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诚一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从床边爬到他们脚上。暖暖的，但两个人都没感觉。
他看着千花的侧脸，想了很久，终于开口：
“千花。”
千花抬头。
林诚一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在我这儿，你不用笑。”
千花愣住了。
“你累的时候，可以不用笑。”林诚一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千花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
“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装的。”林诚一打断她，“但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你每天给我递奶茶的时候，是真的想递。”
千花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问我好不好吃的时候，是真的想知道。”
又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
“你在天台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的在说。”
千花的嘴唇开始抖。
“还有你拉我进学生会那天，”林诚一说，“你塞给我的那瓶茶。你后来每天带的饭团。你问我累不累的时候。”
他顿了顿。
“那些都是真的。”
千花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有的掉在裙子上，有的掉在床上，有的掉在手背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完。
又擦了一下。
眼泪还是掉。
林诚一没动，就坐在旁边。
过了很久，千花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你怎么知道？”
林诚一想了想，指着自己胸口：
“因为我感觉到了。”
千花抬头看他。
“刚才你说的那些，”林诚一说，“累，委屈，害怕，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别的什么。我都能感觉到。”
千花看着他。
林诚一继续说：
“我没办法控制这个。有时候不想知道也知道了。但对你——”
他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对你，我不介意知道。”
千花的眼泪又掉了一颗。
但她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外交官的微笑，不是学生会的元气，不是“要让别人喜欢自己”的那种笑。
是从里面溢出来的那种。
“林君，”她说，“你真奇怪。”
林诚一想了想：“嗯。”
“但是，”千花擦掉眼泪，“奇怪的挺好的。”
两人坐着，看着窗外。
阳光又移动了一点，从他们脚上爬到地板上。东京塔还是那个样子，一闪一闪的。
远处有鸟叫。楼下隐隐约约传来孩子玩耍的声音。五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青草的味道。
千花突然开口：“林君。”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是一直都这样吗？”
林诚一想了想：“穿越过来之后才有的。”
“穿越？”
林诚一愣了一下。他忘了，千花不知道这个。
他想了想，说：“就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千花转头看他。
“另一个世界？”
“嗯。”
千花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问：
“中国那边的奶茶好喝吗？”
林诚一被问住了。
千花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刚才那种哭完之后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笑。
“你太认真了，”她说，“我说着玩的。”
林诚一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千花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林君，你知道吗，”她说，“你这种时候，特别像一里。”
林诚一皱眉：“像她？”
“就是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会愣住。”千花比划了一下，“然后眼睛会转一下，像在找答案。”
林诚一想了想自己刚才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千花靠过来一点，肩膀碰着他的肩膀。
“不过，一里那样是因为害怕。你是……”
她想了想。
“你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人好。”
林诚一愣住了。
千花继续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感觉到了别人的情绪，什么冷血模式热情模式，穿越什么的——我其实听不太懂。”
她转头看他。
“但我懂一件事。”
林诚一看着她。
“你想对人好。”千花说，“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对。”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一只鸟从窗前飞过，叫了两声，飞远了。
林诚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你呢？”
千花眨眨眼：“我什么？”
“你想对人好的时候，”林诚一问，“是真的想，还是习惯？”
千花愣住了。
这次轮到她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一颤一颤的。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不知道。”
林诚一看着她。
千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习惯了。习惯了笑，习惯了关心别人，习惯了让别人开心。所以有时候，我不知道那些是真的，还是只是习惯。”
她顿了顿。
“比如刚才我给你递奶茶的时候——那是习惯。因为我每天都会给你带。”
林诚一没说话。
“但是，”千花抬起头，看着他，“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突然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千花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慢慢清晰起来：
“我难过了，不想笑的时候，想找的人是你。”
林诚一愣住了。
千花继续说：“刚才你说那些，关于你的事，关于你感觉到的东西——我听完之后，想的不是‘这个人好奇怪’，也不是‘我该怎么办’。”
她顿了顿。
“我想的是：还好他告诉我了。”
林诚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千花笑了，那个笑又和刚才不一样了。
“所以林君，”她说，“你问我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想来。”
林诚一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眼泪，一闪一闪的。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千花。”
“嗯？”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拎的那个袋子——里面是什么？”
千花愣了一下，然后“啊”了一声，跳起来去拿那个袋子。
“差点忘了！”
她把袋子放到床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两杯奶茶。一杯热的，一杯冰的。
一盒小蛋糕，包装很精致。
一包梅子糖。
还有一个小小的饭盒，打开，里面是切好的水果。
千花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以为你这里什么都没有……”
林诚一看着床上那些东西，愣了愣。
奶茶。他平时喝的那个牌子。
小蛋糕。他上周随口说过一次“没吃过”。
梅子糖。他不喜欢梅子，但她每次都会带。
水果。切好的，用保鲜膜封着。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那个牌子的奶茶？”
千花眨眨眼：“你每次喝的都是那个啊。”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过这个小蛋糕？”
“你上周路过蛋糕店的时候，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林君。”千花打断他，笑着看他，“我每天给你递奶茶，不是白递的。”
林诚一看着她。
千花把一杯奶茶塞到他手里：
“喝吧。”
林诚一握着那杯奶茶。
温的。
他喝了一口。
还是尝不出太明显的味道。
但他知道，这是她特意带来的。
这就够了。
两人坐在床边，喝着奶茶，看着窗外的东京塔。
千花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
“对了，你那个群呢？”
林诚一也掏出手机，点开line。
「症候群病友交流」
成员：咲太、麻衣、林诚一。
千花看着那个群名，笑了一下：“这名字谁起的？”
“我。”
“真难听。”
林诚一看她一眼。
千花凑过来：“拉我。”
林诚一操作了几下，把她拉进去。
群里立刻弹出消息：
咲太：「新人？」
咲太：「等等这不是千花吗」
麻衣：「欢迎」
千花看着屏幕，眼睛亮亮的，开始打字：
「千花：大家好～我是藤原千花，以后多多关照～」
咲太秒回：
「这语气，是本人吗」
千花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麻衣发了一个句号。
千花抬头看林诚一：“他们平时也这样？”
林诚一想了想：“嗯。咲太话多，麻衣话少。”
千花点点头，又低头看屏幕。
咲太又发了一条：
「千花你也是那个？」
千花愣了一下，抬头看林诚一。
林诚一看着屏幕，想了三秒，打了一行字：
「她不是。她是来看的。」
咲太：
「哦。懂了。」
麻衣：
「欢迎。」
千花看着这几条消息，有点懵。
“什么意思？”
林诚一放下手机，看着她：
“这个群里的人，都有点不正常。你是第一个没有的。”
千花眨眨眼。
林诚一继续说：“但是……你刚才说的那些，也有一点。”
千花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可以在这里吗？”
林诚一看着她，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
“可以。”
千花笑了。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回床边，继续喝奶茶。
林诚一也靠回去。
两人看着窗外。
东京塔在夕阳里，开始变成橙色。
过了一会儿，千花突然说：
“林君。”
“嗯？”
“以后你那个冷血模式，可以告诉我。”
林诚一转头看她。
千花没转头，继续看着窗外：
“我帮你记着，今天是什么感觉。等你回来的时候，告诉你。”
林诚一看着她侧脸。
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睫毛染成金色。
他想起刚才她说的话。
“我难过了不想笑的时候，想找的人是你。”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对你，我不介意知道。”
他转回去，也看着窗外。
“好。”
千花笑了。
没转头，但林诚一知道她在笑。
因为他感觉到了。
很暖。
窗外的东京塔，一闪一闪的。
像他们两个人一起数的那些秒。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