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原莲,起床。”
河原莲睁开眼,是妈妈的声音。
放掉洗脸水,镜中自己的脸被搓得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还没收拾好吗?快来吃饭了。”
“…好。”
河原莲坐上饭桌,早餐很丰盛,有牛奶、鸡蛋和三明治。
被妈妈送到辅道班。车子停在楼下,他拉拉车门,锁没开。
“昨天已经和山田老师说过了,”妈妈盯着后视镜说,“认真学习,私教的钱,你爷爷奶奶一年都赚不够。”
“嗯。”
“你的便当忘记拿了。”
河原莲沉默地用双手捧住便当盒,里面大概装了很多东西,沉甸甸的。
上楼,山田老师没在,河原莲推开小教室的门,和泉老师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厚厚的教案。
听到开门声,和泉老师抬头看了河原莲一眼,揉了揉额头,“今天要学的有点多,现在就开始吧。”
“好。”
40分钟很快过去,门外能听到微弱铃声。
和泉老师喝口水,问道:“听懂了吗?”
“听懂了。”
和泉老师叹了口气,喝了口水说:“我们继续吧。”
“…好。”
于是题目又从小白板上生长出来。
老实说,其实河原莲并没有多么懂,他此时只想时间快点过去,也许现在讲的东西已经够用了,他已经接触了许多北海道没学过的东西,他也并没有非得拿第一的怪癖。
“莲,还记得这道题怎么解吗?”
“记得。”
也许记得,和之前一道题很像,于是河原莲凭借印象写出过程。
和泉老师咳嗽一声,又喝了一口水。
“莲,去上个厕所吧,我们待会继续。”
“好。”
门外的铃声一遍遍跳跃着,河原莲有种莫名的感觉,好像坐在这里上课的人不是自己,他的心好像从身体里飘离,他感觉到北海道的风,也许是从门外吹来的,不远千里。
他扭扭僵硬的脖子,看了看玻璃门,玻璃门外站着一个时尚女人,不知道站了多久——是妈妈。
一天的时间又过去了。
和老师告别,坐上白色小车,和之前不同,妈妈并没有点火。
妈妈掰了掰后视镜,平静而温和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
“河原莲。”
“…”
“河原莲。”
河原莲张了张干涩的嘴,终于吐出了一个音节:“…嗯。”
“你还记得我早上说了什么吗?”
“…记得。”
“说了什么。”
“…让我好好学习。”
“可是我看你好像魂不守舍。”
“…”
“是不是和泉老师教的不行。”
“…不是。”
“是不是已经融会贯通,觉得无聊。”
“…不是。”
“那为什么…”妈妈从驾驶位转过身,双眼紧盯着河原莲,脸上带着说不出的苦闷。
“…为什么你不认真学习呢?”
河原莲说不出话。
他看见愁苦从妈妈的脸上汇入眼睛,又用眼睛再流出来,他听见妈妈哽咽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学习为了谁,都是为了你自己好呀…”
“…你爸爸天天就知道加班,就我一个人管你,妈妈也要上班,妈妈还要每天起早贪黑给你做饭,还得关心你的学习…”
“…转学到东京真的得花很多关系,你也知道钱有多难挣…”
抱着哭泣的妈妈,河原莲说不出话,只觉得妈妈滚烫的泪水透过衣服,灼烧着自己的心脏,把自己的胸膛烧得空空,自己的身体好像随着妈妈的哽咽一同共振。
河原莲明白了。
…
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场,略过幽绿的安全通道牌,走到熟悉的电梯口前,按下向上的指示键。
耳边时不时传来车子碾过减速带的声音,比电梯运行的声音大得多,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一个人。
电梯内张贴着半张海报,画着浮夸的装饰,是魔法少女的,只剩下半身,右下角写着雏菊3/12巡演东京站,已经过期好多天了。
走到门前,按了按门锁,门旋即打开,指纹在来的第一天就录入了。
河原莲走进里屋,放下书包,拿出习题册,翻开,第一页是上课写了一半的题,他补上答案。
“莲,吃饭了。”妈妈一如往常地招呼他吃饭。
于是河原莲放下笔,洗手,坐在妈妈的旁边。
爸爸今晚也还没回家。
“快吃吧,我问过奶奶,你喜欢吃土豆炖排骨吧,我明天给你做。”
“嗯。……谢谢妈妈。”
“莲真乖,吃完就去洗漱吧,碗妈妈会洗。”
“嗯。”
于是河原莲一如往常地走进浴室。
用手试试水温,然后沉进浴缸,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他想到小牛,小牛出生也和人一样,裹着胎衣从母亲肚子里出来的,也和人一样在羊水中成长。
河原莲想到妈妈的泪水,他感到困惑,为什么脐带是长在肚子上,他分明感觉到空洞开在自己的胸口,温热的水顺着空洞灌进身体,变成了血液。
“莲,不要洗太久,妈妈也要洗。”
“好。”
河原莲站起身,把身上的水擦干,他看看自己的胸口,干瘪平坦,看不见空洞,也许是已经被填满了。
他走出门,妈妈站在门口不远处,看见他走出来,对他笑了笑。
“把头发吹干,别感冒了。”
“嗯。”
“正好也把明天的课程预习一下。”
“好。”
河原莲坐在书桌前,桌上被妈妈整理过,也许是在洗澡的时候。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想,可是心里空落落的。
于是河原莲把吹风机的风力往上调高,把耳朵吹得嗡嗡响,隐约能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把手和头都烤得热烘烘的,差不多就吹干了。
把吹风机的线卷好放回原位,走到窗前,对面楼的房间也没有拉上窗帘,能够清楚地看到对面房间里,两个绿头发的小女孩在打闹着,也许是注意到河原莲在看她们,于是怪叫一声,把窗帘拉上,只留下两个影影绰绰的痕迹。
河原莲不再多想,埋头学习。
差不多过完一遍,对面的公寓已经熄灯,一点看不清。
河原莲钻进被窝,躺了一会,还是感觉冷,于是把自己卷成一团。
他想到了蚕,在北海道,邻居家的婆婆在被接去城里之前,就是整屋子的养蚕,蚕只吃桑叶,把叶子啃得东一块西一块,吃饱了就吐丝把自己裹起来,过几天就会变成一碰就掉粉的蛾子。
河原莲不挑食,不论是鸡蛋三明治,还是只加了一点盐的饭团,他都能吃,也许这样更健康,吐出的丝也更粗,所以把自己裹得这样紧,动弹不得。
河原莲的嘴里泛出苦涩的味道,也许是桑叶,他不知道原来桑叶这样难吃,他不得不吃。
一只大手把他捏住,并不是邻居婆婆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也许是梦,他想起来了。
河原莲努力睁开眼,仍然是惨白一片的世界,分不清方向,感觉不到形体,只觉得自己在膨胀。
膨胀着,他感觉有什么在身体里迸发,然后是什么?我将要变成蛾吗?
有温柔的声音自远方传来,也许是从体内传来。
河原莲听不清,只觉得或许有什么东西将要解放,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空洞,里面探出一只苍白的手,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于是河原莲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