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画中之人
1
她回头。
水边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像是沉在水底太久的木头终于被翻了出来。邱莹莹握紧手里的莲花,花茎上的细刺扎进掌心,微微的刺痛感让她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至少不是平常那种梦。
眼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月白色的交领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像瓷,像蜡,像被画在画布上的颜料经过了太多年月的氧化。但她的眼睛是活的——黑得发亮,亮得不像这世上应该有的东西。
她在看着邱莹莹。
那目光和画里一模一样。微微侧着头,视线越过面前的人,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但邱莹莹现在站得足够近,近到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细节——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褐色,像秋天将落未落的树叶。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邱莹莹在梦里听过这个声音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听得这么清楚。梦里那个声音总是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现在那个声音就在耳边,近得能感受到声带的震动。
“你是谁?”邱莹莹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邱莹莹手里的莲花。看了很久,久到邱莹莹开始觉得不自在。
“这花是你给我的。”邱莹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知道这件事,但她就是知道。就像她知道这片水边她来过无数次,只是每次都在回头的那一刻醒来。
女人点了点头。
“很久以前给你的。”她说,“很久很久以前。”
“多久?”
“久到我不记得了。”
邱莹莹想起祁连山的日记——“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想了想,说忘了。” “她说不认识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
“你什么都忘了吗?”邱莹莹问。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迷茫,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情绪。邱莹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能形容它的词:等待。
她一直在等。等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我没有忘。”女人说,“我只是分不清。分不清哪些事是我的,哪些事是你的。”
“我的?”
“你的记忆。你的生活。你吃过的饭,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我全都能看见。像是隔着水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轮廓在。”
邱莹莹的后颈一阵发凉。
“你在看我的记忆?”
“不是看。是感受。”女人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水边的泥地上,没有留下脚印,“你每次站在画前面,我就能感受到你。你在想什么,你在害怕什么,你在为什么事情高兴。我全都能感受到。”
“所以那七分钟——”
“那七分钟,你在看我。”女人说,“你在看画里的我,我也在看画外的你。我们互相看着。那七分钟里,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我们是同一个人。”
邱莹莹后退了一步。
“我不想和谁成为同一个人。”
女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然后迅速消失。和画里那个表情一模一样——不忧伤也不欢喜,只是静静地望着。
“你不想,但你已经在变了。”她说,“你开始忘记事情。开始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的。开始看见另一个自己。对不对?”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攥紧莲花,花茎上的刺扎得更深了,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那些不是我做的。”女人说,“是你自己在变。你在变成我。”
“你在说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女人打断她,“你为什么会被那幅画吸引?为什么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为什么那幅画要送走的时候,你会觉得舍不得?不是因为画好看。是因为你在画里看见了自己。”
邱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是被我画出来的。”女人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在邱莹莹脑子里炸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什么?”
“你是被我画出来的。”女人重复了一遍,“不是祁连山。是我。我画了你。”
“你疯了。”
“也许。”女人点点头,“在画里待了八十年,不疯才怪。但这件事我没有记错。祁连山画的是我。我画的是你。”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是真实的,指甲是真实的,手腕上的痣也是真实的。她能感受到莲花茎上的细刺,能感受到水边潮湿的风,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她是真实的。她必须是真实的。
“你凭什么说我是你画出来的?”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身往水边走去,月白色的衣摆拖在地上,沾了泥,但她毫不在意。走到水边的时候,她蹲下来,伸出手指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浮现。
邱莹莹走近两步,低头看过去。
水面上映出的不是她的倒影。
是一个房间。一间画室。和她在美术馆地下室里看到的那间一模一样——工作台、颜料、画笔、画架。但画架上放的不是那幅未完成的肖像,而是一幅已经完成的画。
画里的人是她。
穿着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水边。
就是她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
“你画了我。”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站在这里,我站在画室里,隔着一幅画看着你。我画了很长时间。画完之后,你就活了。”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女人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你以为只有身体是真实的吗?记忆、感情、执念——这些东西不是真实的吗?祁连山用了一辈子的时间画我,把我留在画里。我用了一幅画的时间画你,把你送到外面去。”
“送到外面?”
