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镜中人
1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那种安静——美术馆清场后的安静她太熟悉了,空调外机的嗡鸣、管道里水流的咕噜声、甚至墙壁热胀冷缩时发出的细微咔哒声,那些都是活着的安静,有呼吸,有脉搏。
但现在这种安静不一样。
它像一块巨大的、柔软的布,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她的耳朵、她的皮肤、她整个感知世界的通道都堵住了。邱莹莹站在原地,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沉闷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走廊里没有开灯。应急灯的绿色光点嵌在天花板上,像一排昏睡的眼睛。她往前走了几步,鞋底和大理石地面接触的声音被这安静吞没了,连脚步声都变得不真实。
手机还在手里,屏幕亮着,那条消息定格在“进来。我们谈谈。”三个字下面,时间依然显示九点四十七分。她试着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闪了闪,没有变化。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变。不是死机——她能滑动屏幕,能打开应用,能看见微信里其他聊天记录。只有时间不动了。
就好像她被卡在了某个时间的缝隙里。
走廊很长。从正门走到西侧展厅,正常步速大概需要两分钟。她走过这条路不下一千遍,闭着眼都能走。但现在每一步都觉得陌生,两侧的墙面在绿光里泛着冷冰冰的灰白色,那些她熟悉的画框位置现在只剩下膨胀螺丝留下的孔洞,像一张张无声的嘴。
走到第一个转角的时候,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墙上挂着一幅画。
这不应该。这个位置是走廊,美术馆的展品全都在东西两个主展厅和三个临时展厅里,走廊里从来不放画。邱莹莹停下脚步,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
不大,大概A3纸的尺寸,没有画框,就那么直接贴在墙上,像被人随手糊上去的。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水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光线太暗,看不太清。她凑近了一点——
是自己。
画里的人是她自己。
穿着她今天出门时穿的那件浅蓝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水边。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天空也是灰的,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和那片水。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空。好像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一具躯壳站在那儿。
邱莹莹伸手想去碰那幅画,指尖刚触到纸面,那张画就像被火烧了一样,从边缘开始发黄、卷曲、碎裂,几秒钟之内就化成了一撮灰,从墙上簌簌地落下来。
她猛地缩回手。
灰烬落在地上,被从不知哪里吹来的风卷散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在地上走。沙——沙——沙——有节奏的,缓慢的,越来越近。
邱莹莹的背紧贴住墙壁。她盯着走廊尽头的那片黑暗,等着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
沙——沙——沙——
声音停了。
什么都没有出现。
她等了大概十秒钟,或者十分钟——在这个地方,时间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离开墙壁,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转角。走廊分岔了,左边通向办公区,右边通向展厅。她本能地往右拐,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左边。
那个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
她站在原地,在两条路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她选择了左边。
因为她知道,那个在等她的人——或者另一个自己——不会在展厅里。展厅是“她”消失的地方,但“她”不会回到那里去。“她”在更深的地方。在那些她从未涉足的、美术馆的黑暗角落里。
办公区的走廊比主走廊更窄,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策展部、研究部、财务部、馆长办公室——这些门她白天都见过无数次,但现在它们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白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写。
不对。她凑近看了一眼,纸上不是空白的,是写满了字的。但那些字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她认识的语言。密密麻麻的,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小孩随手画的涂鸦。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些字在动。不是真的在移动,而是一种视觉上的错觉——那些笔画好像在蠕动,像虫子。
