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外。
废弃仓库区。
三栋混凝土建筑并排矗立在荒地上。
唯一有光的是中间那栋,二楼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冷光灯的白从破洞里漏出来,被雨幕切成一条条断续的光柱。
清隆收了伞。
雨砸在他头顶、肩膀、手背上,三秒之内校服从深灰变成纯黑。
湿透的布料贴着皮肤,勾勒出肩胛和前臂的线条。
推门。
铁皮门在铰链上**了一声。
仓库内部比外面亮。
三盏移动式冷光应急灯架在铁桶上,光锥交叉覆盖了中央大约六十平米的区域。
混凝土地面有一层薄薄的积水,从屋顶的裂缝渗下来的,水面反射着冷光灯的白。
查理在角落。
帽兜被扯掉了,卫衣前襟从左胸到腹部撕了两道口子,灰色的布料翻出白色的棉絮内衬。
后背抵着墙壁,脊椎贴在粗糙的混凝土表面上。
三个人围着他。
深色户外装备,战术靴,其中两个的腰际鼓出金属轮廓。
领头那个比查理高出将近三十公分,短寸头,颧骨很高,
夹克翻领上别着一枚金属胸针。
圆规与曲尺。
清隆的乐福鞋踩在积水上。
啪嗒。
整个仓库的空气密度变了。
三个人同时转头,战术靴在积水里碾出三声短促的嘎吱。
清隆把透明雨伞竖在门边的铁管上,伞面上的水沿着骨架往下淌,汇成一小滩。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碎发贴在额头上,挤出的水珠顺着鼻梁往下走。
“门没锁。
挺不专业的。”
领头的颧骨上的肌肉松了一毫米。认出来了。
“折咲谷先生。
收到邀请了?”
清隆往前走了几步。
乐福鞋踩过积水的声响不紧不慢,啪嗒,啪嗒,
和冷光灯的电流嗡鸣交替着填满仓库的空间。
走到光锥的边沿,停下。
视线从领头那个人脸上划过,掠过左侧那个手搭在腰际的,
再掠过右侧那个站在查理三步外、靴尖对准查理膝盖方向的。
三个人的站位构成一个三角形。
查理在顶点,两侧各一人封死退路,领头的堵在正面。
标准的三人控制阵型,训练痕迹从脚间距到肩线角度全部外露。
查理的视线从墙根抬起来。
瞳孔在冷光灯下收缩到极限,虹膜的深褐色几乎黑成一片。
他看到了清隆。
颈侧的黑色细毛一根根竖起来。
领头的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折刀。
刀柄是磨砂黑的,合金材质,长度不到十二公分。
他按下刀柄侧面的弹簧锁,刀刃弹出来,冷光灯的白光在刃面上滑过一道。
递向清隆。
“你的诚意。”
清隆低头看着那把刀。
刃面上的光很亮,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
雨水从他的下巴尖滴下来,落在地砖的积水里,泛开一个小圆。
“用它。”
领头的偏头,下巴朝查理的方向指了一下。
“在人类和怪物之间,做一个选择。”
查理的喉腔深处涌上来一声低频的气流振动。
“你们——”查理的牙齿碾在一起,颌骨的咬肌从皮肤下面凸出来。
“你们把死鸽子塞进我的柜子。”
清隆接过折刀。
手指搭在刀柄的磨砂表面上,拇指碾过弹簧锁的棱角。
重量很轻,不到一百五十克。
“你们拧断它的脖子,用红漆写六个字。”
查理的后背从墙上离开了两公分,肩胛收拢,卫衣下面的肌肉群进入了预收缩的预备状态。
“然后你们来问我什么是怪物?”