“送到真实的世界里。”女人说,“有阳光、有雨、有风、有活人的世界。你不是从你妈妈的肚子里生出来的。你是从这幅画里走出来的。”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我不信。”
“那你为什么没有三岁之前的记忆?”
邱莹莹愣住了。
“每个人都说自己记不清三岁之前的事。”女人说,“但你不是记不清。你是没有。因为三年前我才画完你。三年前你才从这幅画里走出去。你的整个人生——你的学历、你的工作、你认识的人、你以为的过去——全都是我画给你的。”
“你胡说——”
“你的身份证是怎么办的?你的大学毕业证是怎么拿到的?你从小到大认识的人,有谁能说出你小时候的事?”
邱莹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不起来。
她想不起来小学同学的名字,想不起来初中班主任的长相,想不起来高考那天的天气。那些记忆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只有轮廓,没有细节。
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时间太久远了。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
“你想不起来的。”女人说,“因为那些记忆不是真的。它们是我画上去的。就像画一幅画——背景、构图、光影——我画了你能想到的一切。但画得不够细。太远了的东西,我画不清楚。所以你记不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要一个人替我去外面看看。”她说,“我在画里待了太久。八十年。每天看着同一片水,同一片天,同一个角度。我受够了。”
“所以你就画了一个我?”
“对。”
“让我替你活?”
“对。”
“那我呢?”邱莹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算什么?一个替代品?一个工具?”
女人看着她,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邱莹莹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那是什么——
歉意。
“你不是工具。”女人说,“你是我。你在替我看这个世界,但你不是我的傀儡。你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选择和判断。你爱吃泡面,不爱吃香菜。你喜欢下雨天,讨厌吹风机的声音。这些不是我画的——这些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邱莹莹愣住了。
她说得对。那些细节——泡面、香菜、下雨天、吹风机——那些确实是她自己的。没有人告诉她该喜欢什么,该讨厌什么。那些东西是从她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
“所以我不完全是你的复制品?”
“你不是复制品。”女人说,“你是另一个我。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两棵树。不一样高,不一样形状,但根是一样的。”
“那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记忆?”
女人沉默了。
“那七分钟,”邱莹莹继续说,“三年前的失窃案,监控录像里的另一个我——那些都是你做的对不对?你在拿走我的记忆。你在把我变成你。”
女人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因为我后悔了。”她说。
“后悔什么?”
“后悔画了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邱莹莹的胸口捅进去,冰凉冰凉的。
“你活了三年。”女人说,“三年里我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吃泡面,看着你挤公交,看着你在美术馆里走来走去,看着你和周晓晴聊天,看着你对着那幅画发呆。你活得很好。比我好。”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是邱莹莹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里有了情绪——不是那种遥远的、画里人的平静,而是一种活人的、有温度的颤抖。
“你活得越好,我就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女人说,“你在外面晒太阳的时候,我在这片水边站着。你在和人说话的时候,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你在哭在笑在生气在害怕的时候,我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
“所以我想把你收回来。”女人说,“把你的记忆拿走,把你的身体拿回来,把你变成我的一部分。这样我就能活过来。就能走出去。就能——”
她没有说下去。
邱莹莹替她说完了。
“就能变成我。”
女人点了点头。
水面上又起风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画室里那个倒影打散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但你没有成功。”邱莹莹说,“三年前你来过画室,抱过那幅画,但你没能把我收回去。为什么?”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你不想回来。”
“我?”
