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声的裂缝
美术馆的深夜,监控录像显示邱莹莹独自走进展厅,在名画前站了整整七分钟。
第二天,那幅画消失了,而她的记忆里,那七分钟是一片空白。
当所有人怀疑她是监守自盗时,她发现自己的指纹,出现在三年前另一桩失踪案的证物上。
那个案子,她从未去过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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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无声的裂缝
1
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
邱莹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幅画就挂在西侧展厅的尽头,雨天光线暗,那层薄薄的油彩会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感,像是画中少女的皮肤下真的有血液在流淌。
她站在画前,盯着那双眼睛。
已经看了多少遍?五十次?一百次?作为“镜湖美术馆”的策展助理,这幅《持莲少女》她每天至少要路过三次。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画作离开的日子。明天一早,它将被装进恒温箱,运往东京参加一个跨国交流展。
邱莹莹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再过几个小时,保安交班,展厅清场,这幅画就会从墙面上消失,暂时从她的生活里退场。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舍不得。
“莹莹?还没走?”
她回头,看见同事周晓晴拎着伞从走廊那头过来。周晓晴是美术馆的研究员,比她大两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像怕惊着谁。
“再看一眼。”邱莹莹说,“明天就送走了。”
“你呀。”周晓晴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名堂没?”
“我在想,她到底在看什么。”
画中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月白色的交领衫,手里握着一枝半开的莲花。她微微侧着头,视线越过画框,落在画面之外的某处。那目光既不忧伤也不欢喜,只是静静地望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周晓晴推了推眼镜:“也许是画家自己。”
“画家?”
“祁连山,听说过吗?”
邱莹莹摇头。她对近现代绘画史不算熟悉,能认出齐白石徐悲鸿已经是极限。
“民国时期的画家,挺可惜的,四十岁不到就死了。”周晓晴说,“这幅画是他晚期的作品,据说画的是他年轻时喜欢过的一个人。后来那个人死了,他就一直画她,画了十几年。”
“后来呢?”
“后来?”周晓晴笑了笑,“后来他就疯了,投湖自尽。有人说他是去见她了。”
雨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展厅里只剩她们两个,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那幅画照得像一扇通往过去的窗户。
邱莹莹忽然觉得有点冷。
“走吧。”她裹了裹外套,“该锁门了。”
周晓晴看了眼手表:“还早,五点才闭馆。你先走,我再待会儿。”
“那我先撤了。”
邱莹莹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美术馆里回荡。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周晓晴还站在那幅画前,一动不动。
雨幕中,那个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2
邱莹莹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十年代建的老公房,五楼,没电梯。每次爬楼梯都像一场修行,但胜在便宜,离美术馆也只有三站公交。
晚上七点多,她刚煮好一包泡面,手机响了。
是美术馆的保安老陈。
“邱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老陈的声音有点紧张,“那个……你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在展厅?”
“没有啊。”邱莹莹把泡面捞起来,“我下午走得早,什么都没带。怎么了?”
“呃……也没什么。”老陈犹豫了一下,“就是监控室那边看到展厅好像有人影晃了一下,我们进去查了,没发现什么。可能是光线问题。”
“有人影?”
“可能是看错了。”老陈说,“你别担心,我们再巡逻一圈。”
挂了电话,邱莹莹盯着泡面发了会儿呆。
窗外还在下雨,雨点敲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门。
她忽然想起周晓晴下午说的话——投湖自尽,去见画里的人。
“想什么呢。”她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吃完泡面,她窝在沙发里刷了会儿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在晒晚餐,有人在抱怨加班,还有人在转发星座运势。她给几个相熟的同事点了赞,然后看到周晓晴发的一条——
“雨夜的美术馆,总让人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
配图是一张黑漆漆的照片,看角度应该是在展厅里拍的,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墙上的画框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邱莹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个轮廓有点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3
第二天早上七点,邱莹莹被手机铃声吵醒。
“莹莹!出事了!”
是馆长秘书沈小惠的声音,尖锐得差点刺破她的耳膜。
“那幅画!《持莲少女》!不见了!”
邱莹莹从床上坐起来,脑袋还是懵的:“什么不见了?”
“画!画不见了!”沈小惠几乎是喊出来的,“你快来!警察都来了!”