清隆的乐福鞋往前迈了一步。积水从鞋底溢出来。
“我妈被你们从肚子上活剖的时候,她叫都没法叫。
七个月。
肚子那么大。”
查理的嗓音从低吼的底噪里挤出破碎的词句:
“你们拿电击棒赶她上手术台。
没有麻醉。
你听到了吗?没有麻醉——”
清隆走到查理面前。
两步的距离。
冷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清隆的影子修长,查理的影子宽厚,交叠在一起。
他蹲下来。
把折刀放在查理脚下。刀刃朝上,冷光在刃面上切出一道白线。
“那就证明你的高贵。”
查理的呼吸断了一拍。
清隆的声线没有温度。
每个音节从齿间释放出来的速度均匀,气流平稳,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多余的起伏。
“自我了断吧。”
仓库里安静了三秒。
冷光灯的电流嗡鸣从天花板上往下压。
积水表面的涟漪被三个人屏住的呼吸冻住了。
查理盯着地上那把刀。
刃面的白光映在他的虹膜里,一条很细的白线从瞳孔边沿切过去。
“为什么。”
声带的振动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类的发声范围。
每个字从喉腔的最深处往上翻,翻出来的时候带着骨头碾骨头的粗粝。
“我的智商比你们所有人都高。
我可以和你们合作。
我可以——”
“虽然可以合作发展。”
清隆打断他。
“但异族永远是异族。”
清隆站起来。
居高临下。
冷光灯从他身后打过来,脸上的细节全部沉进阴影里,只剩轮廓。
“基因层面的差异,不是几本哲学书和文化教育能消除的。”
右手插回裤兜,裤兜里的布料还在往外渗水。
“你和我,永远对立。
在人类的规则里,弱者才需要平等。
而你——”
停了半拍。
“连当弱者的资格都没有。”
查理的整个颅骨内部,从前额叶到杏仁核到脑干,所有回路在同一时刻过载了。
咆哮从胸腔深处炸出来。
不是人类的发声。
声带振动的频率骤降到六十赫兹以下,带着灵长类威胁叫特有的胸腔共振,
从仓库的混凝土墙壁上弹回来,在整个空间里叠加成一层物理性的压迫。
领头那个人的战术靴往后滑了半步。
查理暴起。
右侧那个封锁退路的人离他最近,不到两米。
黑猩猩级别的肌肉爆发力驱动一百五十五公分的身躯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从蹲姿到全速冲刺的转换。
五指并拢,指尖弯曲,从下往上。
一爪撕开了那个人的战术夹克前襟。
布料、拉链、内衬,连同胸口那层还没来得及收缩的胸大肌表面,被五根手指同时划开。
血从四道平行的裂口里喷出来,溅在冷光灯的灯罩上,白光瞬间变成暗红色。
那个人往后栽的同时,左侧的人拔枪了。
手指碰到枪套按扣的金属声响在仓库里很脆。
查理没有等。
他的身体已经从第一个目标的身前偏转了九十度,面朝仓库侧墙。
铁窗。
铁栅嵌在混凝土窗框里,栅条的间距不到十五公分。
一百五十五公分,黑猩猩级别的骨骼密度和肌肉爆发力,以全速冲刺的动能撞向铁窗。
栅条从混凝土窗框里被连根拽出。
混凝土碎片在撞击点炸开,碎块飞溅到三米外的墙壁上。
整个铁窗框架被他的肩膀撞成一个向外翻折的扭曲形状,
边沿的断裂处金属纤维外翻着,在冷光灯下泛着银白色。
查理的身影从破碎的窗洞里冲出去。
外面是暴雨。雨幕在半秒内吞没了他的轮廓,只剩窗洞边沿挂着的一截被撕裂的灰色卫衣布料在风里晃。
仓库内。
受伤的那个人蜷在地面上,双手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在积水里洇开。
冷光灯灯罩上的血正沿着斜面往下淌,滴在铁桶的边沿上。
清隆站在原地。
校服上没有一滴血。
从查理暴起到撞碎铁窗,所有轨迹都从他身侧一米之外经过。
一米。刚好在爆发半径之外。
他退一步会被铁窗碎片击中。
进一步会挡住查理的行动路线,触发二次攻击的概率上升到百分之六十以上。
一米。
站在一米的位置上,从头到尾。
领头那个人把枪收回腰际。
枪口还是热的,没来得及开火。
他偏头看向仓库角落的暗影处。
第三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手里的微型摄像机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镜头上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
从查理咆哮到撞碎铁窗,从一爪撕开胸口到鲜血飞溅。每一帧。完整记录。
清隆转身。
走到门口。从铁管上拿起透明雨伞。
撑开。
伞面弹了一下,存留的雨水从伞骨接缝处洒下来。
“折咲谷先生。”
领头的在身后开口。
“欢迎加入。”
清隆没回头。
踏进雨里。
乐福鞋踩在积水里的第三步,仓库前方的荒地尽头,两道刺白的车灯同时亮了。
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
从荒地的入口急速驶入,轮胎碾过碎石和积水,水花在车身两侧炸开一人多高。
急刹。
车头在积水中滑行了两米才停稳。
车灯把清隆的影子拉到身后十几米长,投在仓库的铁皮门上。
驾驶位的车门打开。雨水灌进车内又被甩出来。
一只穿户外靴的脚踩进积水里。
莱斯利从车门后面绕出来。
右臂还挂着固定带,尺神经的传导功能显然还没完全恢复。
左手搭在车顶边沿,雨水从他的短发上流下来,划过颧骨,滴在固定带的尼龙面上。
第二辆车的后排车门拉开。
里维拉从暗处走下来。
卡其色夹克换成了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喉结。
两辆车,至少六个人。
清隆的透明伞面上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噼啪声和引擎的怠速嗡鸣混在一起。
他站在车灯的光柱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