“你在那个画室里站着,手里抱着那幅画。我试着把你拉进来,但你不肯。你的身体在发抖,你在流汗,你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但你不肯进来。你在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女人说,“你在喊我。不是喊‘放我出去’,不是喊‘救命’。你喊的是——”
她停了一下。
“你喊的是‘阿蘅’。”
邱莹莹怔住了。
阿蘅。
这两个字从女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悸动。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最深处的地方拨了一下弦。
“那是你的名字?”邱莹莹问。
“祁连山给我取的名字。”女人说,“他说我像水边的一种草,蘅芜。他叫我阿蘅。”
“所以三年前我站在画室里,喊的是你的名字。”
“对。”
“为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沿着水边慢慢地走。月白色的衣摆拖在泥地上,沾了越来越多的泥,但她不在乎。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灰蒙蒙的水边,手里拿着一枝莲花,穿着不同的衣服,走着不同的路。但水面上映出的倒影只有一个——不是两个人的,是一个人的。一个穿着月白色衣服的女孩,手里拿着一枝莲花。
邱莹莹看见了那个倒影,停下脚步。
女人也停下了。
“这就是为什么。”女人说,“因为我们是同一个人。你喊我的名字,就像喊自己的名字。你不肯进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你在保护我。”
“保护你?”
“你不想让我变成你。”女人说,“你不想让我放弃自己。你以为你在挣扎,你在反抗,你在拼命地想要逃出去——但你不是。你是在挡住我。你不让我过去。”
邱莹莹站在水边,看着水面上那个唯一的倒影。
月白色的衣服。手里的莲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浅蓝色的卫衣,空着的手。
不对。她的手不是空的。
她手里拿着莲花。
从她来到这个地方开始,她就一直拿着那枝莲花。花茎上的细刺扎着掌心,微微的刺痛感一直没有消失。
但水面上那个倒影里的莲花,不是在她手里。
在另一个人的手里。
在水边那个女人手里。
她抬起头,看着身旁的女人。
女人的手垂在身侧,空空的。
“莲花呢?”邱莹莹问。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邱莹莹手里的花。
“在你那儿。”她说。
“这不是你的花吗?”
“是我的。但你不肯还给我。”
邱莹莹低头看着手里的莲花。白色的花瓣,边缘有一点点粉。花茎上的细刺扎着掌心,那种刺痛感从她来到这里就一直没有消失。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花。”她说。
女人没有说话。
“这是记忆。”邱莹莹说,“是我的记忆。你要拿走的东西。”
女人依然没有说话。但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邱莹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遥远的、平静的等待,而是一种活人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还给我。”她说。
声音很轻。但邱莹莹听得出来,那两个字里面压着多少东西。八十年的等待,八十年的孤独,八十年的想活而不能活。
邱莹莹握紧莲花。
掌心传来的刺痛更剧烈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要从她身体里挣脱出去。她能感觉到那些记忆在松动——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一整块的,像冰面下的水流,正在把她站着的冰层一点一点地冲薄。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不是具体的事情——不是某一天、某一个人、某一个场景——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活着的、有温度的、属于她自己的感觉。
吃泡面的时候,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的感觉。下雨天站在美术馆门口,看着雨丝从屋檐上落下来的感觉。加班到很晚,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的感觉。周晓晴递给她一杯热咖啡,说“你脸色不太好,早点回去休息”的感觉。
那些感觉不是画上去的。那些感觉是真的。
她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她的过去是被人画出来的。但她活过的每一天,感受到的每一种情绪,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那些都是真的。
她不是一幅画。
她是人。
“不。”邱莹莹说。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雾终于凝成了水滴,顺着脸颊滑下来。
“你不还给我?”
“不还。”
“那我就拿不回来了?”
“拿不回来。”
“那我就永远困在这里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女人站在水边,眼泪无声地流。她没有用手去擦,就那么站着,让泪水顺着下巴滴落,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
“你知道困在这里是什么感觉吗?”她说,“八十年前我被祁连山画进这幅画里。不是我自己要进来的。是他把我关进来的。他喜欢我,喜欢到要把我永远留在一个地方。他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本来是一个活人。有名字,有家,有喜欢的人。他把我画进画里之后,我就出不去了。我的身体死了,但我的意识留在这里。在这片水边,站了八十年。”
邱莹莹的喉咙发紧。
“八十年前我也有一个喜欢的人。”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不是祁连山。是另一个人。我本来要嫁给他的。但祁连山把我画进了画里,我就消失了。那个喜欢我的人找了我一辈子,没找到。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我的画像。”
邱莹莹想起日记里的那句话——“最后一次见她。她说不认识我。”
“那个人……”她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了,“那个人是不是来找过你?在画室里?”