她赶紧移开目光,快步往前走。
沙——沙——沙——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更近,就在前面某个地方。
邱莹莹攥紧手机,把它当成了唯一的武器。她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前面有一扇门,半开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不是绿色的应急灯,是一种温暖的、橙黄色的光,像台灯。那个沙沙的声音就是从门里传出来的。
她走到门前,犹豫了一秒,伸手把门推开了。
2
这是一间她从来没见过的房间。
不大,大概十几平方米,布置得像一间画室。靠墙放着一张工作台,上面摆满了颜料、画笔和调色板。角落里立着几个画框,大小不一,全都背对着她,看不见画的是什么。房间中央有一个画架,上面放着一幅正在创作中的画,被一块白布蒙着。
那个橙黄色的光来自工作台上的一盏台灯。
沙沙声停了。
房间里没有人。
邱莹莹走进去,目光扫过工作台上的东西。颜料管都是打开过的,管口有干涸的颜料结成的硬壳,说明它们被用过很多次,而且很久没有收拾。调色板上的颜料也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裂的土地。画笔插在一个搪瓷杯里,杯壁上印着褪了色的字:“江城美术专科学校”。
这个杯子她见过。
在美术馆的资料室里,有一张老照片,拍摄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照片里是一群年轻人在美术专科学校的画室里合影,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的字和这个一模一样。
那张照片里的人,是祁连山。
邱莹莹的手开始发抖。
她慢慢走到画架前,伸手捏住白布的一角。
掀开。
画布上是一个女人的肖像。不,不对——是一个女孩的肖像。十五六岁,齐肩的头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衫。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越过画框,落在画面之外的某处。
和《持莲少女》一模一样。
但不完全一样。这幅画还没有完成,面部只画了轮廓,五官还是空白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一片空白。
就像监控录像里那个人的脸。
邱莹莹猛地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工作台。台上的颜料管哗啦啦地滚了一地,搪瓷杯倒了,几支画笔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低头看着那些散落的东西,忽然看见了什么。
工作台的抽屉开着一条缝。
她弯下腰,用指尖把抽屉勾开。
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本笔记本,一叠照片,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她先拿起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美术馆的平面图。
但不是现在的美术馆。这张图上标出的一些房间,在现在的建筑里已经不存在了。她认出了几个标注的字迹——西侧展厅、北走廊、天井——都是现在的叫法。但有一个地方她不认识。在平面图的东北角,有一个被红笔圈起来的房间,旁边写着两个字:
“画室。”
邱莹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美术馆有画室吗?她在美术馆工作了一年多,从来没听说过。档案馆里也没有任何记录。但看这张平面图的比例和标注方式,这个“画室”应该是和美术馆同时期建造的。如果它真的存在,那就意味着——
这栋建筑里,有一个她从未踏入过的房间。
她把平面图折好放进口袋,拿起那叠照片。
第一张:美术馆的外景。但照片里的美术馆和现在的不太一样——门口的招牌还是旧的,“镜湖美术馆”五个字用的是繁体,而且墙面上没有后来加装的空调外机和监控摄像头。这张照片应该拍了很多年了。
第二张:一间画室的内景。和这间房间很像,但不完全一样。工作台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画架上放着一幅盖着白布的画。一个人站在画架旁边,背对着镜头。
第三张:同一个人的背影,但这次距离更近。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身材瘦削,头发有点长,垂到衣领的位置。
第四张:那个人转过身来了。
邱莹莹的手猛地一抖。
那是一张和祁连山一模一样的脸。
不对——不是一模一样。照片里的人比祁连山的自画像年轻一些,大概三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那是一种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神。不是看着画布上的颜料和线条,不是看着一个创作对象,而是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人。
照片里的祁连山,正在看着镜头。正在看着拍照的人。
而他眼睛里的那个人——
是她。
邱莹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
“最后一次见她。她说不认识我。”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最后一次见她。她说不认识我。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祁连山投湖自尽之前,见过什么人?那个人说不认识他——那个人是谁?
