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隆把便当盒的盖子按回去。
“不回家。”
露西的咀嚼停了。嘴里还卡着半口米饭,梅子的酸味堵在舌根没咽。
“你家方向有车。”
她没问什么车。
碎石路上二十分钟前的事还钉在脊椎上,
那辆黑色厢式货车的引擎低频嗡鸣从记忆的沟回里往外渗。
清隆撑开伞,拎着空塑料袋,便当盒夹在腋下。
“跟上。”
没回头。
拖鞋踩着铁质扶梯的积水往下走,啪嗒声被雨砸散。
露西站了两秒。
牙齿咬住下唇内侧,咬了一下,松开。
跟上了。
公寓在镇子西北角一栋三层旧楼的顶层。
楼梯间没灯,清隆用手机屏幕的背光照台阶,拖鞋踩水泥的声响闷且短。
门锁是电子的。
六位密码,单手按完,推开。
玄关极窄,只够放一双备用的白色帆布鞋和一个折叠伞架。
两把湿透的透明伞被他并排**去,水沿着伞骨汇成一小滩。
露西站在玄关往里看。
空。
整个客厅近乎空无一物。
没有电视,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任何装饰。
靠墙一张折叠桌,桌面上一台银色咖啡机和一个玻璃杯。
桌腿旁边,三摞书从地面堆到桌沿高度,日文、英文、德文的书脊挤在一起,
博弈论、神经解剖学、十七世纪欧陆哲学。
墙角一只白色锥形灯罩的落地台灯。
卧室的门半掩。
门缝里能看到一张单人床、灰色被子和枕头边翻开扣着的轻小说。
一个把生存成本压缩到极限的人的住所。
清隆拉开卧室唯一的衣柜。
五件衣服,全是深色,版型材质近乎统一。
抽出一条干毛巾和一件黑色纯棉短袖,扔过来。
露西伸手接住。毛巾的棉面蹭过她冰凉的指尖。
“去洗澡。别弄脏我的地板。”
浴室门关上了。
花洒的水声从门缝渗出来,裹着蒸汽。
清隆按下电热水壶的开关。
冰箱最底层翻出一盒纯牛奶。
倒进玻璃杯,微波炉三十秒。
叮的一声,杯壁上凝了一层薄雾。
端到折叠桌上。
浴室门开了。
露西站在门口。
湿头发拿深蓝色发绳随意挽了一把,贴在后颈和肩胛。
黑色短袖大了整整一号,领口歪到左肩外侧,下摆盖过工装裤的腰线。
袖口长过手肘,从里面伸出来的手腕细到骨节分明。
赤脚。帆布鞋湿透了,放在浴室门口的瓷砖边沿上晾着。
清隆从折叠椅上抬头。
视线从歪掉的领口掠过锁骨的弧线,不到一秒,收回来。
“坐。”
折叠桌对面只有一张折叠椅。
露西拉开,坐下。膝盖碰到桌腿,金属管发出一声钝响。
热牛奶被推到她面前。
玻璃杯壁上的雾气在她手指碰上去的瞬间化开一个椭圆形的透明区域。
清隆坐在对面。
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台灯的白光从斜上方把他半张脸照得过分清晰。
“你妈今天打了电话。”
露西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搁变成了按。
“一分四十二秒。
没提你生日。”
她没问他怎么知道的。
从唱片店到饭团到发绳到这杯热牛奶,这个人的信息获取方式已经超出了她能追问的范畴。
“全科绩点三点九七,体育拉了均分。
她只要这个。”
清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碰到金属面,哒。
“她把你当研究样本。
所以你用孤僻和毒舌武装自己,以为只要足够冷漠就不会被抛弃。”
露西的下颌收紧,颈侧一条筋腱从皮肤下凸起来。
“你闭——”
“但你今天淋雨了。”
打断的时机精确到她第二个字的声母刚碰上颚还没成形。
“你那套防御机制已经破产了。
十八年搭的墙,被一通一分四十二秒的电话直接拆了地基。”
露西的眼眶底部涨起一层热。
生理性的**从泪腺蔓延到下眼睑的毛细血管网,折叠桌的边沿线条开始发虚。
她张嘴。声带振动了一下,挤出来的只有半截气流,拼不成词。
清隆从桌对面伸出右手。
手越过热牛奶的杯沿,越过不到四十公分的桌面距离,按在了她的头顶。