女人点了点头。
“他找到祁连山的画室,看见了我。站在画架前面,穿着月白色的衣服。他叫我的名字,叫了好多遍。但我说不认识他。”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快忘了。”女人说,“在画里待了太久,记忆会慢慢消失。我先忘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忘了家在哪里,然后忘了他的脸。最后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要出去。”
“所以你画了我。”
“对。”女人说,“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画画。在画里画画,和在画外不一样。颜料不是颜料,是记忆。画布不是画布,是意念。我用我自己快要消失的记忆当颜料,一点一点地画。画了很长时间。画完之后,你就活了。你从画里走出去,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人。而我的记忆彻底空了。”
“所以你才什么都想不起来。”
“对。我把所有的记忆都给了你。你就是我的记忆。你就是我。”
邱莹莹站在原地,风吹过来,莲花的花瓣微微颤动。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祁连山画出来的。她是阿蘅画出来的。阿蘅用自己仅存的记忆当颜料,一笔一笔地画出了她。然后她从画里走出去,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阿蘅留在了画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七分钟的记忆空白,不是因为阿蘅在偷她的记忆。
是因为她在看画的时候,阿蘅在看着她。看着自己的记忆活成了一个真实的人。那种感觉——邱莹莹试图去想象——看着自己的一部分在外面自由地生活,而自己困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八十年。
“对不起。”邱莹莹说。
阿蘅摇了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她说,“是我画了你。是我让你替我活。你没有欠我什么。”
“但你现在想拿回去。”
“对。”阿蘅说,“因为我想活。我想走出去。哪怕只有一天。我想看看外面的太阳是什么样的,想踩在真的泥地上,想闻一闻花的味道。不是画出来的太阳、画出来的泥地、画出来的花。是真的。”
邱莹莹握紧莲花。
掌心的刺痛已经变成了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从骨头里剥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
白色的花瓣,边缘有一点点粉。
“如果我把它还给你,”她说,“我会怎样?”
阿蘅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消失。”她说,“你会变成画里的人。站在这片水边,代替我。”
“永远?”
“永远。”
风吹过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远处的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也许是太阳,也许是月亮,也许是别的什么。在这个画出来的世界里,什么都分不清。
“但你说过,我不是你的复制品。”邱莹莹说,“我是另一个你。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两棵树。”
“对。”
“那如果我消失了,根还在吗?”
阿蘅看着她,眼睛里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不在。”她说,“根在我身上。在我画的每一笔里。如果你消失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会变成一个空壳。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要拿回去?”
“因为——”阿蘅的声音哽住了,“因为我怕。我怕我再不拿回去,就永远拿不回去了。你在变得越来越真实。你的记忆越来越多,越来越厚,越来越重。我画给你的那些记忆已经被你真实的记忆盖住了,像老房子上面刷的新漆。再过几年,我就拿不回来了。我会彻底消失。你也会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我们俩都会消失。”
邱莹莹沉默了。
她站在水边,看着水面上那个唯一的倒影。月白色的衣服,手里的莲花。那是阿蘅的倒影。也是她的倒影。
她们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两棵树。一棵在画里,一棵在画外。一棵在等死,一棵在等活。
“有没有别的办法?”邱莹莹问。
阿蘅摇了摇头。
“没有了。”
“你确定?”
“我试了八十年。”阿蘅说,“能想的办法都想了。”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莲花。花瓣已经开始枯萎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白变成黄,从黄变成褐。花茎上的细刺也不再扎手了,软塌塌的,像失去了生命。
“它在枯萎。”邱莹莹说。
“因为你在犹豫。”阿蘅说,“你在犹豫要不要还给我。你犹豫的时候,它就在消失。等它完全枯萎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你的记忆会永远留在你身体里,拿不出来了。而我会永远困在这里。”
“那对你来说是什么后果?”
