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珩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阳光落在身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
“那谁来温暖你?”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
他自己也没想过。
七罪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不是“试试”。
是“要做”。
她咬了咬嘴唇。
然后,她慢慢挪近了一点。
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白珩偏过头,看着她。
七罪低着头,不敢看他。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很轻。
像羽毛。
白珩愣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只小小的手,又看着七罪。
七罪还是没有抬头。
但她小声说。
“我来温暖你。”
白珩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低着的头,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只轻轻碰着他的手。
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不是记忆。
是别的。
他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地,撬开了一道缝。
他张了张嘴。
“对不起……”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
但那一刻,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两个字。
对不起。
让你看到我这样。
对不起。
让你为我担心。
对不起。
让你这么努力。
七罪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不解,还有一点……着急。
“你不要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小小的,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你好好的。”
白珩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那双终于敢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久很久。
七罪的手还轻轻碰着他的手背。
白珩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
七罪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不要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小小的,却很认真。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我要你……收着。”
白珩愣住了。
“什么?”
七罪看着他,眼眶还红红的,但没有躲。
“你给了别人那么多。”
“现在,有人给你了。”
“你就……收着,不行吗?”
白珩看着她。
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发抖却坚持看着他的样子,看着她那只还轻轻碰着他的手。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有一个从来没被碰过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可是……
“怎么收?”
他开口,声音有点茫然。
七罪愣住了。
白珩看着她,表情有点为难。
“你说的那些……我……不知道怎么收。”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想怎么说清楚。
“我一直都是给的那个。”
“给习惯了。”
“给才知道怎么给。”
“收……不会。”
七罪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茫然,看着他脸上那种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着他明明想答应却不知道该怎么答应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刚才她说“我的心告诉我你真的好累”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那时候她不懂他在想什么。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连自己累不累都不知道。
又怎么会知道怎么被温暖?
她的心又疼了一下。
但这次,她没有躲。
她只是把手往前伸了伸,轻轻握住他的手。
很轻。
像是握一只容易受惊的小鸟。
“不用会。”
她小声说。
白珩看着她。
七罪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我也不会。”
她的声音更小了。
“我一直躲在角落,不敢出来。你教我,用自己的脸走出来。”
她顿了顿。
“现在……我教你,怎么收着。”
白珩看着她。
看着她低着的头,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看着她那只握着他的手。
他忽然觉得,那个从来没被碰过的地方,又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疼。
是别的。
他说不上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问“怎么收”。
只是让她握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久很久。
七罪小声说。
“这样……就算收了。”
白珩愣了一下。
“就这样?”
七罪点点头。
“就这样。”
白珩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很简单。
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心里那个地方,好像……真的被填进来一点什么。
很轻。
很小。
但确实有。
他看着七罪。
七罪也抬起头,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很真。
“原来你也不会。”
白珩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嗯。”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不会,也可以被接着。
楼梯口,一颗脑袋悄悄探出来。
纱和。
她往下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
然后她回头,冲后面拼命招手。
又一颗脑袋探出来——狂三。
她靠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然后是美九,挤在纱和旁边,捂着嘴笑。
四糸乃被挤在后面,踮着脚也看不见,急得小声问“怎么了怎么了”。四糸奈在她耳边小声说“七罪好像……在握手诶”。
四糸乃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但嘴角弯了弯。
白希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往下看了一眼。
她没说话,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二亚打着哈欠,从最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然后“啧”了一声。
“成了?”
纱和拼命点头,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
“成了成了成了!”
狂三轻轻“嘘”了一声。
“别出声。”
纱和捂住嘴,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
楼下,七罪的手还轻轻握着白珩的手。
阳光暖暖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着一点小小的弧度。
然后,她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楼梯口。
几颗脑袋。
纱和,狂三,美九,四糸乃,白希,二亚……
全都看着她。
全都笑着。
七罪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猛地站起来。
“我……我……”
说不出话。
她看了白珩一眼,又看了楼梯口那些人一眼。
然后她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
裙角扬起,头发飘起来,拖鞋差点甩掉。
但她没停。
一口气跑到楼梯口,从那些人中间挤过去,钻进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楼梯口安静了一秒。
然后纱和第一个笑出声。
“她害羞了!”
美九捂着嘴笑。
四糸乃红着脸,但嘴角弯着。
狂三端着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挺好的。”
白希靠在墙上,嘴角弯着,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二亚打了个哈欠。
“行了行了,散了吧,给她留点空间。”
纱和又往下看了一眼。
白珩还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发呆。
她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跟着大家一起上楼了。
客厅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珩身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背上,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很轻。
但还在。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楼上,一群人围在二亚身边,盯着那本摊开的《嗫告篇帙》。
二亚盘腿坐在地板上,书放在膝盖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奇怪……”
纱和蹲在她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
“怎么还是这么多乱码啊?按理来说不是成功了吗?”
美九挤在后面,踮着脚往里看。
“污渍好像少了很多?”
二亚点点头。
“嗯,污渍只剩一点点了,成不了气候。”
她顿了顿。
“但是……”
狂三靠在墙边,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
“但是什么?”