三十分钟后,邱莹莹气喘吁吁地跑进美术馆。
西侧展厅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正在和馆长说话。馆长姓林,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此刻正用一块手帕不停地擦汗。
“邱莹莹来了。”沈小惠站在一边,看见她就招手。
林馆长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一下。
“莹莹,你过来。”
邱莹莹走过去,刚想开口问情况,就看见墙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画没了。
只剩四颗膨胀螺丝孤零零地嵌在墙面上,像四个嘲讽的句号。
“监控看过了吗?”她问。
林馆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旁边的年轻警察开口了:“看了。监控显示,昨晚十一点三十七分,你一个人走进展厅,在这幅画前面站了七分钟。然后离开。”
邱莹莹愣住。
“我?”
“对,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昨晚一直在家里,十一点多早就睡了,怎么可能来美术馆。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老陈昨晚那个电话。
有人影。
展厅里有人影。
“我可以看看监控吗?”
警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示意她跟着走。
监控室在美术馆二楼,狭小的房间里挤着几台显示器和两个保安。老陈坐在角落里,看见她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
“调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的录像。”警察说。
值班保安操作了几下鼠标,屏幕上跳出画面。
西侧展厅,夜视模式下,一切笼罩在灰绿色的光线里。墙上的画框清晰可见,地砖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十一点三十三分,画面静止。
十一点三十五分,静止。
十一点三十七分——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个人影从画面右侧走进来。
身形纤细,穿着浅色的外套,走路的姿势——
那是她走路的样子。
连她自己都能认出来,那是她走路的样子。
监控里的人走到画前,停下,抬头看着墙面。她的脸被阴影遮住,看不清楚,但那件外套——
那是她前两天刚买的外套。
邱莹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同款。
“画面能放大吗?”她的声音有点干。
保安把画面放大。
监控里的人的脸仍然被阴影遮着,但轮廓——是的,那个轮廓确实像她。齐肩的头发,略窄的肩膀,甚至站立的姿势——
那确实是她会做的姿势。
邱莹莹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我……我没来过。”她听见自己说,“昨晚我一直在家。”
警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4
审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其实也不能叫审讯,警察说只是“了解情况”。但那个叫周正的年轻警官反复问同样的问题,问得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做了什么。
“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你在哪里?”
“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你确定没来过美术馆?”
“确定。”
“那监控里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
周正合上笔记本,看着她。
“邱小姐,监控录像显示你昨晚来过这里。画作失窃的时间就在你离开之后。根据现场勘查,门窗没有被撬的痕迹,报警系统也没有触发。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邱莹莹没说话。
“这意味着,要么是你用钥匙正常进入,然后偷走了画——要么,是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来了。”
“不知情?”
“比如梦游。”周正说,“你有梦游史吗?”
“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监控?”
邱莹莹沉默了。
她没法解释。
她看着监控里那个“自己”走进展厅,站在画前,一动不动地站了七分钟,然后离开。那个人的动作、姿态、甚至低头看手机的细节,都和她一模一样。
可那不是她。
那真的不是她。
“我想再看一遍监控。”
周正顿了顿,起身带她回监控室。
录像又放了一遍。
十一点三十七分,那个人走进来。
十一点四十四分,那个人转身离开。
七分钟。
整整七分钟,她就那么站着,什么也没做。
“她在看什么?”邱莹莹喃喃道。
周正看了她一眼:“你问我们?”
“我说了,那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画面里,那个人转身的瞬间,脸稍微偏了一下,正好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亮。
只是一瞬间,但足够看清。
邱莹莹瞪大眼睛。
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五官。
不是模糊,不是阴影,是空白。
光滑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
保安也愣住了,倒退了几秒,定格,放大。
画面里,那个人的脸上确实没有任何五官。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只是一片平滑的皮肤。
“技术故障?”周正皱眉。
“不是,刚才看还好好的。”保安手忙脚乱地检查设备,“怎么会这样……”
邱莹莹忽然想起周晓晴发的那条朋友圈。
雨夜的美术馆,总让人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
她摸出手机,想找那条朋友圈,却发现已经看不到了。点进周晓晴的头像,朋友圈是一片空白。
“周晓晴呢?”她问。
沈小惠在旁边说:“晓晴今天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
请假?
邱莹莹想起昨天下午,周晓晴一个人站在画前的背影。
她说“我再待会儿”。
她待到了什么时候?