“没有后果。”阿蘅说,“我继续站在这儿。八十年,一百年,两百年。无所谓了。”
她说“无所谓”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坚强,不是认命,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可怕的东西——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困在这里。习惯了什么都没有。习惯了站在水边看同一片天。习惯到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了。
邱莹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三年前我在画室里,喊的是你的名字。”
“对。”
“那不是因为我在保护你。”
阿蘅看着她。
“那是因为我在叫你。”邱莹莹说,“我在叫你的名字,是因为我想让你出来。不是让你变成我,是让你出来。作为你自己。”
阿蘅愣住了。
“你说什么?”
“三年前我不是在保护你。我是在叫你。”邱莹莹往前走了一步,“我不是你的复制品,不是你的工具,不是你的替代品。我是另一个人。但我认识你。我认识你很久了。”
“你怎么可能认识我——”
“在你画我之前你就认识我了。”邱莹莹说,“你说你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画画。那段时间里,你在想什么?你在画什么?你在画一个能替你活的人——但那个人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那个人是你记忆里的一部分。是你的某一种可能性。是你如果活着,可能会变成的样子。”
阿蘅的嘴唇在发抖。
“所以我不是你画出来的陌生人。”邱莹莹说,“我是你的一部分。你画我的时候,用的是你自己的记忆。所以我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习惯、每一种喜好,都是从你身上来的。你说我爱吃泡面不爱吃香菜,喜欢下雨天讨厌吹风机——那些不是我自己长出来的。那些是你。是你藏在记忆最深处的、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阿蘅的眼泪又开始流了。
“我喜欢下雨天。”她低声说,“小时候一下雨我就往外跑,我妈在后面追我,骂我不听话。”
“你讨厌吹风机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我不记得用过吹风机。”
“但你不喜欢。因为你的头发很长,每次洗完头要等很久才干。你很烦。”
阿蘅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画里的——不是那种不忧伤也不欢喜的、遥远的笑。是一种活人的、带着眼泪的、又哭又笑的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邱莹莹说,“我就是你。你说过的。”
阿蘅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所以我不是在偷你的记忆。”她说,“我是在拿回自己的东西。”
“对。”
“但你不想还。”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不想。”她说,“是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邱莹莹说,“你要的不是记忆。你要的是活。”
阿蘅抬起头。
“你画我的时候,用的是你自己的记忆。你把我画成了一个活人。但我不是你。我是另一个人。如果我把记忆还给你,我消失了,你变成了我——你还是困在这里。你还是在画里。你还是出不去。”
阿蘅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你要的不是我的记忆。”邱莹莹说,“你要的是我站的地方。你要站在画外面。你要走出去。”
“但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邱莹莹说,“你画了我,我走出去了。为什么你自己不能走出去?”
“因为我不是画出来的。”阿蘅说,“我是被画进去的。祁连山画我的时候,用了一种特殊的方法。他把我的魂魄封在了颜料里。颜料干的时候,我就被封住了。出不去的。”
“那如果把颜料弄掉呢?”
“弄不掉。”阿蘅摇头,“颜料在画布上。画布在画框上。画框在墙上。我在里面。八十年前就是这样。”
邱莹莹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莲花。
花瓣已经完全枯萎了。褐色的、卷曲的、像烧焦的纸。花茎也软了,垂下来,像一根没有骨头的线。
“莲花枯了。”她说。
阿蘅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来不及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犹豫太久了。”
“那你会怎样?”
“继续站在这里。”
“我呢?”
“你会忘记今晚的事。明天醒来,你不记得来过这里。不记得见过我。不记得任何关于画的事情。你会继续过你的日子。上班,下班,吃泡面,挤公交。一切和以前一样。”
“但那幅画呢?它不见了。”
“画不会不见。”阿蘅说,“它会回到墙上。明天早上,保安会发现在展厅里,好好地挂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人知道它去过哪里。”
“那你的计划呢?你想活,想出去——”
“算了。”阿蘅转过身,背对着她,“习惯了。”
那两个字又出现了。习惯了。
邱莹莹看着她的背影。月白色的衣服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那个背影太瘦了,瘦得像一张纸,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说三年前我在画室里喊你的名字。”
阿蘅没有转身。
“你喊的是阿蘅。”
“对。”
“那不是我的声音。”邱莹莹说,“那是你的声音。你在喊自己的名字。”
阿蘅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三年前站在画室里的人,不是我。”邱莹莹说,“是你。你从画里出来了。你在画室里站着,抱着那幅画。你不记得了吗?”
