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手握【鏖杀公——最后之剑】的十香从空中飞落。
她追着扭曲的踪迹,一路来到这片被战斗蹂躏过的林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某种腐甜的腥气,脚下的土地被黑色的血液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每一步都像踏在某种死去已久的巨兽的尸骸上。
刚才,她亲眼看见那家伙被另一个“同类”射得东一块、西一块——那个头上冒着绿火的精灵,十香之前见过,是和士道一起见的。
对啊,是和士道一起。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猛地扎进脑海。十香的表情又阴沉了几分。
现在,她的首要目标只有一个:确认那家伙的生死。
扭曲害死了她最珍贵的挚友——士道。所以,十香要让那家伙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一片碎屑都不剩,连一缕气息都不留。
而且必须尽快。操控【最后之剑】模式的消耗,远比想象中更大。
“噗呲。”
十香踩到了什么东西,脚底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不是泥土,不是碎石,而是某种温热的、微微搏动的物体。
她低头细看。
那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结晶,大约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不祥的暗红色光纹。它在微微跳动,像一颗被剥离出胸腔的、仍然活着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有一圈肉眼可见的光晕从中心扩散开来,像涟漪,又像某种无声的求救信号。
“我好想去海边玩啊……交朋友啊……”
结晶中传出的声音让十香瞳孔骤缩。虽然那只是正常人类的语言,却直接在她的意识中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湿漉漉的语调,像被困在深井里的孩子在向上仰望。那声音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令人心碎的孤独。
她本能地感到一阵恶寒,抬脚,一脚将其踢飞数米远。结晶在落叶间翻滚了几圈,停在了一棵枯树的根部,仍在跳动,仍在发出微弱的、含混的呢喃。
下一秒——
“我好想吃甜点……可是没有允许……”
周遭树木身后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风吹草动,而是黑暗本身在蠕动。一条黑色的触手从某棵枯树背后的阴影中瞬间探出,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它精准地卷住那颗结晶,像蛇缠住猎物,又飞快地缩了回去,消失在树影深处。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和空气中淡淡的腥臭。
“果然没死啊。”
十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抬起手中的【最后之剑】,剑尖对准那片阴影,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某种冰冷的、决绝的弧度。
“躲在这后面了吗?那就好办了。”
她握紧剑柄,灵力在体内奔涌,像决堤的河水灌入剑身。剑刃上的光芒骤然炽烈,照亮了半片林地。
然后,她轻轻一挥。
——说是“轻轻”,但那一剑带来的斩击,将面前的一切全部推平。树木从中断裂,巨石碎成齑粉,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余波震落了方圆百米内所有枝头的残叶。
躲藏在阴影中的扭曲,暴露了出来。
它被那一剑斩成两半。上下半身之间只连着几根断裂的触手,黑色的体液从伤口喷涌而出,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但十香没有露出松懈的表情。
果然,下一秒,上下半身几乎同时伸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触手,相互缠绕、拉扯、缝合,迅速将身体黏合起来。整个过程快到令人作呕,像是在看一段被倒放的撕裂视频。
和刚才见到的扭曲不同——此刻的它,身形更加瘦弱,体型从原来的两米缩成了一米七左右,变得更具女性化了。但它的轮廓反而更加清晰,不再是一团模糊的黑暗,而是隐约有了某种类人的形态。
浑身缠绕的触手正在扭动,鼓成一块一块,像是在咀嚼什么。每一次鼓胀,都有微弱的哀鸣从触手缝隙中漏出来——那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台错乱的收音机同时播放着不同的频道。
原本在背后环绕的触手也发生了变化。它们不再杂乱无章地挥舞,而是整齐划一地并列成一排,排列成某种不规整的、类似披风的结构。每一根触手的末端都微微发光,像是某种正在充能的器官。
更明显的变化,是它身上的气息。
十香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种沉重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本能在发出警告:眼前的这个东西,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以及,从它身体里不断传出的声音。
“好寂寞啊……我不想只和自己聊一辈子……”
“快点结束吧……干脆就这么送死吧……死不可怕,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为什么我要经受这般拷打!难道唯有死亡才能终结我的不幸?”
“醒醒吧……哪可能这么简单啊……我这辈子都没尝过那些广告里的甜点……它们看上去很好吃……”
四个一模一样的模糊女音,从扭曲身上同时传来。它们不分先后,相互交叠,语速极快,像四台卡住的录音机在同时播放不同的片段。
十香皱起眉头。她完全听不懂那些声音在说什么,但那语调中蕴含的情绪——孤独、疲惫、绝望、贪婪、自嘲——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几乎要淹没她的理智。
十香-15理智。
“我也好想尝尝……海洋的味道……是不是也很孤独呢?”
“我只想解脱……睡觉……睡一场永远也不会醒来的美梦……”
“梦里啥都有……那梦里是不是也能吃到那些甜点呢?”
“别老想着吃,别老想着睡,别老想着玩……醒醒吧!我们能做梦吗?不能吧!”
声音越来越大,开始互相争吵。不是争辩,而是更原始的、本能的碰撞——像困在同一具笼子里的野兽,在互相撕咬、咆哮、试图压过对方。那些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癫狂。
“果然我无法理解我呢。”
“我求你了……连幻想都不可以吗?”
“……为何你保持沉默?”