她把照片放下,拿起最后一样东西。那本笔记本。
封皮是深蓝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的灰纸板。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她翻开第一页,字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横线上,用的是钢笔,墨水是蓝黑色的。
“民国二十三年 三月十二日 雨”
是日记。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她又来了。站在窗外的雨里,浑身都湿透了,却不进来。我问她要不要进屋避雨,她摇头,说只是路过。可她已经‘路过’了三次。每次都是雨天,每次都是傍晚,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想了想,说忘了。一个人怎么会忘了自己的名字?她看起来不像疯的,说话有条有理,眼神也清明。我问她从哪里来,她指了指东边。东边?东边是湖。湖那边什么都没有。”
“我觉得她在骗我。但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会说谎的人。也许她是真的忘了。也许这世上有些人,就是会忘记自己是谁。”
邱莹莹的手指在纸页上微微发颤。
忘记自己是谁。
她翻到下一页。
“三月十五日 阴”
“今天她又来了。这次没有下雨,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枝莲花。我不知道她从哪儿摘的,这个季节莲花还没开。但她手里的那枝,开得好好的,花瓣是白色的,边缘有一点点粉。”
“我问她,你手里的莲花是从哪儿来的?她低头看了看,好像才发现自己拿着东西。她说,不知道。也许是有人给的。我问谁给的,她想了很久,说,一个很重要的人。但想不起来是谁了。”
“我觉得她需要帮助。我让她进来坐,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坐在画室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猫。我试着画她,她也不躲,就那么坐着,偶尔看我一眼。”
“我画了很久。画完之后给她看,她盯着画看了半天,忽然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画里的人比她好看。我说画里的人就是她。她摇头,说不是。说她不是这个人。说这个人已经死了。”
邱莹莹翻页的手停住了。
这个人已经死了。
她想起周晓晴说的话——祁连山画的是他年轻时喜欢过的人,后来那个人死了,他就一直画她,画了十几年。
但如果那个人就是照片里的“她”,就是日记里的这个女孩——
那她到底是谁?
她继续往下翻。
“三月二十日 晴”
“她今天没来。我坐在画室里等了一整天,等到天黑,她也没来。我把之前画的画拿出来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我画的那个女孩,和我见过的她,不太一样。画里的人更年轻,更安静,像一尊瓷做的菩萨。但她是不一样的——她会皱眉,会咬嘴唇,会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她是活的。”
“我画的不是她。我画的是我记忆里的另一个人。”
“可我记不清那个人是谁了。”
邱莹莹的手开始发抖。
祁连山也忘了。忘了自己画的是谁,忘了那个“她”是谁。就像她忘了那七分钟,忘了三年前的事,忘了和周晓晴的合影。
遗忘。空白。裂缝。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像某种她抓不住的线索。
她翻到下一页,纸页已经被水渍洇得有些模糊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三月二十五日 雨”
“她又来了。这次她的样子不太对——脸色很白,嘴唇也没有血色,像是生了病。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水。她捧着杯子坐在画架前面,盯着那幅没画完的画发呆。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想把我留在画里。’”
“我问谁想把你留在画里。她没回答,只是看着那幅画。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画里那个女孩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多了一点东西。不是颜料变了,是神采变了。画里的人好像在看着她。”
“我觉得脊背发凉。”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我看见她的影子映在地上的积水里。但那个影子不是她的——影子里的人,穿着月白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枝莲花。”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影子已经变回来了。”
“也许是我看花了眼。”
邱莹莹把日记本合上了。
她的手指在封皮上停留了很久,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读到的那些东西。
祁连山在民国时期见过一个女孩。那个女孩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手里的莲花是谁给的。但她和画里的人一模一样——不,不对。日记里说得很清楚,她是不一样的。画里的人是安静的、瓷做的、死去的。但她会皱眉,会咬嘴唇,会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
她是活的。
可祁连山说,他画的不是她。他画的是记忆里的另一个人,但他已经记不清那个人是谁了。
一个死去的、被画在画里的人。
一个活着的、会皱眉咬嘴唇的人。
两个人一模一样。
一个人想把她留在画里。
邱莹莹忽然想起监控录像里那个没有五官的人。想起画室里这幅未完成的肖像——五官还是空白的。
空白。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幅画里的人,脸是空白的。但日记里提到,祁连山画的那个女孩——“画里的人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多了一点东西。”
画里的人的眼睛。
这幅画没有眼睛。
它还没有被完成。或者说,它被刻意停在了这个阶段——五官全部空白,只有轮廓。
为什么?
