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罪站在那里,攥着衣角,低着头。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着急,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等待。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纱和蹲在她面前,冲她笑了笑。
“没事,慢慢来。”
狂三靠在墙边,端着那杯茶,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柔和。
美九站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白希靠在楼梯口,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四糸乃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七罪抬起头,看着四糸乃。
四糸乃也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很认真。
“你……可以的。”
声音小小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在七罪心里荡起一圈涟漪。
七罪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四糸乃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其他人也开始动起来。
纱和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冲七罪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狂三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美九轻轻笑了笑,也上去了。
白希最后走,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七罪。
“用你自己的脸。”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他需要的,是你。”
然后她也消失在楼梯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七罪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窗边的风铃偶尔响一声,很轻,很安静。
七罪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消失在楼梯口。
客厅安静下来。
只有阳光,只有风铃,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鸟叫。
还有沙发上那个背影。
白珩坐在那里,靠着沙发,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七罪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白希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用你自己的脸。”
“他需要的,是你。”
可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可以变成任何人。可以变成纱和,变成狂三,变成美九,变成任何一个会被喜欢的人。
就是变不成自己。
自己有什么好变的?
那张脸,那么丑,那么矮,那么……谁会想看?
她咬了咬嘴唇。
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声音——是四糸乃的声音,小小的,却很认真。
“你可以的。”
她可以的。
她可以变成别人,可以靠近他,可以说几句话,可以……
可以不用自己的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不用自己的脸。
反正他需要的是帮忙,不是看她。
反正他也不会在意是谁在帮,只要有人在帮就行。
反正……
她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脸变了。
浅蓝绿色的长发,怯生生的眼神,左手边空空的——没有四糸奈。
她变成了四糸乃的样子。
那个刚来店里时,和她一样不敢说话的,四糸乃。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白珩旁边,她站住了。
白珩没有反应,还在看着窗外。
七罪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
坐得很远,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颤抖。
“店……店长……”
白珩被那道声音拉回思绪。
他偏过头。
“四糸乃”站在他旁边,怯生生的,低着头,攥着衣角。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张脸照得很柔和。
他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四糸乃?”
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
明明就是四糸乃的脸,四糸乃的姿势,四糸乃会有的样子。怯生生的,小小的,让人心疼。
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种感觉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散了。
他看着“她”,又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了?”
他问。
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的,带着一点关心。
但眉头还皱着。
那点不对劲,还在。
七罪低着头,攥着衣角,心跳得厉害。
脑子一片空白。
只剩一个念头在转——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发现……
她咬了咬嘴唇,努力想找点话说。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
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颤抖。
白珩看着她。
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七罪心里更慌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馅。她只知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纱和姐姐说……说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就想来看看……”
白珩听着她说。
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听着那些紧张到快要碎掉的音节。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
移到她的左手。
那里空空的。
没有四糸奈。
白珩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记得四糸乃。记得很清楚。
那个雨天,那个站在门外不敢进来的小女孩,那只永远戴在左手上的兔子手偶,那个总是躲在四糸奈后面才能说话的她。
四糸乃和四糸奈,从来都是一起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四糸乃”,看着她空空的左手,看着她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角落里那个总是偷偷看他的身影。
想起桌上那杯不知从哪来的水。
想起那些悄悄出现的小蛋糕。
想起她每次被他发现时,吓得差点跑掉的样子。
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些事,那些瞬间,那个一直躲在角落里的——七罪。
他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心里涌上一股很轻很轻的暖意。
她没有说,但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她做过什么,知道了她一直在。
但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有多害怕,他当时不知道。
现在也不知道。
她没说过。
他没问过。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快要碎掉的她,忽然很想让她知道——
没关系。
“过来坐坐?”
他的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温和。
七罪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
她不敢问。
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坐得很远,中间还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白珩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安静。
过了很久,七罪小声说。
“……你不问我吗?”
白珩偏过头,看着她。
“问你什么?”
七罪咬了咬嘴唇。
“问我……为什么来?”
白珩想了想。
“你不是说了吗?”
七罪愣住了。
“来看看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弯。
七罪看着他,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声音闷闷的,从那里传出来。
“你……你不讨厌吗?”
