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队年终总决赛将在……还请各位……”
电视还在不停喧闹着。
今天的练习已经结束,但我却还不想睡觉。
明天的训练暂停,说是要各自练习……
“呜啊……好多事情要做。”
凑同学发来了很多很多注意事项。
该说不说,虽然这个家伙说话很难听,但她的认真程度也是非同一般的。
如果是这么认真的态度……我也不是不能接受被这种人训斥了。
毕竟她可能比任何人都要拼命。
不过也不是她不解人情的理由就是了。
“……嗯?”
我切换着电视台,转到了我感兴趣的频道。
“AWC预选赛报名堂堂开始!作为一年一度的世界锦标赛,每年都将会有崭新的主题,敬请期待……”
AWC啊……唉。
真是的,扫兴啊。
想起不太甘心的回忆。
“叮铃铃”
电话的声音……我用的还是经典音效,差点吓得我扔掉遥控器。
果然不能把闹钟声音和电话声音设置成同样音效啊……
“喂……”
“喂喂泽安?!我跟你说我跟你说!”
“……拜拜。”
“等等!!!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快放屁。”
“放屁……?你这家伙,把我说的话当成什么了啊?!”
“S.H.I.T”
“!?N.M?!”
“我挂了。”
“AWC!你不参加吗?!”
“……不参加,没空。”
“世界第一没空?!去干什么了?!不要再泡妞了啊!!!”
“我都说了,我不是在……”
“不管如何,AWC,你应该参加的吧?”
“……”
“你不是很想要拿冠军吗?你难道甘愿做一个人人调侃的‘无冕之王’?你难道……”
我听着电话里钟的喋喋不休。
眼睛想要看别的地方,却还是不由自主回到了电视机的画面。
就应该关掉电视的。
“所以说,我没空啊,挂了。”
“喂!你……!”
按下红色按键,再把电视关了。
“终于安静了……看来热闹也不太好啊。”
要不出门走走?
走吧。
……
秋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浸透了。
晚上九点半,CIRCLE Live House后门的巷口只剩一盏老旧路灯亮着,暖黄的光穿过密不透风的雨帘,拉出一道清晰的丁达尔光带。
雨珠在光柱里翻滚坠落,砸在地面的积水里,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冰川纱夜站在路旁窄檐下,眉头紧紧皱着,指尖反复摩挲着吉他包的边角。
刚结束三个小时的高强度自主训练,走出Live House的瞬间就被这场暴雨撞了个正着。
该说不愧是她的雨女体质吗?
她带的折叠伞被巷口的狂风刮断了伞骨,彻底成了个没用的架子,虽然吉他包套了防水套,可刚才跑过来的几步路,边角还是被斜扫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片。
没人想到傍晚还晴着的天会突然下这么大的雨,纱夜也没好意思开口麻烦别人——她向来不习惯把自己的窘迫暴露在人前。
更何况是一向严谨自持的她,连被人看到伞坏了站在檐下躲雨,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末班车还有十分钟就到。
可雨丝毫没有要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风卷着雨往檐下扫来。
她下意识把吉他包往怀里揽了揽,后背还是被溅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一片,冷得她微微缩了缩肩膀。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雨幕里传了过来。
纱夜下意识抬眼,就看到一个撑着黑伞的人顺着人行道走了过来。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伞沿压得不算低,能看清俊俏的眉眼,脚步顿了顿,显然也是注意到了她。
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又迅速错开。
纱夜认出了他。
泽安同学。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把吉他包护得更紧了些,重新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假装在看时间。
周身不自觉地散发出了生人勿近的气场——这是她一贯的样子,面对不熟悉的人,夜晚独处,不自觉便拘谨起来。
泽安也没主动开口,只是站在了檐下的另一侧,和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把伞收起来抖了抖水,安静地等着车。
雨还在下。
砸在顶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檐下的空间很小,两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安静得只剩雨声。
直到一阵狂风卷着雨扫进来,直直扑向纱夜怀里的吉他包。
她下意识转身用后背挡住雨,可还是有不少雨水打在了包面上,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尖蹭着湿掉的面料,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在意。
纱夜正要回过头,便有了一阵奇特的感觉。
泽安的眼睛,伴随着身后路灯的光柱,向自己投射了两束寂静的光芒。
他的气息仿佛离自己无限遥远,又似乎无时无刻纠缠着自己的心头。
怦怦
这是心脏给出的回应,但还是被她给掩盖过去。
泽安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往前迈了半步。
他要做什么?纱夜不禁这么想。
泽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并没有半分越界。
“那个……冰川同学,你的吉他包湿了。”
纱夜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她的耳尖微微发烫,有点窘迫,下意识地把吉他包往后藏了藏,嘴上却还是维持着一贯的镇定。
不能显露自己的冒失。
“嗯,我知道。谢谢。”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是明晃晃的“不想麻烦别人”的信号。
泽安的头发很长,但是柔美的发丝如同绸缎一般,在一顿一顿的犹豫之中,反射着温暖的光芒。
他显然没再在意她的防备,只是拉开了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全新未拆封的吉他防水套,递到了她面前。
“我刚去过乐器行,今天刚好领了备用的,尺寸按照记忆……应该是适配的,你这个应该能用得上。”
纱夜愣住了。
她看着递到面前的防水套,又抬头看了看泽安。
他的表情很平和,没有半分讨好或者别的什么心思。
只是单纯地递过来一个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连眼神都那么干净,没有盯着她的窘迫不放。
水,海。
但却区别于现在四处颗颗饱满的落雨珍珠。
那是温暖的,而不是冰冷的。
冰川纱夜似乎还想思考些什么。
她的印象,温润而无锐气,与平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还有……一定还有什么需要想起来……
恍惚感
梦幻感
蓝色或青色的虚幻奇异,充斥着冰川纱夜的瞳孔。
“冰川同学?”