她重新打开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和前面工整的笔迹判若两人:
“她说不认识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像画里的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重重地划掉了,但她还是勉强辨认了出来:
“也许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也许她一直只在画里。”
3
房间里忽然暗了一下。
邱莹莹抬起头,看见台灯的灯光在抖动,像有人在调节旋钮,忽明忽暗的。灯光抖了几下,稳定下来,但她总觉得房间里的气氛变了。
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她没有听见脚步声,没有听见呼吸声,但她知道这个房间里不只有她一个人。那是一种很原始的直觉——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脊背发凉,身体自动进入了某种戒备状态。
她慢慢转过身。
房间的角落里,靠墙立着那几个画框。之前她没有仔细看,现在她注意到那些画框不是背对着她——它们是被翻过去的,画面向着墙壁。
她走过去,把第一个画框翻过来。
画里是一片水。灰蒙蒙的水,没有边际,没有天空,只有水。水面上有一个人影,很模糊,看不太清。她凑近了看,那个人影好像在动——不是真的在动,是颜料本身在微微起伏,像水面上的波纹。
她把画框放下,翻第二个。
同样的水。但这次水面上有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倒在水里。站着的那个低着头,看着水里的人。倒着的那个人脸朝下,看不见面容。
第三个。
水面上只剩下一个人。站着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枝莲花。水面上映出她的倒影,但倒影里的她,手里没有莲花。
邱莹莹盯着这幅画,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对——不是空白。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像被堵住的泉眼突然被打开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往外挤。
她想起来了。
那个梦。
从记事起就一直在做的那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水边,手里拿着一枝莲花。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天空也是灰的,整个世界只有她和那片水。然后有人从背后叫她——她听不清叫什么,但那个声音很温柔,很熟悉,像是一个她很在乎的人。
她回头。
每次回头,梦就醒了。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个叫她的人。
从来没有。
但现在,站在这个诡异的画室里,站在这三幅画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个声音很近。近到几乎能听见它在说什么——
“莹莹。”
她猛地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4
是周晓晴。
还是那副圆框眼镜,还是那件她常穿的深蓝色开衫。她站在门框里,手垂在身体两侧,安安静静地看着邱莹莹。
“晓晴?”
“你终于来了。”周晓晴说。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慢吞吞的,带着一点鼻音,“我等了你好久。”
“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说在西侧展厅等我吗?”
“西侧展厅?”周晓晴歪了一下头,表情有些困惑,“我没有说过在西侧展厅。我说的是画室。”
邱莹莹愣住了。她掏出手机,翻到和周晓晴的聊天记录——
“莹莹,我在美术馆,你过来一下好吗?有件事想当面和你说。”
“什么事?”
“关于那幅画。我好像知道是谁偷的了。”
“谁?”
“你过来再说。我在西侧展厅等你。”
最后一条消息是周晓晴发的:“我在西侧展厅等你。”
邱莹莹把屏幕举到周晓晴面前:“你看,你说了。”
周晓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这不是我发的。”
“什么?”
“这不是我发的。”周晓晴重复了一遍,“我没有给你发过这些消息。我今天一直在家里,手机放在客厅充电,我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没有带。”
邱莹莹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那这些消息是谁发的?”
周晓晴没有回答。她走进画室,目光扫过工作台上的颜料和画笔,扫过那三幅画,最后落在那幅未完成的肖像上。
“你找到这里了。”她说。语气里没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你知道这个地方?”
“我知道。”周晓晴走到画架前,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片空白的脸前面,没有碰到画布,“这是祁连山的画室。美术馆建的时候,这个房间就被封起来了。后来翻修过几次,图纸上都没有标注。知道它存在的人很少。”
“你怎么知道的?”
周晓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三年前来过这里。”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年前?”
“三年前,那幅画第一次失窃的时候。”周晓晴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她,“你以为那幅画只丢过一次吗?”
“……什么意思?”