5
从美术馆出来,雨已经停了。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阴沉沉的天,脑子里乱成一团。
监控录像、失窃的画、没有五官的人——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就是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
手机响了,是她妈。
“莹莹啊,这周末回不回来?你爸做了你爱吃的——”
“妈,我现在有事,晚点打给你。”
挂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周晓晴的号码。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她打开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晓晴,你在家吗?我想找你聊聊。”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邱莹莹想了想,叫了辆车,直奔周晓晴的住处。
周晓晴住在美术馆附近的一个新小区,十七楼。邱莹莹来过两次,都是来拿资料。
电梯上楼,敲门。
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
她犹豫了一下,试着拧了下门把手。
门开了。
“晓晴?”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客厅里很整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邱莹莹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从卧室方向传来的。
“晓晴?”
她走过去,推开卧室的门。
屋里空无一人。
但窗户开着,风吹起窗帘,呼呼作响。
邱莹莹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
十七楼的高度,地面上什么也没有。
她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忽然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两个人,站在美术馆的展厅里,对着镜头笑。
一个是周晓晴。
另一个,是邱莹莹自己。
可她完全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6
邱莹莹拿着那个相框,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站了很久。
照片里的两个人看起来关系很亲近,肩膀挨着肩膀,笑得很自然。背景是西侧展厅,墙上是那幅《持莲少女》。
她拼命回忆,想找出这张照片的来处。
没有。
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好像那段记忆被人凭空挖走了一样。
手机忽然响了,吓得她差点把相框掉在地上。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喂?”
“邱莹莹吗?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我叫陈默。”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关于美术馆的案子,有几个新情况想和你核实一下。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吗?”
“现在?”
“对,现在。”对方顿了顿,“我们找到了一些东西,可能和你有关系。”
三十分钟后,邱莹莹坐在刑侦支队的问询室里,对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警察,国字脸,眼神很锐利。
陈默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认识这个吗?”
那是一份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另一个展厅,另一幅画。画框是破损的,玻璃碎了一地。
“这是三年前,市美术馆的一起失窃案。”陈默说,“丢的是一幅清代山水画,至今没找回来。”
邱莹莹皱眉:“我没听说过这个案子。”
“是吗?”陈默看着她,“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证物袋上会有你的指纹?”
她愣住了。
“三年前,那幅画失窃的第二天,警方在现场提取到一组指纹。当时比对过,没有匹配上,就一直存着。”陈默顿了顿,“昨天美术馆的案子发生后,我们重新提取了你的指纹。系统提示,和三年前那个案子现场提取的指纹一致。”
“不可能。”邱莹莹脱口而出,“三年前我还没来江城,还在学校读书,怎么可能去市美术馆?”
陈默没说话,又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你三年前的行踪记录。你确实在学校,这一点我们核实过了。你的身份证、学生证、校园卡,都有使用记录。”
“那为什么——”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陈默打断她,“要么,是有人偷了你的指纹,在三年前就做好了准备。要么——”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
“要么,是你去过了,但你不记得。”
邱莹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记得。
就像不记得昨晚来过美术馆一样。
就像不记得和周晓晴拍过那张照片一样。
“我需要提取你的DNA。”陈默说,“如果你同意的话。”
“……好。”
7
从刑侦支队出来,天已经黑了。
邱莹莹走在街上,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
路灯、车流、行人,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不太真实。
手机响了好几次,她都没接。
最后是一条微信,沈小惠发来的:
“莹莹,林馆长让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先休息几天。别担心,等事情弄清楚再说。”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美术馆门口。
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立在夜色里,所有的灯都关着,只有门口的安全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绿光。
邱莹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她每天进出的门。
忽然,她看见一个人影从美术馆侧面走出来。
那人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借着路灯的光,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周晓晴。
邱莹莹几乎是本能地冲过马路。
“晓晴!”
那人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是周晓晴没错。还是那副圆框眼镜,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她看见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莹莹?你怎么在这儿?”
“我找你。”邱莹莹喘着气,“你去哪儿了?我去你家,你不在,窗户开着——”
“哦,我出去买了点东西。”周晓晴抬了抬手里的塑料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邱莹莹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监控录像、没有五官的人、三年前的指纹、窗台上的照片……
“那幅画丢了。”她最终只说出这一句。
“我知道。”周晓晴点点头,“听说了。”
“你……你昨天下午几点走的?”