就在它们争吵不休的时候——
一个与它们一模一样、却更加沉重的女声,从扭曲的头部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喧闹的水面,将所有杂音瞬间压了下去。不是音量上的压制,而是某种本质上的、不可抗拒的权威。
“都安静。”
扭曲的头部,那对尖牙利齿缓缓张开。不是说话,而是像某种机械装置被启动——越张越大,大到几乎撕裂整个头颅,嘴角裂到了耳根的位置,露出里面一片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黑暗。
从那张开的口腔深处,那片阴影中——
一双紫色的发光眼睛,缓缓探了出来。
“躯体……由我来决定。”
——————
“我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
追忆从地上缓缓爬起,捂着没有被绿火覆盖的那半边脸,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她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周围是陌生的焦土和碎叶,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爆炸的轰鸣。她只是依稀记得——自己和某个姐姐一起执行某个任务。但那个姐姐是谁?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想不起来。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那一段从她的记忆里彻底抹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无法辨认的痕迹。
还有,自己貌似属于某个组织。但那个组织叫什么来着?虽然依稀记得部分成员的脸庞——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的轮廓——但好像少了什么很重要的时刻?那些本该刻在心里的画面,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轮廓,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越想越头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颅腔内撕扯,又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神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锐利的刺痛。
就在追忆捂头沉思的时候,眼角突然闪过一段跳动的字幕。
【打开备忘录。】
是【天使哔哔】。它在给她下达指令。
“备忘录……吗?是什么?”追忆愣了一下,然后顺着视角的指引,看到了一个标注为“备忘录”的文件夹,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种子。她犹豫了一秒,然后命令开启。
瞬间,无数条内容如瀑布般从瞳孔中倾泻而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们的组织叫Idealist Collective,简称IC……】
【天使哔哔是引领我们行走在流向之上的神奇道具……】
【虹孽彩末,彩末姐是老大,但她很久没露面了。可以信任……】
【研发部的部长是■■■姐姐,旗下成员有……】
【福利部的部长是■■■姐姐,没有其他成员……】
【安保部部长是■■■姐姐,旗下成员……】
【我叫追忆,天使是「逝忆追猎者」,靠消耗记忆来发射魔弹的精灵……】
【x月x日组织成立……】
【x月x日团建,在那颗名为火星的星球上聚餐……】
备忘录,说白了就是追忆把自己的经历事无巨细地记录在这里。从加入IC的第一天,到每一次任务、每一顿饭、每一句值得记住的话——全都记录在案。包括最近的内容,看来追忆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像一个孤独的旅人在沿途刻下路标。
追忆一页页翻阅,发现了不少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内容。那些文字像别人的日记,陌生而疏离,每一个字都认识,却拼凑不出任何画面。但多亏自己有做备忘录的习惯,她总算大致理解了目前的处境:
自己是在接受组织命令后,发射了过多魔弹,导致大量记忆被燃烧殆尽。虽然里面有很多内容因为已经忘记,她无法真正理解和想象,但至少,她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第一条内容——
【魔弹链接大脑,命令代替思考】
她当即决定:放弃思考。
既然想也想不起来,不如把一切交给【天使哔哔】。这貌似是她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方式。思考只会带来痛苦,而服从命令,反而简单。
“天使哔哔,现在情况……”
【请继续。射杀脱离人道之物——扭曲。】
没等追忆问完,【天使哔哔】便闪着字幕出现在她瞳孔中。那行字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红色的光纹像心跳一样搏动,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下一秒——
一声巨响。一道划痕。
追忆身后的土地被某种巨大的斩击劈开,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碎石和泥土冲天而起,像一朵突然绽放的黑色烟花。
追忆赶忙一跃而起,飞向半空。灵力在脚下炸开,将她推向高处。
她这才发现,这公园的设施连带着小树林全部被夷为平地,识别名为:“公主”的家伙正在和一个散发不详气势的令人胆寒的黑色家伙打来打去。
“那个东西,就是扭曲?”
追忆看着那散发不祥气息的黑色身影在十香的挥砍中不断再生,并从手中伸出黑色的触手攻击十香。
十香的斩击每次砍穿扭曲,扭曲都会快速再生,反观十香,灵装上已经出现些许的破损了,拿着【鏖杀公】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任谁都知道十香眼下的情况不妙。
“虽然我忘记了另一位是谁,但总之呢,我们的猎物好像是同一位呢。”追忆这么低语着,将【逝忆追猎者】举起,朝着十香和扭曲的方向开火。
——————
“有小家伙在看着我们哦。她要开火了。”
“赶紧结束吧。”
“用吗?现在,用那招!”
“反正公主对我们已经没有威胁咯……现在该把目标放在神射手身上了。”
“神射手身上的火焰,好像抹茶啊……”
“让她也体会我们的孤独……好吗?”
扭曲身上的声音不断嘀咕着,像一群在黑暗中窃窃私语的悲泣蟾蜍。
随后,在十香和追忆的视角中,它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挂满着黑色的黏液,像刚从沼泽里捞出来的枯枝。
“放血。”
扭曲抬起的手臂自动炸开。
不是被斩断,不是被撕裂——而是从内部自行爆裂。黑血像喷泉一样涌出,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在空气中迅速扩散。
随后,以扭曲为中心,黑色的液体开始不断浮现,像从地底涌出的石油,迅速向四周蔓延。它们腐蚀着所经之处的一切——草地枯萎,石头溶解,空气中也弥漫起刺鼻的气息。
液体不断扩散,不断扩大,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吞噬万物的巨口。
十香后退了一步。
追忆在高空中皱起了眉头。
而那黑色的潮水,仍在上涨。
——————
“我总算出来了!来到心心念念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