周晓晴推了推眼镜,走到工作台前,拉开那个抽屉。日记本、照片、平面图——就是邱莹莹刚才翻过的那些东西。她拿起那张平面图,展开,指给邱莹莹看。
“三年前,市美术馆的那幅清代山水画失窃。那是第一起案子。但在此之前一个月,镜湖美术馆的《持莲少女》也丢过一次。”
“什么?从来没有——”
“没有公开,对。”周晓晴点头,“因为那次失窃只持续了几个小时。画在第二天就被找回来了,就在这个画室里。挂在墙上,好好的,好像从来没有人动过它。”
邱莹莹说不出话。
“当时发现画的人,是我。”周晓晴说,“那天晚上我在美术馆加班,经过办公区的时候,听见这个房间里有声音。我以为进了贼,推门进来,就看见那幅画挂在那个位置——”她指了指画架旁边的一面墙,“——好好地挂在那儿。但前一天闭馆的时候,它明明还在展厅里。”
“你报警了吗?”
“没有。我告诉了林馆长。林馆长说不要声张,先把画放回去。我们以为是什么人的恶作剧,或者有人想制造话题。但后来——”
她停住了。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在这个房间里发现了别的东西。”周晓晴拿起那本日记,翻到其中一页,“你看。”
邱莹莹凑过去看。
那一页上的字迹和前面不一样。不是祁连山的钢笔字,而是一种圆珠笔写出来的、明显属于现代人的字迹。只有一行:
“她来过这里。她不记得。她永远不会记得。”
下面的落款是一个日期。
三年前的今天。
“这是谁写的?”邱莹莹问。
周晓晴看着她,没有回答。
邱莹莹忽然明白了。
“是‘我’写的。”
周晓晴缓缓点头。
“三年前,你和今天一样,来过这里。”她说,“你不记得了。就像你不记得那七分钟,不记得三年前的失窃现场,不记得和我的合影。”
“但那些事情确实发生了。”
“是的。”
“那幅画……”邱莹莹的声音变得很低,“那幅画在哪里?”
周晓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怜悯?是恐惧?还是某种更深处的、更古老的悲哀?
“画在你手里。”周晓晴说。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的。
“不,我是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周晓晴打断她,“但那幅画确实在你手里。不是现在,是三年前。三年前那天晚上,我找到这幅画的时候,它是被你拿着的。你站在这个房间里,手里抱着那幅画,站在画架前面,一动不动。”
“我……”
“你站在那儿,眼睛是睁着的,但你看不见我。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有反应。你的眼睛在看画架上这幅没画完的画——就是现在这幅。你盯着那片空白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了什么?”
周晓晴深吸一口气。
“你说——‘她出来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
邱莹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空调管道里微弱的气流声,能听见窗外——不,这个房间没有窗户。这个房间是被封在建筑内部的一个密室,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唯一的光源就是那盏台灯。
“她出来了。”邱莹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她是谁?”
“我不知道。”周晓晴说,“但那天之后,我开始调查祁连山的事情。我去了档案馆、图书馆,找到了很多关于他的资料。他确实画过很多人,大部分是他的学生和朋友。但那幅《持莲少女》不一样——那幅画的风格、技法、甚至颜料的使用方式,都和他其他的作品完全不同。”
“怎么不同?”
“他的其他作品,用的是当时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颜料。但《持莲少女》的颜料,他可能是自己调配的。我在美术馆的仓库里找到过他留下的一些材料——矿物粉末、动物胶、植物汁液。那些配方不是画画用的,是——”
她犹豫了一下。
“是什么?”