周晓晴想了想:“大概五点多吧,清场的时候走的。怎么了?”
“没……没什么。”
邱莹莹盯着她的脸,想从她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但周晓晴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像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你没事吧?”周晓晴问,“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邱莹莹摇摇头,“就是……有点乱。”
周晓晴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周晓晴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拍过一张照片?就在那个展厅。”
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照片?”
“就是咱们俩的合影啊,你忘了?”周晓晴笑了一下,“大概是去年吧,你刚来的时候,我们站在那幅画前面拍的。”
去年。
不是三年前。
邱莹莹怔怔地看着她:“你确定是去年?”
“确定啊。你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我还说你瘦了。”
白色的衬衫。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不记得穿过什么白色衬衫。
但她记得那个相框。
窗台上那个相框里的两个人,确实都穿着浅色的衣服。周晓晴是蓝色连衣裙,她是——
她努力回忆那张照片里的自己。
白色的,确实是白色的。
“我怎么不记得……”
“哎呀,你记性也太差了。”周晓晴拍拍她的胳膊,“行了,别想太多,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去找林馆长说说,别让他为难你。”
她说完,提着塑料袋往小区走去。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禁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个背影有点陌生。
8
接下来几天,事情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发展着。
邱莹莹没去上班,整天待在出租屋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反复看那晚的监控录像——从沈小惠那里拷来的——盯着那个没有五官的人看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觉得那是自己。
每一遍都觉得那不是自己。
第三天,陈默打来电话,告诉她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现场的指纹上提取到的DNA,和你的一致。”
邱莹莹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三年前出现在市美术馆失窃现场的人,就是你本人。”陈默的声音很平静,“或者,是一个DNA和你完全一样的人。”
“这不可能。”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数据不会说谎。”陈默顿了顿,“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记忆有什么异常?比如忘记一些事情,或者记混一些时间?”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
“有。”她说,“很多。”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我建议你去做一个详细的脑部检查。”陈默说,“另外,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邱莹莹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也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就那么一直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亮了。
一条微信。
周晓晴发来的。
“莹莹,我在美术馆,你过来一下好吗?有件事想当面和你说。”
邱莹莹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她犹豫了一下,回复:“什么事?”
“关于那幅画。我好像知道是谁偷的了。”
邱莹莹腾地坐起来。
“谁?”
“你过来再说。我在西侧展厅等你。”
邱莹莹盯着那条消息,心跳得很快。
西侧展厅。
就是那幅画原来挂的地方。
她飞快地换了衣服,冲出门。
9
美术馆的门虚掩着。
邱莹莹推门进去,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晓晴?”
没人应。
她穿过走廊,往西侧展厅走去。
经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墙上挂着一排美术馆的简介和历年展览的照片。最边上那张,是去年馆庆时的合影。
她在那张合影里看到了自己。
站在第二排,左边数第三个,穿着——
白色的衬衫。
邱莹莹盯着那张照片,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确实是去年馆庆,她记得那天。但照片里的自己穿着白衬衫,而她记忆里那天穿的是——
是什么来着?
她努力回忆,却发现那段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雾。
不对劲。
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忆变得这么不可靠了?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往西侧展厅走去。
越靠近,心跳越快。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她走进去。
展厅里只开着几盏地灯,光线昏暗。墙面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特别显眼,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周晓晴站在那面墙前,背对着她。
“晓晴?”
周晓晴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来了。”
“你说你知道谁偷了画?”邱莹莹走过去,“是谁?”
周晓晴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让邱莹莹想起那幅画里的少女。
静静地望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莹莹,”周晓晴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你来过这里?”
“三年前?我还没——”
“你来过。”周晓晴打断她,“那天晚上,你一个人来的。我看见了。”
邱莹莹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看见了。”周晓晴重复了一遍,“那天晚上,你一个人走进这个展厅,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你把画取下来,带走了。”
“不可能!”邱莹莹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不可能偷画!”
