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原莲是乘飞机离开北海道的,这还是他第一次乘飞机。
天气难得放晴,等他从飞机上下来时,阳光便斜斜射过来,把舷梯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机场的跑道一眼望不到头,比乡下的垄沟伸得更远。
河原莲顺着人群走上摆渡车,车里人很多,他拉不上吊环,便缩在角落,抓着扶手。
透过玻璃,能看到许多红白相间的大飞机,比河原莲来时坐的飞机大得多,也许是从外国来的,比他来的地方更远。
取行李的地方也很大,东京似乎什么东西都比北海道的大一圈——飞机大,车子大,这里的传送带也很大,莲不得不伸长脖子仔细寻找自己的行李。
传送带大概转过三圈的时候,莲看到了自己的行李,一个书包和一个大布包,布包是用装粮食的袋子改制的,现在里面也装着一些从乡下带来的土豆和萝卜。
背着大布包往外走,玻璃门外站着许多人,都举着牌子,河原莲一个牌子都不认识。再往外走,他看见了妈妈。
妈妈穿着时尚的衣服,好像广告牌上的明星,她也看到了河原莲,朝他招手。
走到妈妈身边,妈妈顺手接过大布包,往前走,河原莲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快一些。
听着妈妈清脆的脚步声,很快走到了停车场。妈妈是开车来的,一辆白色的小车,车擦得很亮,比老家的破三轮好得多。
妈妈打开后备箱,里面只有一箱矿泉水,把大布包放进去后也显得空。
“上车吧。”妈妈招呼着,坐上车。
河原莲打开车门,坐在主驾后面,安全带坐飞机时已经知道怎么用,咔哒一声便插入了。
车子很快发动,从停车场转入一条很宽的车道,路是灰色的,画着白色的线,一根一根从车底钻过去。路的两边是护栏,护栏外面是高楼,高楼后面隐约还是高楼。
“饿不饿?”妈妈问。
“吃过一个饭团。”莲回答,“书包里还有一个没吃。”
“奶奶做的?”
“嗯。”
车子升上了一条很高的桥,河原莲感觉自己好像也被带到了空中。张贴着魔法少女的广告牌好似贴在了脸上,有些眼熟,但是车子很快开过,他没敢回头看。
河原莲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家,也不知道家到底在哪里。他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从高架桥变成隧道,从隧道变成高楼间的窄路,又从窄路变成一排排长得差不多的公寓楼。
“到了。”妈妈说。
走到电梯前,河原莲看着自己的脸映在金属门上,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走廊,地上铺着米色的瓷砖,两边是一扇扇黑色的门。
妈妈在一扇门前停下,伸手按了一下,锁便开了。
“进来吧。”
河原莲于是走进这个写着601的屋子。
玄关很宽,地板是浅棕色的木纹,妈妈从鞋柜拿出一双拖鞋,拖鞋上还挂着标签。
“这是你的。”
河原莲于是随着妈妈换上拖鞋。
“你爸还在加班。”妈妈说着,把大布包放在墙角,“你的房间在里边。”
妈妈把莲带到走廊尽头的门前,推开门,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张书桌染成橘黄色,窗帘是蓝色的,没有拉上,透过窗户就能看见对面的公寓楼。
床靠墙放着,已经铺好了格子床单。书桌靠窗,上面摆着一盏白色台灯,一个笔筒,还有一摞书。
“这些是教辅资料,明天早上送去你衔接班,就在车站旁边,我送你去。”妈妈说,“你看看缺不缺什么,我先去做饭了,你待会把那个包里的东西收拾一下。”
河原莲点头。
书上放着一张日程表,春假的这几天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河原莲也不知道到底缺不缺什么,于是先去收拾大布包。
布包里的萝卜和土豆挤在一起,有一个已经发了芽,他把其他的土豆都拿出来看了看,只有这一个发芽了。
把布包提到厨房放下,饭还没有做好,于是河原莲又回到自己的房间。
晚餐吃完,厨房清理干净,房间也打扫一遍后,爸爸回家了,身上带着些微的酒气。
“到了?”
“嗯。”
“衔接课明天开始?”