“是画符用的。”
邱莹莹愣住了。
“你知道古代有一种画像术吗?”周晓晴说,“在画像里封入一个人的魂魄,让那个人永远留在画里。不是真的留下——是一种象征。一种诅咒。画像里的人不会变老,不会死去,不会忘记。但被画的那个人会。她会忘记一切,变成一个空壳。”
“你在说什么……”邱莹莹后退了一步,“你在说迷信。”
“我在说事实。”周晓晴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你站在这个房间里,手里抱着那幅画,你说‘她出来了’。然后你放下画,走出这个房间,回到你的公寓,睡了一觉。第二天你什么都不记得。你去上班,和我打招呼,问我今天有什么安排。你笑得和平时一样。”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后面跟着你。”周晓晴说,“我怕你出事。我跟着你走出美术馆,跟着你上了公交车,跟着你走到你家楼下。你上楼,开灯,关窗。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看见你房间的灯灭了,才离开。”
“第二天你来上班,我问你昨晚干嘛了,你说你在家看电影。你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步数记录——那天晚上,我走了一万两千步。从美术馆到你家,来回两趟。”
邱莹莹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切太荒谬了——画像术、魂魄、诅咒——这些词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正常人的对话里。但她站在这个被封了几十年的画室里,手里拿着祁连山的日记,墙上挂着那幅没有五官的肖像,而她自己的记忆里确实有一个巨大的、无法解释的空白。
“所以你觉得,”她慢慢地开口,“那幅画里封着什么东西。三年前,那个东西出来了。现在画丢了,是因为——”
她没有说下去。
周晓晴替她说完了。
“是因为她回来了。”
5
台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闪得更厉害,灯光忽明忽暗了好几次,像有人在快速地开关电源。房间里的影子跟着灯光一起抖动,那些画框、工作台、颜料管,所有的东西都在墙上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安的鬼魂。
邱莹莹下意识地往门口退了一步。
门关着。
她记得自己没有关门。她走进来的时候,门是半开的,她没有碰过门。但现在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把手垂着,像一只低垂的手。
“晓晴,我们出去。”
周晓晴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为什么这幅画没有画完?”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因为他画不下去了。”周晓晴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她了。那个慢吞吞的、小心翼翼的周晓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几乎不带感情的语调,“他画不出那双眼睛。因为他想画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她’,没有那双眼睛。”
邱莹莹停下了脚步。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周晓晴转过头来。
邱莹莹看见她的脸,倒吸了一口冷气。
周晓晴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没有眼镜遮挡,她的脸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不是五官变了,是表情变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邱莹莹想起一个人。
祁连山照片里的那个人。
看着镜头的那个人。
看着“她”的那个人。
“你不是周晓晴。”邱莹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周晓晴——或者那个长得像周晓晴的东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迅速消失。
“我是周晓晴。”她说,“也是别的什么人。就像你是邱莹莹,也是别的什么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她往前迈了一步,“——你还没有想起来吗?那七分钟里你去了哪里?三年前你在这个房间里看到了什么?你每天晚上做的那个梦,叫你名字的那个人是谁?”
邱莹莹后退。
“你想不起来的那些事情,不是因为你的记忆出了问题。是你的记忆被拿走了。被画里的人拿走了。她需要你的记忆来活过来。每看一次那幅画,你就会失去一部分记忆。而她会得到一部分生命。”
“这不可能——”
“你手机上的时间为什么不动了?”周晓晴打断她,“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四十七分。
还是九点四十七分。
但她的心跳告诉她,她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至少一个小时。
“因为你不在这里。”周晓晴说,“你的身体在画室里站着,但你的意识不在这里。你在一幅画里。就像三年前一样。”
邱莹莹猛地抬头。
画室里。在一幅画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是真实的,指甲是真实的,手腕上的痣也是真实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温热的,有触感,有温度。
“我不信。”
“那就试试。”周晓晴说,“往门口走。打开那扇门。”
邱莹莹转身,大步走到门前,握住门把手。
冰凉。金属的触感很真实。
她往下按门把手,往外推。
门没有动。
她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
门纹丝不动。
“锁上了?”她回头问。
周晓晴站在原地,没有跟过来。
“没有锁。”她说,“但你打不开。因为那不是门。那是一幅画。”
邱莹莹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门板的表面。
光滑的。不是木头的纹理,是——画布的纹理。
她把手掌平贴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感受指尖传来的触感。
那不是木头。那是绷在画框上的画布,表面涂着颜料和清漆。她摸到的“门把手”是画上去的,“门板”是画上去的,“门缝”也是画上去的。
她猛地缩回手,睁开眼睛。
门还在那里。看起来和真实的门一模一样。
“你现在明白了吗?”周晓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慢慢转过身。
周晓晴站在画架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日记。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看起来老了十岁。
“那幅画——我是说《持莲少女》——它不是一幅普通的画。它是一个容器。祁连山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画它,往里面填了太多东西。他的执念、他的记忆、他的感情,还有——那个女孩的魂魄。”
“那个女孩到底是谁?”