不轻不重。
五根手指陷进她半干的头发里,指腹碾过发丝和头皮之间那层温热的湿度。
往左拨了一下,又往右揉了一下,力道介于拍和捏之间。
“承认自己需要被人在乎,并不丢人。”
露西整个人钉在折叠椅上。
从肩到膝,所有关节全部锁死。
他的手还搁在她脑袋上,指腹的热度从头皮往下渗。
“至少在我看来。”
停了半拍。
“你就是个小女孩。”
第一滴从下眼睑的弧线上脱落,直接掉进桌面上那杯热牛奶里,
砸在奶液表面,泛开一个极小的涟漪。
第二滴落在她手背上,顺着虎口的弧度往下淌。
没出声。牙齿死咬下唇,咬得那块皮肤褪成灰白。
胸腔起伏了两次,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从鼻腔里闷出来的哽咽底噪。
清隆收回手。
她低头端起热牛奶。
杯壁的温度冲进指尖,和她冰凉的体表形成的温差让指腹泛了一圈红。
喝了一口。
热度从舌面烫到食管,冲进胃里,内脏开始回温。
杯子放回桌面。
清隆把她的杯子拿过来了。
露西抬头。
他端起杯子,从她嘴唇碰过的那一侧,喝了一大口。
牛奶在杯壁内侧留下一道白色的挂壁痕,液面从三分之二降到三分之一。
“补充蛋白质。”
泪还挂在睫毛上。
但她整张脸的颜色在三秒内完成了从惨白到通红的全光谱跨越。
从颧骨烧起,烧过太阳穴,烧到耳廓,蔓延到后颈。
眼泪没干,脸已经烫得发麻。
悲伤被这一口劈成两半。
一半还堵在胸腔没散,另一半被同侧杯沿喝奶这个举动碾碎了,
碎成一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骂人的复杂残渣。
“你——间接——”
嘴张了三次,每次只挤出一两个零碎音节。
清隆把杯子搁回桌面。
杯底碰金属,叮。
手机震了。
掏出来。
屏幕亮了。
一张照片。
镇外废弃仓库内部。
混凝土地面上一滩暗红色液体,闪光灯的白光下颜色深得近乎发黑。
画面中央,查理蜷在仓库角落,帽兜被扯掉,卫衣前襟撕了两道口子。
三个人围着他。
深色户外装备,其中一个的夹克翻领上别着金属胸针。
圆规与曲尺。
照片右下角一行白字,打在黑色信息框里。
“折咲谷先生,请在人类和怪物之间做出选择。”
清隆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露西从桌对面看着他的脸。
刚才还揉她头发的那张脸,刚才还端着她杯子喝牛奶的那张脸。
那层松散从五官底下整个抽走了。
清隆站起来。
折叠椅被小腿带着往后滑了十公分,椅腿刮过地砖,尖且短。
走到玄关。从伞架里抽出那把还在滴水的透明长柄伞。
“借用浴室需要付租金。”
门锁拧开。
走廊没灯,门外一片黑。
“现在我去收点利息。”
门合上。
锁舌弹回卡槽的声响在空荡的公寓里回弹了一次。
露西一个人坐在折叠桌前。
半杯热牛奶冒着最后一缕蒸汽。
黑色短袖的领口歪在锁骨外侧,布料上残留着被洗过很多次的洗衣液气味。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迹象。
镇外三公里。
一间私宅的地下室。
六块监控屏幕的蓝光把整个空间刷成冷调。
吉尔伯特坐在转椅上。
其中一块屏幕里,清隆推开公寓门走进雨夜的背影正在被走廊的摄像头记录,
深色校服贴着后背,右手拎着透明雨伞,步态和逛便利店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拇指碾过手机外壳的边沿。通讯录滚到那个加八一的号码。
拨出去。
响了三声。
接通。
“折咲谷先生。”
太平洋对岸沉默了两秒。
吉尔伯特的右手食指搭在监控屏幕的边框上,指腹碾过塑料壳的棱角。
“你那个完美无缺的儿子。”
屏幕里,清隆的身影拐进楼梯间的黑暗。透明雨伞的伞面在走廊最后一盏应急灯下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