“嗯。”
爸爸点点头,把公文包放在沙发旁,坐下,顺手把电视机声音调低。
“那个辅导班,认真上,别浪费。”
“好。”
“去洗澡吧,洗完就睡觉,明天还要去上课。”
河原莲点点头。
浴缸旁放着各种各样的洗护用品,把脏衣服放进篮子,热水放好,河原莲泡了进去,水雾弥漫。
洗完澡出来,爸爸妈妈依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他进去之前一样,河原莲转身进入自己的房间。
书还是那样放在桌上,他看了看明天的课程,把对应的书装进书包。
关了灯,河原莲躺在床上,窗帘没有关严,一束光从缝隙透进来,在床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没什么影响,河原莲想,无关紧要,于是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做早饭了。等到洗漱完,正好吃早饭。
“以后早起几分钟,把自己形象打理好些。”
“好。”
辅导班距离家不远,十多分钟就到了,走到辅道班楼下,一个金头发的矮个子女人站在门口。
妈妈把河原莲带到这个女人跟前。
“山田老师好,这是我的儿子,请多关照了。”
“山田老师好。”
妈妈拍了拍河原莲的后背,把他推到山田老师面前。
“噢,这就是你儿子,长的这么俊俏,长的真像你。”
“哈哈,大家都说长的像我,这孩子刚从北海道接过来,以后就让他在东京读书了。”
“那可真辛苦。”
“做父母的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倒是要辛苦您多关照一下这孩子了。”
“哪有哪有,那我就先带着孩子上去了。”
“好的,我下午来接他。”
山田老师拉起河原莲的手,把他带进辅导班。
辅导班在二楼,还没多少人,山田老师把他带到另一个男人面前。
“这是这两周负责教你的老师,和泉老师。”
“和泉老师好。”河原莲鞠躬问好。
“和泉老师,这孩子就是河原莲,这两周辛苦你了。”
“好的好的,包在我身上。”
“那,河原莲,我就先走了,有什么问题可以到门口的办公室找我哦。”
“嗯。”
和泉老师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穿着黑西装,高而且瘦,看着很斯文。
“课本你带了吗?”
河原莲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数学书。
“那我们就开始吧,上40分钟休息10分钟,北海道那边是这样的吗,有不懂的要问出来哦。”
“嗯。”
衔接课确实有难度,明明都是常见的文字和数字,组合在一起就成了看不懂的东西,河原莲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第一个40分钟就已经听得云里雾里了。
“能听懂吗?”和泉老师问。
“听不懂。”河原莲老实承认。
“是哪里听不懂呢?”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道题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解,还有…”
于是接下来的三个40分钟都用来解决第一个40分钟的问题。
按这样的节奏,一天很快过去。
山田老师和妈妈不知何时站在教室门口,透过玻璃门看着自己。
和泉老师放下笔,走去门口打开门。
“河原女士你好,我是和泉。”
“和泉老师你好,看着真年轻。”
“和泉老师他刚从东大毕业,师从飞鸟教授。”
“真是了不起。”
“哈哈,谬赞了。您才是了不起,莲这孩子很听话,学习也很认真,两周学完跟上东京的学习进度完全不成问题。”
“多谢和泉老师了,那我就带莲走了,明天见。”
“山田老师明天见,和泉老师明天见。”河原莲鞠躬道别。
回到家,作业写完,饭已经做好一段时间了,爸爸今天也还没回家。
“今天讲的能听懂吗?”
“能听懂。”
妈妈点点头,“我还担心你跟不上怎么办,既然没什么问题,就再加快点进度吧,东京和北海道那种小地方不一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补充道:“这都是为了你好。”
“…嗯。”
河原莲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惨白的光透过缝隙射在墙上,他没由来想起奶奶的话,他有些想念北海道了。
如果在北海道,这个时候床下应该会有只小狗和他一起安眠,一起迎接明天的太阳。
如果在北海道,这个时候透过玻璃的一定是月光,不会像这样刺眼,即便盯着看也不会觉得难受。
如果这个时候恰好在下雨,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小狗的呼吸也听不清,说不定明天的路会更难走,全是泥水的地当然难走。
胡乱的思绪在脑袋中拥挤着,河原莲只感觉北海道的雨好像飘进窗户,吹进了他的眼睛。
河原莲睁开眼,好像看见一张纸条飞进了窗户,停在床上的白线上。他拿起纸条:
“致河原莲:明天,在补习开始四十分钟后,拒绝…”
他揉揉眼睛,只看见惨白的光。
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