七罪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小得像是怕被听见。
白珩看着她。
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看着她那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声音。
他没有直接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我讲个小故事吧。”
七罪愣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还有泪光,还有疑惑。
白珩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轮廓照得很柔和。
“从前,有一只很小很小的东西。”
他开口,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它一直躲在角落里。不是因为它喜欢角落,是因为它觉得,自己长得很丑,不敢让别人看见。”
七罪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白珩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
“它看着别的小动物在一起玩,心里很羡慕,但它不敢过去。只能偷偷看着,悄悄躲在远处。”
“后来,它发现角落里有一块光。”
“它很想靠近那道光,但又怕光会照出它的样子,让它更难堪。”
七罪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但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泛白。
白珩没有看她。
他只是继续讲着。
“有一天,它终于鼓起勇气,变成了别的小动物的样子,靠近了那道光。”
“光没有赶它走。”
“光只是看着它,然后问它,‘你累不累?’”
七罪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白珩顿了顿。
“它这才发现,光原来早就知道它是谁。”
“光一直知道它躲在角落里,知道它悄悄做过的事,知道它每次偷偷看过来时的眼神。”
“光没有嫌弃它长得不好看。”
“光只是等着。”
“等它愿意用自己的样子,走过来。”
白珩说完,安静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话。
然后七罪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一点哽咽。
“后来呢?”
白珩偏过头,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水光,看着她那双终于敢看着他的眼睛。
他弯了弯嘴角。
“后来,它走过来了。”
七罪的眼泪又涌出来。
但她没有躲。
只是看着他。
白珩也没有再说话。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过了很久,七罪小声说。
“那个故事……是我吗?”
白珩想了想。
“你说呢?”
七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着的自己。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带着泪,但很真。
“……谢谢你。”
白珩摇摇头。
“不用谢。”
他顿了顿。
“你本来就是你自己,不用变成别人。”
七罪低下头。
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有点不好意思。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忽然觉得,那个一直躲着的角落,好像也没那么需要了。
七罪听着那个故事,很久很久没有动。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小东西……是她。
那道光……是他。
他知道她一直在偷偷看他。
他知道她变成别人的样子。
他知道她害怕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等着。
等着她自己走过来。
七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可以变成任何人。
但她从来不敢用它变成自己。
她忽然想起刚才他说的话。
“你本来就是你自己,不用变成别人。”
她咬了咬嘴唇。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张脸变了。
银绿色的短发,纤细的肩膀,那双总是藏着害怕的眼睛——是她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白珩。
白珩也看着她。
没有惊讶,没有奇怪,只是那样看着她。
像在说,我知道是你。
七罪的心里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别的。
她说不清。
但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总是这么温柔。
对谁都温柔。
对她温柔,对四糸乃温柔,对所有人都温柔。
可是……
她自己一直躲在角落里,是因为害怕被看见。
那他呢?
他从来不躲,一直在那里,对谁都温柔,对谁都好。
但他……
七罪看着白珩的眼睛。
那双眼睛,现在很温和,很亮。
可她想起之前那些天,这双眼睛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的空。
她不知道为什么。
但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他好像……很可怜。
不是同情的那种可怜。
是别的。
说不上来。
但她就是觉得,心里有点疼。
她小声开口。
“你……”
白珩看着她。
“嗯?”
七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安静。
但七罪心里那个念头,还在转。
他总是这么温柔。
可是他……好可怜。
七罪脑子里,那句话一直在转。
“你一定是那把钥匙。”
“如果他只能被一个人拉出来,那个人也只能是你。”
她想起白希说这话时的眼神,那么笃定,好像早就知道什么。
她又想起四糸乃握着她的手,说“你可以的”。
想起纱和笑着冲她比大拇指。
想起狂三靠在墙边,端着茶,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
她们都相信她。
可她自己,从来不信。
她看着白珩。
看着他温和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笑,看着他坐在阳光里的样子。
她想起来之前那些天,这双眼睛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的空。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她知道,一定很难受。
因为她只是躲在角落里,就已经很难受了。
他什么都没躲,一直在那里,对所有人都好,却把自己弄丢了。
七罪攥紧了衣角。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出来。
不是“试试看”的那种。
是“一定要”。
她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小小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那个……”
白珩看着她。
七罪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累不累?”
白珩愣了一下。
“怎么了?”
七罪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我感觉你好累。”
白珩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可能是你的错觉吧。”
七罪摇摇头。
很轻,但很认真。
“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可是我的心告诉我,你真的好累。”
白珩沉默了。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很安静。
七罪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刚才那个故事。
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小东西,一直看着光。
光总是亮着,总是暖暖的,总是照在别人身上。
可是……
她小声开口,声音怯怯的,带着一点犹豫。
“那个故事里的光……不会熄灭的……”
白珩看着她。
七罪咬了咬嘴唇。
“可是你一直这样……光会累的……”
她说完,又低下头。
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泛白。
白珩看着她。
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看着她那一点一点挤出来的话。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七罪……”
七罪没有抬头。
但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那谁来……温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