二亚抬起头,看着她。
“乱码变多了。”
纱和愣住了。
“啊?”
二亚把书转过来,对着大家。
那页纸上,原本被污渍占据的地方,现在只剩下边缘一点点灰黑色。中间一大片,全是之前那种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字,不是画,不是任何有意义的符号。
比早上更多了。
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未来。
“这什么意思?”纱和的声音有点急,“是好是坏啊?”
二亚挠了挠头。
“我也看不懂……”
她看向白希。
白希靠在窗边,双手抱胸,盯着那本书。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
“乱码,说明他的未来还没有定下来。”
纱和眨眨眼。
“没定下来?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白希说,“但也说明,他还没完全回来。”
她顿了顿。
“那些乱码,就是可能性。”
“每一种颜色,每一条线,每一个选择——都还没成型。”
狂三放下茶杯。
“所以,他的未来现在是一片空白,等着被写?”
白希想了想。
“差不多。”
纱和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我们还要做什么?”
没有人说话。
白希看着那本书,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乱码,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等。”
纱和愣了一下。
“等?”
“嗯。”白希点点头,“等他学会为自己选。”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白珩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一层柔和的光里。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我们的颜色。”白希说,“是他自己的。”
狂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
“他今天已经有点不一样了。”
白希点点头。
“嗯。”
纱和也挤过来,趴在窗台上。
“哪里不一样?”
狂三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楼下那个人。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了一句。
“他会好的。”
纱和看着她。
狂三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二亚把那本《嗫告篇帙》合上,往后一躺,躺在地板上。
“行吧,那就等。”
美九在她旁边坐下,托着腮。
“要等多久啊?”
二亚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但那些乱码,比早上好看多了。”
美九愣了一下。
“好看?”
“嗯。”二亚点点头,嘴角弯了弯,“密密麻麻的,像星星。”
四糸乃抱着四糸奈,小小声地说。
“那……那是好事吧……”
四糸奈在她耳边小声说。
“应该是好事啦~”
折纸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但她往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走到楼梯口,坐下。
靠着墙,看着楼下那个人的背影。
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
很安静。
只有那本《嗫告篇帙》静静地躺在地板上,封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乱码,在阳光里微微泛着光。
白珩站在店门口,伸手把那块“休息中”的牌子摘了下来。
阳光落在牌子上,照出上面那几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字。他看了两眼,把牌子收好,推开门走进去。
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很安静。楼上隐约传来纱和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和以前一样。
他站在柜台后面,伸手摸了摸那些杯子。
都还在。
他忽然想起什么,愣了一下。
白希。
她回来了。
之前他忘了那么多事,没顾上想。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也没顾上想。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个熟悉的柜台,他才忽然意识到——
她回来了。
那她一直盯着的那个世界呢?
那边……稳定了吗?
他抬起头,看向楼梯口。
——
楼上,白希正靠在窗边,听二亚讲那本《嗫告篇帙》的事。
楼下传来风铃的声音。
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偏过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那个人站在柜台后面,正抬头看着这边。
白希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靠着扶手,看着他。
白珩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怎么?”白希开口,还是那个调调,“想我了?”
白珩没理她的调侃。
“那边呢?”他问,“你跑回来,那边没问题吗?”
白希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她走下来,在他旁边站定。
白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边的事……”
她顿了顿,靠在柜台边。
“我现在也不知道。”
白珩愣了一下。
“什么?”
白希看着窗外,声音比刚才淡了一点。
“本来就不稳定,还被维斯考特做了手脚。现在……还不知道怎么了呢。”
白珩的眉头皱起来。
“那怎么办?”
白希偏过头,看着他。
“不知道。”
她顿了顿。
“最差的结果,就是它直接撞过来,两个世界融合。”
白珩看着她。
白希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当然,如果真的那样,我也不可能让维斯考特得逞。”
“虽然不能完全阻止,但我可以阻挡大部分,只留下一些细微的通道。”
她想了想。
“到时候让琴里盯紧点就行。”
白珩听着,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在转那些话——两个世界融合,维斯考特,细微的通道……
白希忽然又开口。
“哦对了,说到琴里。”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多久没好好看过她和士织了?”
白珩愣了一下。
“琴里?”
“嗯。”白希点点头,“还有士织。那两个孩子,你最近都没怎么见吧?”
白珩想了想。
好像……确实。
琴里偶尔来,但待不久。士织上次来的时候,他还……
他想起来,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记得。
白希看着他那个表情,弯了弯嘴角。
“找个时间去看看她们。”
她顿了顿。
“顺便……培养培养感情。”
白珩看着她。
白希已经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窗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对不起”三个字,已经到嘴边了。
但他忽然想起刚才七罪说的那句话。
“不要说对不起。”
他顿了顿。
把话咽回去。
换成——
“那个世界……会怎样?”
白希没有回头。
但她的嘴角,弯了弯。
“不知道。”
她说。
“但不管怎样,我们都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白珩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但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在空着的地方,好像又被填进来一点。
很轻。
但确实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