“是…!?”
被他的声音所打断,她失去了那一缕幽蓝色的光景。
复杂而些许失落的感情蔓延开来。
可没等她再去思索什么,泽安又开口了。
这次倒是有点像平日了。
“快点用起来吧。不必和我客气,这个仅仅是举手之劳,毕竟也是一个乐……唉,没事。”
她张了张嘴,明明是想要说些推辞的话。
可她又被那该死的双瞳抓住了。
蓝色,无比美丽的蓝色。
她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青金石。
更没见过长在这“白色石英”之上的璀璨青金石。
“……嘛,总之是给你咯。”
被伸过来的手吓到一下,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湿了一片的吉他包,以及被塞进手里的防水套。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把吉他是她的……一切。
也是她冲击顶点的武器。
在无天赋窒息中的呼吸机。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她摇了摇头,对着他微微欠了欠身。
“谢谢你的好意。”
“没关系,本来就是多出来的,放着也是放着。”
泽安往后退了半步,给了她足够的空间。
他的肩膀也有了些许凉意,大抵是打湿了吧。
“冰川同学的技术无比出色,就算人现在不幸被雨打湿,但也总不能让琴淋了雨。”
他没有再往前凑,也没有等着她的道谢,说完就重新转过身,看向了雨幕里的另一方向。
淅沥淅沥,雨声渐渐缓和下来。
在他深邃的目光背后,是连纱夜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探求欲。
以及被他放下的防水套。
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
纱夜看着防水套,再看了看他的背影。
他背对着灯光,伞上有着无数的小雨滴。
再也看不清那伞面究竟是何种色彩,只留下了那一粒粒被水珠折射后,无比闪耀的“星辰”。
啊……那是雨滴,很冷的雨滴。
但是在他的光芒……不,那其实是路灯的光芒下。
化作了黑色画布下永远无法复刻的“星空”景色。
熠熠生辉,而又迷幻奇异。
美艳,神秘,温和,冷淡。
Complex
她犹豫了几秒,甚至还有些“可笑虚伪”地再次确认泽安的位置。
最终还是拿起了那个防水套。
指尖碰到包装袋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一点他手心的温度。
“……谢谢你。”
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竟没了之前的疏离。
“这个多少钱,我会支付给你。”
“不用了,都说了啦,那是免费的哦~”
泽安回过头,对着她笑了笑。
“就当是……给’努力‘和’优秀‘相当的吉他手,一些带有敬意的小礼物吧。”
“……!!”
黄绿色的瞳孔在雨夜中
摇曳
跳跃
震颤
闪烁
就在这时,远处电车站的电子屏跳了一下,末班车即将到站的提示弹了出来。
可雨又变得大了。
离停车的位置还有几米的距离,就算冲过去,人和琴也肯定会被淋透。
纱夜看着外面倾盆的雨,刚刚舒展一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泽安看了看她的双手,又看了看驶来的车灯。
“唉……我送你到车门口吧,不然不只是琴会被淋湿了吧。”
叹气了……?
泽安的话语里没有不满和抱怨,只是很平静……
以及那个无法掩盖的疲惫和感叹。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纱夜并不知道。
不过,这次纱夜没有拒绝。
她抱着吉他包,小声说了句“麻烦你了”,跟着他走到了檐下的边缘。
泽安把伞举得很高,伞面几乎完全倾向了她这边,把她和吉他包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伞下,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了雨里,结结实实地接住了倾盆的雨水。
纱夜注意到了,快速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伞歪了。”
“没事,我淋点雨没关系,有更不能淋的,不是吗?”
泽安笑了笑,又把伞推了回去。
不能淋的……他没说是什么呢。
很狡猾的人,没有说是琴,还是纱夜她自己。
但这个人情,大抵也是给定了的。
泽安脚步稳稳地带着她往前走,直到把她送到了车站。
电车很快就进站了。
车门口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纱夜抱着吉他包,站在车门里,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泽安同学。防水套我洗干净了,下次练习还给你。”
“倒是没那么大的必要,不是吗?”
又把问题扔给了纱夜自己。
“……”
泽安对着她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
他似乎抿了抿嘴巴,止住了要说的话。
纱夜思考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在车门关上的前一秒:
“你也是,回到一定要发信息!”
“你的吉他也弹得真的很好……!”
纱夜鬼使神差般溜出了后半句。
但也不用她感到害羞和后悔了,车门早早关上。
没给她机会说完后半句更重要的话语。
电车缓缓驶离了站台。
纱夜坐在靠窗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撑着黑伞的缓慢身影,仿佛还站在原地。
直到拐过弯,丝线的目光彻底消失在了雨幕里。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套上新防水套的吉他,又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还带着余温的包装袋,耳尖不自觉微微发烫。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刚才在雨里冻得发冷的身体,却慢慢暖了起来。
他会冷吗?
“我在想什么?!”
“……!”
周围没有人,但纱夜还是害羞地四处张望。
这是自然而必要的关心吧,毕竟是一个乐队……
一个乐队的同伴……
吧……?
……
泽安看着电车消失的方向,低头笑了笑。
抖了抖卫衣帽子上的雨水,走进了漫天的雨幕里。
秋夜的暴雨还在继续。
雨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