——
扭曲将视线往下一撇,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个头上冒着微微绿火、坐在地上的家伙。她刚刚随意地朝天放了一枪,枪口还冒着烟。
神射手——追忆。
难道说——
“嘣嘣嘣——”
下一个瞬间,数发绿色的魔弹从魔法阵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扭曲试图用触手弹开——触手确实打飞了几发,但被打飞的魔弹在空中炸开,从弹壳中喷出绿色火焰般的能量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接贯穿了扭曲的身体。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的窟窿在它身上绽开,黑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涌出。
追忆确认命中目标后,没有停下。她继续高举手中的天使,接下来——她要展示这把武器最残酷的用法。
“嘣嘣嘣……”
枪声不断,追忆仿佛放弃了思考。
她只是不断扣动扳机,不断有绿色的魔弹飞向空中,不断有绿色的火焰从她身上燃起。那些火焰越烧越旺,几乎要吞没她的半边身体。
而她的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流失。
此刻建议搭配上一首《射杀恋人之日》。
记忆。一段又一段的记忆,在每一次扣动扳机的瞬间被点燃、燃烧、化为灰烬。
十几发魔弹在空中变形,化作十几个绿色的魔法阵,将扭曲彻底包围。
随后——
枪林弹雨。
从魔法阵中泄出的魔弹将周围一切轰成焦土。大地在颤抖,空气在燃烧,扭曲的惨叫声被连绵不绝的爆炸淹没。
最后,魔法阵消失。从空中坠落下半块黑乎乎、血肉模糊的东西——那曾经是扭曲。
而追忆,早已停止了扣动扳机。她半个头部被绿焰包裹,呆愣在原地,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片刻后,她直直地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
——刚刚那一瞬间,依据【天使哔哔】的指令,她只想着目标,不去思考任何事情。那一瞬间,她消耗的记忆,足量记忆的消散让她宕机了。
“嗯…嗯…噗呲…哈……”
只剩部分上半身的扭曲,用残缺的手臂和几根触手在地上缓慢攀爬。每一步都拖出一道长长的黑色血痕,像一条濒死的蛞蝓。
“想不到吧,我没事!”从它嘴里传来破烂不堪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这看着可不像没事啊。
“只要……只要到达那个地方就行了……”
它不断蠕动着身体,朝着某个方向移动。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有什么东西可以拯救它。
“咚。”
前方传来一个略带沉重的脚步声。
“?”
扭曲抬起头——然后一把剑插在了它的脖子上,将它钉在地上,再也抬不起头。
“你杀了士道……”
来者的声音低沉、死寂,像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回响。
扭曲听到这个声音,格外耳熟。
“等一下,你该不会是——”
没等它说完,来者——鸢一折纸,将身后那支巨大的狙击步枪掏了出来。
枪口对准扭曲的背部。随意领域全开。
她扣下了扳机。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折纸一边呢喃着,一边不断开枪。每一发子弹都在扭曲的身体上炸开一个黑色的窟窿,黑色的血液四处飞溅,被随意领域挡下。
此刻的折纸已经失去了思考。她只想着复仇——将面前这个杀害士道、杀害她最重要之人的怪物,给予最痛苦的死法。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扭曲的惨叫声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着,却丝毫无法让折纸停下。
折纸维持着射击的姿势,场面一度变得有些残暴。
就在这时,一只被长袖遮盖的手臂,不知何时从折纸身后出现。
下一刻,手臂猛然摆动。
“啪——!”
折纸突然消失在原地。不是消失——是被那只手一击拍飞。随意领域在那只手面前形同虚设,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撞断数根树木,滚落在远处的坑里,口吐鲜血。
“抱歉,我下手有点没轻没重。能不能活,全看你的造化了——【王冠】小姐。”
那个声音对着折纸飞走的方向淡淡道。
声音的主人——梦未莞人,从阴影中走出。她看向残破不堪的扭曲,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看来数值还是给得太保守了。”
她伸出手掌,连带着袖子一起割开。鲜血从伤口滴落,在地面上瞬间化作几个头部被打上黑色模糊的梦未莞人分身。
“吃吧吃吧。我先走了。”
说完,梦未莞人本人便转身从次元裂缝中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些分身是实打实地站在原地。
“你没事吧?”