“她是你。”周晓晴说,“也不是你。她是祁连山记忆里的那个人。她是你前世的样子,是你失去的那部分自己。但她在画里待了太久了,久到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是一种执念。一种想要活过来的执念。”
“所以她偷走了我的记忆?”
“不是偷。是拿回去。”周晓晴说,“那些记忆本来就是她的。你是她的一部分,她也是你的一部分。你们是同一个人,只是被分开了。一幅画,一个活人。画里的人想要活过来,活人就会变成画里的人。”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
“那幅画现在在哪里?”
“在你心里。”周晓晴说,“上一次你站在它面前,你把它带走了。不是用你的手,是用你的意识。你把它从墙上取下来,放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所以三年前你在这个房间里抱着那幅画的时候,你抱的不是画——是你自己。”
“那为什么画又回到了展厅?”
“因为它不是真的消失了。它是被藏起来了。藏在你记忆最深处的地方。每次你看到那幅画,它就会从你身体里跑出来,回到墙上。然后你再去看它,它又会跑回去。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失去那七分钟的记忆——那七分钟里,你在和自己打架。”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办?”
周晓晴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那个温柔让邱莹莹想起梦里的那个声音——温柔的、熟悉的、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
“你要进去。”周晓晴说。
“进去哪里?”
“进去画里。”周晓晴指了指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你要进去找到她。找到那个在画里待了八十年的女孩。你要问她想干什么。”
“如果我不想进去呢?”
“那你就会永远困在这里。”周晓晴说,“在这个画室里,在这幅画里,在这个不是真实也不是虚假的地方。你会变成这幅画的一部分——变成那片空白。”
邱莹莹看着画架上那片空白的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空白。
和监控录像里那个人一样。
和她的记忆一样。
“我怎么进去?”
周晓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体温。
“看着那片空白。”周晓晴说,“一直看。不要眨眼。不要想别的事情。只看着那片空白。等你看到那片空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的时候——”
“就进去。”
邱莹莹看着那片空白。
什么也没有。
就是一片空白。画布的原色,没涂任何颜料,干干净净的。
她盯着看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什么也没有。
她开始觉得自己的眼睛在发酸,眼泪快要流出来了。她眨了一下——
“别眨眼。”周晓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忍住不眨眼,继续盯着那片空白。
四十秒。五十秒。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那片空白好像变大了一点——不,不是变大了,是她在靠近。她觉得自己在往那片空白里掉,像掉进一个没有底的洞。
六十秒。
那片空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真的动——是一种错觉。好像那片空白不是空白的,上面有极淡极淡的颜色,淡到几乎看不见。那些颜色在流动,在变化,在组成什么形状——
一张脸。
一张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脸。
但那确实是一张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那些五官在慢慢地变得清晰,像是在有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上面画。
邱莹莹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她自己的脸。
但又不完全一样。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过的——一种古老的、疲惫的、饱经沧桑的表情。像是一个人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的长度。
那张脸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
她见过那双眼睛。
在梦里。在每次回头的那一瞬间。在那个叫她名字的人的脸上。
“进去。”周晓晴的声音说。
邱莹莹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下空了。
她往下坠落。
穿过那片空白,穿过画布,穿过颜料和清漆,穿过八十年的时间。
往下。一直往下。
耳边有一个声音在叫她。
“莹莹。”
那个声音。
梦里的那个声音。
温柔的。熟悉的。
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
“莹莹。”
她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片水边。
灰蒙蒙的水,没有边际,没有天空。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倒影。
手里拿着一枝莲花。
白色的花瓣,边缘有一点点粉。
有人从背后叫她。
她回头。
这一次,她没有醒。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