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隆的视线从手腕内侧抬起来,落在西边的天际线上。
铅灰色的云层从地平线的方向压过来,移动速度远超本地常规气象模式。
云底的高度不到一千米,边沿翻卷着更深的灰,
把最后一点傍晚的残光拦截在云层上方。气压在过去四分钟里下降了至少三个百帕。
暴雨。
二十分钟以内。
他把轻小说从围栏上收起来,黑色烫金信封的边角从书页间探出半截。
塞进书包,拉链拉到底。
校门外的马路上,黑色厢式货车已经拐过第二个路口,尾灯的红点消失在行道树的间隙里。
清隆推开天台铁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往下落。
到二楼走廊的时候,露西的座位空了。
书包不在,植物图鉴不在,那瓶被两个人喝过的纯茶也不在。
桌面干净得只剩一层日光灯打下来的白。
走廊尽头的地砖上,他给她的那个塑料袋还在原来的位置。
白色盒子被拿走了,梅子饭团被拿走了。
塑料袋空着,袋口敞开,瘪在地面上。
清隆蹲下来,捏起塑料袋。
袋底有一小片水渍,形状不规则,面积不到两平方厘米。
班级群。
“露西往镇子东边走了,没打伞,跑得挺快的。”
发送者是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配了一个下雨的表情包。
清隆锁屏。走下楼梯,经过一楼大厅。
校门口的保安正在收折叠桌上的登记簿,抬头看了他一眼。
“要下雨了,同学。”
清隆没回。
推开校门。
第一滴雨砸在他右肩的校服布料上,渗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第二滴落在地砖的缝隙里,溅起一簇细小的水花。第三滴还没落地,天就裂了。
整片铅灰色的云层在三秒内完成了从酝酿到倾泻的全过程。
雨幕从天空砸下来,密度大到两米之外的行道树轮廓都开始模糊。
便利店的屋檐。
清隆跨了两步冲到檐下,校服的肩膀和前胸已经湿了一片。
雨水从碎发上滴下来,沿着鼻梁往下走,挂在下巴尖上晃了两下才落地。
他站在屋檐的边界上,雨幕从檐口倾泻下来,形成一道连续的水帘。
沥青路面上的积水在三十秒内涨到了脚踝高度,水花被雨点砸出密集的环形波纹。
“听说有个女生往东边跑了,淋着雨的。”
便利店门口两个躲雨的路人在聊天,其中一个往镇子东边的方向指了一下。
“那边有什么?”
“废弃的瞭望塔吧,挺久没人去了。”
清隆的视线落在便利店货架上。
玻璃门透过去,收银台旁边的伞架上插着七八把伞,塑料包装还没拆。
透明长柄伞。
两把。
他从裤兜里摸出零钱,推开便利店的门。
自动门的感应器滴了一声。
“两把伞。”
收银员扫了一眼他湿透的校服,没多嘴,扫码,找零。
清隆左手拎着便当的塑料袋,右手夹着两把没拆封的透明长柄伞,
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
露西放学后的步频,他在第一周就记下来了。
正常状态每分钟一百一十二步,步幅约六十一厘米。
情绪波动时步频上升到一百三十以上,步幅缩短到五十五。
从校门到镇子东边的废弃瞭望塔,直线距离一点四公里,
考虑到路径弯折系数和雨天路面的减速因子,她大概在十二分钟前到达。
体表温度。
校服加薄毛衣的组合在暴雨中的保温效率不超过四十分钟。
室外温度十六度,风速每秒三到五米,体感温度降到十二度以下。
四十分钟后核心体温会跌破三十五度。
从便利店到瞭望塔的最优路径需要经过两条主街和一段无遮蔽的碎石路,
全程暴露在雨中的时间约八分钟。
清隆撕开一把伞的塑料包装,撑开。
透明的伞面在雨里弹了一下,水珠从伞骨的接缝处滑下来。
踏进雨幕。
踩在积水里,水花溅到小腿上。
裤管从脚踝往上湿了一截。
塑料袋里的便当盒在晃,撞着袋壁发出闷响。
镇子东边。
碎石路尽头。
废弃瞭望塔的轮廓从雨幕里浮出来。
混凝土结构,三层,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基底。
铁质扶梯从底部螺旋上升到顶层平台,栏杆在雨中泛着暗褐色。
清隆收了伞。
两把伞夹在腋下,拎着塑料袋,踏上铁质扶梯。
梯面上的积水被他踩出一连串啪嗒声,和雨点砸在金属面上的密集敲击混在一起。
三层。
最后一级台阶。
露西坐在水泥台面的边沿上。
浅亚麻色的头发全部湿透了,贴在脸颊上,贴在脖子上,
发尾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锁骨上方。
黑色高领毛衣吸饱了水,从膨松的针织面变成一层贴着皮肤的薄膜,
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下面凸出来。
她坐着。
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叠。
雨点砸在她的头顶、肩膀、手背上。
每一滴都在她的皮肤表面炸开一朵微型水花,然后汇入沿着手臂往下流的水流里。
嘴唇的颜色已经从正常的淡粉偏移到了灰粉,指甲盖的甲床颜色发青。
清隆踏上平台。
碾过积水的声响让露西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不到两毫米。
她没转头。
他走到她正前方。
雨水从他的碎发上流下来,顺着下颌线滴在他和她之间的水泥地面上。
透明长柄伞递到她面前。
伞柄的弯钩朝向她的右手。
“你在这里淋雨的散热效率,比我家冰箱的冷冻室还高百分之十五。”
雨点砸在他举起的第二把伞的透明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他的校服已经湿了一半,从肩膀到胸口,布料变成深色,贴着皮肤。
“你是打算把自己物理降温成一具标本吗?”