“还不开动吗?”
“想喝抹茶牛奶了……”
“好孤独……”
分身们看着扭曲,各自问候着,语调各异,像一台错乱的录音机。
“都结束了……”
扭曲感慨一声,伸出触手,将一个个梦未莞人分身抓住,拖向自己。
“好困……”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想吃巧克力了……”
“好孤寂……”
分身的呢喃声,在黑暗中渐渐消散。
“唔……!”
折纸躺在坑里,浑身剧痛。她颤抖地将手伸向天空——那只手满是鲜血和泥土。
此刻的她,宛如一名向神祈求的信徒。
虽然她从不信神。
从五年前,亲眼目睹父母死在眼前的那一刻起,“神明”这个词就已经从她的字典里被抹去了。
不过,如果真有什么神明或恶魔,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也一定会恳求祂们的帮助吧。即便为之付出一切——乃至生命。
她知道这个想法不符合自己的个性。将希望寄托在不存在的东西上,简直愚蠢至极。能帮助自己的,只有自己。有时间祈求,不如锻炼;有时间许愿,不如拟订战略。
这便是鸢一折纸一路走来的信条。
但此刻,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
这一路上的训练、对各种精灵的战术研究、与死神同行的实战……到头来,还是敌不过精灵。
得到的结果,却是这样。
令人绝望啊。
失去了父母,努力走到现在,却还是再次看着重要之人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也要没出息地死在这无人的角落里。
如果有力量就好了。
像精灵一样强大——甚至远超——的力量。能实现我夙愿、强大无比的力量。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事物的力量。
可惜,没有如果。
这样想着,折纸突然陷入了走马灯。
她想起了那个被自己斩下的分身精灵——“繁”。
“倘若有一天,汝陷于迷途……”
“便打开它吧。此乃……吾之‘合作者’赠汝的‘礼物’。”
繁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那个小黑盒子,还没打开过呢。
也没机会了。毕竟那东西自己觉得有点太邪门,就放家里了。
折纸缓缓闭上眼睛。
但在闭上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什么东西飞在自己面前。
一个小黑盒子。
说曹操曹操就到。想啥来啥。
那个小黑盒子悬浮在她面前,自动开启,露出里面纯白色的结晶。
结晶仿佛在发光。仿佛在低语。
【触碰我……】
【我会赋予你想要的力量……】
折纸的喉咙干涩。
“我……想要力量。无论要我抛弃、牺牲任何东西,我都在所不惜……!我想要能达成我的夙愿、强大无比的力量!我想要……所向无敌的最强力量!”
【那就伸出手吧。】
折纸缓缓抬手。那颗散发光芒的结晶从盒子里飞出,在触碰到她指尖的那一刻——被吸进了她的胸口。
“什么……!”
盒子掉落在地上。仔细看,有一些银色的类金属粒子从盒子上脱离,开始飘向某个方向。
“怎么……回事……”
折纸以为是自己死前出现了幻觉。
“刚才究竟是——”
“啊……?”
下一秒,一阵剧痛袭来。
心脏“扑通”一声剧烈跳动。折纸皱起眉头,感觉像是体内生长出了一颗全新的心脏,朝全身释放出灼热、陌生、令人恐惧的血液。
这从未体验过的异常感觉,令她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折纸痛苦尖叫着。她感受到自己的变化——骨骼、肌肉、血液、灵魂——一切都在被撕裂、重组、升华。
她在变成另一种存在。
那些银色的类金属粒子,被一个身影吸了过来,收在瓶子里。
“千乃同僚的天使还有此等功能,令我感到喜悦。”那个声音看着瓶子里的粒子,感慨道。
她所指的便是这些粒子的录音功能。
随后她将目光放在前方,折纸所躺之地。
“哎呀,此间未免也太过杂乱了吧。”
那个身影缓缓走向折纸——正是给予折纸灵结晶的精灵,识别名为【旅人】的“繁”。
“吾被流向所引,特意来此收尾。本日的流向里,暂不需要再添一位精灵。”
繁走向抽搐着、痛苦着、正在迎接蜕变的折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