阿蘅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有一种邱莹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平静,不是悲伤,不是等待——是恐惧。一种被看穿了最深处的秘密的恐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邱莹莹说,“你说我站在画室里,手里抱着画,眼睛在看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你说我喊你的名字。但那个人不是我。那是你。”
“我……”
“你在画室里。你从画里出来了。你在看着那幅未完成的肖像——那幅画里的人,是你自己。你在喊自己的名字。你在叫自己回来。”
阿蘅的嘴唇在发抖。
“你不记得了。”邱莹莹说,“因为那是三年前的事。你的记忆在消失。你忘了自己曾经出来过。”
“不可能。”阿蘅摇头,“如果能出来,我为什么还要回去?”
“因为你害怕。”邱莹莹说,“你出来了,但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不认识外面的世界。你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所以你回去了。回到了画里。回到了你唯一熟悉的地方。”
阿蘅的手在发抖。
“你不记得了。”邱莹莹说,“就像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家在哪里,不记得喜欢的人的脸。你什么都忘了。但你忘得最多的,是你自己。”
风吹过来,水面上起了波浪。那些波浪打在岸边的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说话。
“你不是想拿回记忆。”邱莹莹说,“你是想找回自己。”
阿蘅站在水边,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终于变了。不再是遥远的、平静的、等待的——是一种活人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人灼伤的东西。
“帮我。”她说。
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面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邱莹莹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画里困了八十年的女孩。这个用自己的记忆画出了她的女孩。这个把她送到外面去晒太阳、淋雨、吹风、吃泡面、挤公交的女孩。
这个在害怕、在发抖、在说“帮我”的女孩。
“我帮你。”邱莹莹说。
2
风停了。
水面平静下来,像一面灰色的镜子。岸边的泥地也不再动了,一切都静止了。连空气都凝固了。
阿蘅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两步远。月白色的衣服上沾着泥,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嘴唇是苍白的,没有血色,和画里一模一样。
但她的眼睛是活的。
“你怎么帮我?”她问。
邱莹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莲花——已经完全枯萎了,花瓣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去。花茎也断了,只剩一小截握在掌心。
她把手摊开,那些粉末被风吹散了。
“你用了你的记忆画我。”她说,“我能不能用我的记忆画你?”
阿蘅愣住了。
“画我?”
“对。画你。”邱莹莹说,“你画了我,我活过来了。我画你,你能不能也活过来?”
“不行的。”阿蘅摇头,“我试过了。我画你的时候,用的是我自己快要消失的记忆。那些记忆是我仅存的东西。画完之后,我就彻底空了。如果我再用你的记忆来画我,你会——”
她没有说下去。
“我会消失。”邱莹莹替她说完了。
阿蘅点头。
“那如果不用记忆呢?”邱莹莹说,“用别的东西。”
“什么别的东西?”
邱莹莹想了想。
“你说颜料是记忆,画布是意念。”她说,“那如果不用记忆当颜料,不用意念当画布呢?用真实的东西。真实的颜料,真实的画布。在外面画。”
“在外面画?”
“对。”邱莹莹说,“你画我的时候,是在画里画的。用的是画里的材料。但如果我在外面画你呢?用真实的颜料,真实的画布。把你从画里引出来。”
阿蘅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下去。
“不行的。”她说,“祁连山画我的时候,用的不是普通的颜料。他用了矿物粉末、动物胶、植物汁液——那些东西不是为了画画,是为了封魂。普通的颜料留不住我。”
“那如果用同样的材料呢?”
“那些材料——”阿蘅想了想,“那些材料应该还在。祁连山用过的东西,可能还在画室里。”
邱莹莹想起工作台上那些干涸的颜料管和搪瓷杯。那些东西确实还在。美术馆一直没有清理过那间画室。
“我去找。”她说。
“但你怎么画?”阿蘅问,“你不会画画。”
邱莹莹愣了一下。
她说得对。她不会画画。她连一只猫都画不像,更别说画一个人了。
“周晓晴会。”她说。
阿蘅看着她。
“你相信她?”