露西的下颌收紧了。
颈侧的筋腱绷出一条线。
“滚开。”
两个字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时候带着颤。
“别拿你那套恶心的节能理论来烦我。”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圈,指节的弯曲角度从自然搁放变成了抓握。
雨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冲刷着指甲盖上泛青的颜色。
“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
清隆没动。
伞柄还举在她面前。
透明的伞面把一部分雨挡在了她头顶上方三十公分的位置,
水流沿着伞面的弧度往边沿滑,在伞骨的末端汇成一条条小瀑布。
他收回伞。
上前一步。
右手扣住露西的左手腕。
手指从手腕外侧绕过去,拇指压在桡动脉搏动点上方。
她的皮肤温度从指腹的触觉传上来。
冰的。
体表温度低于正常值至少四度。
桡动脉的搏动频率偏快,每分钟大约九十五次,末梢血管收缩期的典型代偿反应。
露西的整个身体在他手指碰到手腕的瞬间弹了一下。
脊椎从腰椎开始往上锁,肩膀往后撤了三公分,但手腕被他扣着,撤不动。
“放——”
清隆把她从水泥台面上拉起来。
刚好克服她坐姿的惯性加上湿透衣物增加的重量。
她的膝盖在站直的过程中打了一下软,左脚的重心偏移了两公分,
他的手腕上传来她身体往一侧倾斜的拉力。
把那把没拆封的伞塞进她空着的右手里。
塑料包装被她冰凉的手指碰到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
“你的体温已经降到三十五度边缘。”
他撑开自己那把伞,透明伞面在两个人头顶撑开一片干燥的空间。
雨点从伞的边沿倾泻下来,在他们周围形成一圈水帘。
“处理一具因失温死掉的尸体,比照顾一个感冒的活人更耗能。”
他低头看着她。雨水从他的碎发末端滴在伞柄上,顺着弯钩往下流。
“闭嘴,跟我走。”
露西攥着那把没拆封的伞。
塑料包装在她手心里被体温和雨水夹击着,既没有变暖也没有变滑。
她的嘴唇动了。
灰粉色的嘴唇被雨水冲刷得泛着一层冷光。
下唇抖了一下。一下。
不是冷。
“你凭什么。”
四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声带的振动频率不稳定,每个音节的尾音都在往下掉。
“凭什么每次都是你。”
雨砸在透明伞面上的声响突然变得很远。
“我不需要你记得我的书缺了哪几页。
不需要你知道我的发绳快断了。
不需要你在我生日的时候出现在走廊里。”
她的手腕还在他的手指里。
桡动脉的搏动从九十五次跳到了一百零八次。
“我一个人待了十八年。”
雨水从她的发尾滴下来,落在他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凉的。
“不差你这一把伞。”
清隆没有回答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手指从她的手腕上松开。
她的手垂下来,落在身侧。
手腕内侧被他拇指压过的位置,皮肤上留着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椭圆形压痕。
雨水冲过那个位置,压痕在两秒内消失了。
清隆伸手,把她右手里那把伞的塑料包装撕开。
塑料膜的撕裂声在雨里很脆。
他撑开伞,递到她手里。
伞柄的弯钩朝上,她的手指碰到金属弯钩时缩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两把透明伞,两个人,站在废弃瞭望塔的顶层平台上。
雨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但头顶那片圆形的干燥区域把他们和整个世界隔开了。
清隆从塑料袋里掏出便当盒,打开。
米饭上的梅子还在中央的位置,酱汁被颠簸晃出了一点,染了几粒白饭。
“吃点东西。
热量摄入能延缓失温。”
露西盯着那个便当盒。
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挂下来,一滴落进便当盒的盖子内壁上,砸在塑料面上弹了一下。
她接过便当盒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节。
这一次,两个人的皮肤温度差不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