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花站在2308门口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
林诚一打开门，看到她穿着便服——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和平时的学生会装扮完全不一样。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林君……你租了这种地方？”
林诚一让开门让她进来。千花踩着地板走进去，在玄关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往里走。
走到落地窗前，她停住了。
“哇……”
窗外是东京塔，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远处的天空很蓝，飘着几朵云。有鸟从窗前飞过，影子一闪就过去了。
千花贴着玻璃往下看：“好高……”
林诚一站在她身后：“23层。”
“23层……”千花转过来，眼睛亮亮的，“你一个人住？”
“嗯。”
“寄宿家庭呢？”
“暂时搬出来。”林诚一顿了顿，“需要自己待着。”
千花点点头，没问为什么。她开始在房间里转悠，像一只好奇的猫。
床。不大，但很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放在正中央。
书桌。台灯，笔记本电脑，几本笔记本，一支笔。笔帽和笔身对齐，和桌边平行。
衣柜。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颜色都很素。
小厨房。案板上放着没洗的碗，灶台边摆着酱油和盐。垃圾桶里有一个便当盒的包装袋——便利店的。
千花站在厨房边，看着那个便当盒，愣了两秒。
然后她回头，看林诚一：
“你做饭？”
“嗯。”
“那个便当就是在这儿做的？”
林诚一点头。
千花没说话，又转了一圈。最后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说吧。”
林诚一看着她。
“你不是叫我来有事吗？”千花眨眨眼，“说吧。”
林诚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床垫轻轻陷下去一点。
窗外有鸟叫。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车流声。房间里很安静。
林诚一看着窗外，开口：
“我之前那个状态，你知道的吧。”
千花点点头：“机器人那个。”
“嗯。”林诚一顿了顿，“你叫它冷血模式。”
千花愣了一下：“我起的名字？”
“你起的。”
千花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林诚一继续说：“还有一种，叫热情模式。就是之前去江之岛之前那段时间，特别亢奋那个。”
千花想了想，点头：“记得。你那时候话特别多，笑得特别多，还特别积极。”
“嗯。”
“这两个模式，我控制不了。”林诚一说，“它们自己来，自己走。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或者什么都感觉到。”
千花看着他，没说话。
林诚一深吸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
“我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
千花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不是猜，不是看表情。”林诚一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是感觉。就像有人在心里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千花。
“后藤一里，下北泽那个粉头发的。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胸口突然闷得喘不过气。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的恐惧。”
千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比企谷八幡，总武高那个死鱼眼。他什么都不说，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混沌。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看不清楚。”
“樱岛麻衣，峰原高那个。她透明化的时候，我感觉到的不是存在感消失，是……被符号化之后的空。”
“古贺朋绘，咲太的后辈。她脑子里有两条时间线在跑，我能感觉到那种错乱。”
林诚一停下来，看着千花。
千花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之前不告诉你，”林诚一说，“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说了也没人信。”
千花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窗外的鸟叫声。
然后她问：
“累吗？”
林诚一愣住了。
这个问题，咲太问过。麻衣问过。现在千花也问了。
他想了想，说：
“累。”
千花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你怎么缓解？”
“没办法。”林诚一说，“只能等它过去。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变成冷血模式，什么都感觉不到。”
千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没拎奶茶，而是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袋子放在脚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诚一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
“我也有。”
林诚一转头看她。
千花看着窗外，声音比平时轻：
“我爸妈都是外交官。”
林诚一没说话。
“从小跟着他们到处跑。日本、美国、法国、英国……”千花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每次刚交到朋友就要走。”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爬到床边。
“小学在日本，二年级去美国。刚学会英语，又去法国。刚学会法语，又回日本。”千花顿了顿，“来回三四次。”
林诚一看着她。
“后来我就不怎么交朋友了。”千花说，“反正要走的。”
她的声音开始有一点波动。
“但是不交朋友也不行。外交官的孩子，要会和人打交道。要会笑，会说话，会让别人喜欢自己。”
她转过头，和林诚一对视。
那个平时永远在笑的脸上，现在什么表情都没有。
“所以我一直在笑。”
她说。
“不管开不开心都在笑。笑习惯了，就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装的了。”
林诚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千花没给他机会。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特别羡慕一里那种。害怕就缩起来，难过就哭出来。我不行。”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难过了也要笑。不然爸妈会说‘你怎么回事’。”
林诚一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睛下面。那双向来亮晶晶的眼睛，现在有点红。
他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种感觉。
一直笑着，笑到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她拉着他进学生会，递给他那瓶茶，笑得眼睛弯弯的。
想起她每天递过来的奶茶和饭团，问他“好不好吃”。
想起她在天台上说“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那些笑，那些闹，那些永远用不完的活力——
他突然意识到，那些可能也是装的。
但不全是。
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不知道哪部分是真的。
但他知道，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人，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