“我知道。”周晓晴点点头,“因为那幅画不是你偷的。”
邱莹莹愣住了。
“你只是站在那儿看画。画是后来才不见的。”周晓晴说,“但监控里只有你一个人进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邱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偷画的人,根本就没从门走。”周晓晴指了指窗户,“那扇窗外面有个平台,可以爬到隔壁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通往后门。”
“你是说……”
“我一直知道是谁偷的。”周晓晴说,“但我不能说。因为那个人——”
她停住了,目光越过邱莹莹,看向她身后。
邱莹莹下意识回头。
展厅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身形——
那是她自己的身形。
邱莹莹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自己”慢慢走进来,走进昏暗的灯光下。
那张脸——
是她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
10
“你好,邱莹莹。”
那个人开口了,连声音都和她一模一样。
邱莹莹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倒下去。
“你……你是谁?”
“我是你啊。”那个人笑了笑,“或者说,是另一个你。”
“不可能。”
“可能。”那个人走近一步,“三年前,你第一次来这个美术馆的时候,你就发现了一些东西。那幅画,那个少女,你不觉得她眼熟吗?”
邱莹莹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年前?她没来过——
但她忽然想起那个相框,那张她不记得拍过的合影。
窗台上,周晓晴卧室里。
“那幅画里的少女,”那个人继续说,“就是你自己。”
“你在胡说什么——”
“你自己看。”那个人指了指墙上那幅画的空位,“那幅画画的不是别人,是你。祁连山画的,是你。你前世的样子。”
邱莹莹想笑,这太荒谬了。但她笑不出来。
“你是不是经常做同一个梦?”那个人问,“梦里你站在一片水边,手里拿着一枝莲花。然后有人从背后叫你,你回头——”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
那是她从小做到大的梦。
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祁连山投湖那年,你也在。”那个人说,“你看着他沉下去,没有救他。”
“你住口!”
“因为你知道,只有他死了,你才能解脱。”那个人继续说着,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你没想到,他死之前,画了那幅画。他把你的样子留在了画里。你的魂魄的一部分,也被留在了画里。”
邱莹莹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展台。
“所以三年前,当你第一次看到那幅画的时候,你就感觉到了。”那个人说,“画里有什么东西在叫你。你每晚都来,站在画前,一站就是很久。”
“我没有——”
“你有。只是你不记得了。”那个人说,“因为每次站在画前,你就会进入一种特殊的状态。那七分钟,你的意识会去到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
邱莹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监控录像里那七分钟。
七分钟的空白。
七分钟的记忆缺失。
“那幅画,”她艰难地开口,“现在在哪里?”
那个人看着她,笑了笑。
“在你心里。”
话音落下,那个人忽然消失了。
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邱莹莹猛地转身,想找周晓晴。
但周晓晴也不见了。
展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昏暗的灯光,空荡荡的墙面,还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11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美术馆的。
外面下起了雨,和那天一样,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邱莹莹站在雨中,抬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忽然,她看见三楼的窗户里亮起了灯。
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正低头看着她。
隔着雨幕,看不清脸。
但那个轮廓——
那是她自己的轮廓。
手机响了。
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
一条新消息,来自周晓晴:
“莹莹,你没事吧?怎么还没到?”
她愣住了。
还没到?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和收到消息时一模一样。
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周晓晴的消息确实是在九点四十七分发来的。
可现在已经——
她看了下手机上方的时钟。
九点四十七分。
不动了。
秒针还在走,但数字一直停在九点四十七。
她刷新了一下,还是九点四十七。
再刷新,还是。
雨越下越大。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窗。
那个人影还在。
隔着雨幕,她看见那个人慢慢地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像在告别。
又像在召唤。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
又是一条新消息。
这次不是周晓晴发来的。
发信人显示的是三个字:
“我自己”。
消息内容是:
“进来。我们谈谈。”
邱莹莹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抬起头。
三楼的窗户已经空了。
但美术馆的门,正缓缓打开。
门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雨还在下。
邱莹莹站在雨中,手机握得发烫。
她想起那幅画。
想起画中少女的眼睛。
想起梦里那片水边,和那个回头看的瞬间。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脚步。
向那扇门走去。
向那片黑暗走去。
向那个正在等她的,“自己”,走去。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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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末语】
有些秘密,藏在记忆的裂缝里。
有些真相,写在另一个自己的脸上。
那七分钟,她忘了什么?
那幅画,带走了什么?
三年前的指纹,又在诉说着什么?
敬请期待第二章:【镜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