这个问题让邱莹莹犹豫了一下。周晓晴——那个带她来到这间画室的人,那个告诉她“你要进去”的人,那个说“我是周晓晴,也是别的什么人”的人。
她真的能相信她吗?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阿蘅沉默了很久。
水面上又开始起风了。远处的光在闪烁,忽明忽暗的,像一盏快要烧完的油灯。
“时间不多了。”阿蘅说,“天快亮了。”
“天亮了会怎样?”
“你会醒。”阿蘅说,“你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就像三年前一样。”
“那怎么办?”
阿蘅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蓝色的、细细的、像画上去的线条。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一双画画的手。
“给我一样东西。”她说。
“什么?”
“你身上的一样东西。什么都行。让我握着。这样你醒来的时候,也许会记得。”
邱莹莹摸了摸口袋。手机在——但那是她的手机,给了阿蘅她也用不了。钥匙、钱包、耳机——
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个相框。
周晓晴窗台上那个相框。
她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不记得了。也许是她走出周晓晴家的时候顺手揣进口袋的,也许——
也许是阿蘅放的。
她看了阿蘅一眼。阿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瞬。
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站着,在美术馆的展厅里,对着镜头笑。一个是周晓晴,一个是她。
“这张照片是你拍的。”邱莹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蘅没有否认。
“三年前,你从画室里出来的时候。”她说,“你——不,是我——我拿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我把照片洗出来,放在周晓晴的窗台上。这样你就会发现它。这样你就会来找我。”
“你从一开始就在计划这一切?”
“从三年前就开始了。”阿蘅说,“但我忘了。我的记忆在消失。我只记得一部分。我记得要拍照片,但忘了为什么拍。我记得要放照片,但忘了放在哪里。所以我放到了周晓晴家里——因为她家离美术馆最近。但后来我忘了这件事,直到——”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
邱莹莹把相框递给她。
阿蘅接过相框,握在手里。她的手指碰到相框的那一刻,相框的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遇到了热空气。
“我会记住的。”阿蘅说。
“记住什么?”
“记住要等你来画我。”
邱莹莹点了点头。
风越来越大。水面上的波浪变成了涌浪,拍打着岸边的泥地,溅起的水花落在她的鞋上,冰凉的。天空中的光越来越亮,不是日出那种亮,而是一种褪色般的亮——像是有人在这幅画的天空上泼了一桶水,把颜色一点一点地洗掉。
“你要醒了。”阿蘅说。
“我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阿蘅说,“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
“如果我忘了呢?”
阿蘅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那个笑容很短,和画里一模一样——不忧伤也不欢喜,只是静静地望着。
但这一次,邱莹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等待。
是希望。
“你不会忘的。”阿蘅说。
水面上涌起一阵大浪,浪头盖过来,冰凉的水花扑在邱莹莹脸上。
她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很远,很轻。
“莹莹。”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
邱莹莹躺在床上,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窗外有光。天亮了。
她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她还穿着昨天出门时的衣服——浅蓝色的卫衣,牛仔裤。鞋子在床边,一只倒着,一只正着。
手机在枕头旁边。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早上六点十五分。
时间正常了。
她打开微信,翻到和周晓晴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周晓晴发的:“我在西侧展厅等你。”
发送时间:昨晚九点四十七分。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聊天记录里没有她回复的那两条——“什么事?”和“谁?”
那两条消息不见了。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发过一样。
邱莹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在下雨。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来,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雨。
忽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过。细刺扎出来的那种痕迹。
她把手掌凑近眼前,仔细看了看。
那些红痕排列成一个形状。
不是随机的——是一个字。
一个被细刺扎出来的、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字。
“画。”
邱莹莹盯着掌心里这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有忘记。
她记得那片水。记得月白色的衣服。记得那双眼睛。记得那个名字。
阿蘅。
她记得。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