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尔托莉雅和卢瑟大眼瞪小眼时,扎哈瑞尔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可能是一直跟着,也可能刚刚来到。他来到门口,并没有敲门,而是直接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背靠着墙壁,听着房间里传来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不。
他知道。
是因为那种感觉没有消失,是因为他想确认那女婴到底是什么,或者是他遵从内心的本能,想要去靠近。
异于常人的听力让他能听到卢瑟在房间里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
但卢瑟用的语调,是他从未听过。
这位秩序骑士团的长老,优秀的骑士,严厉的教官,甚至有望于那至高大导师的男人,此时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轻柔的低声絮语着什么。
不再刚毅却有了色彩。
扎哈瑞尔压下内心的诧异,闭起双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初次见到女婴的画面,那种微妙的感受。
她不一样。
他想探知。
她到底是什么?
扎哈瑞尔睁开双眼,瞬息间做了一个决定。
他再次来到门前,抬起自己的手臂,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卢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虚弱无力但没有犹豫。
扎哈瑞尔推开门,走进这间只有大贵族才能居住的房间。
华丽、典雅,奢姿。
但他的注意并不是这些,进来的一刻,他的目光再次被床上的女婴所吸引。
金发,碧眼。
小小的,蜷在被子里,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
一息,目光从阿尔托莉雅的身上移开,落在那异常虚弱的男人身上。他没有往前走,站在门口,而他也能感受到,异样感再次强烈起来。
“长老....您的伤....”
看着卢瑟,他刚想说些什么,但话语刚落,就被卢瑟打断。
“我知道。”
“我很清楚,我快死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听着这话,扎哈瑞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卢瑟摇了摇头。
“不必多说,我知道我的身体。”
卢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割得扎哈瑞尔心口发疼。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安慰,可卢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平静。
卢瑟的目光再次转向摇篮里的阿尔托莉雅,眼神温柔似水。
“更何况,能战死,是骑士的荣誉,扎哈瑞尔。”
扎哈瑞尔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卢瑟,这个征战了十五年的百战骑士,这个在沼泽里抱着孩子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男人,此刻却在平静地谈论自己的死亡。
但他知道,这是每一位骑士的宿命——死亡。
是在这个残酷的世界,唯一能得到安息的方法。
卢瑟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灰黑色已经蔓延三分之二,但他的双眼只有平静。抬起头,目光看向扎哈瑞尔,这位骑士团璀璨的明星,他优秀的后辈。
“但在我之前,我有件事想拜托你,扎哈瑞尔。”
听着这话,扎哈瑞尔内心一抖,他知道是什么。
“您说,长老。”
卢瑟没有立马回答,他低头,看着阿尔托莉雅。
而阿尔托莉雅也看着他。
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他。
“她叫阿尔托莉雅。”
当这个名字从卢瑟嘴里说出来的一瞬间,扎哈瑞尔能明显感觉到房间里有什么变了。不是温度,不是光线,不是任何,而是更深层的,无法名说,不可直视的东西。
他的全身不知道为何,开始颤抖。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卢瑟又念了一遍。
“这是她的名字,扎哈瑞尔。”
阿尔托莉雅听着卢瑟的话,笑了。
扎哈瑞尔看到了,那不是婴儿无意识的咿呀浅笑,而是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笃定与温柔——嘴角微微上扬,碧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在回应卢瑟的话:“这就是我的名字,也只能是我的名字。”
他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了。
他确实看到了。
那不是幻想,不是想象,是他的能力切切实实从那笑容中看到了。
一片被金色阳光笼罩的古老王座,王座上刻着缠绕的龙纹,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光。
王座前的广场中央,插着一把石中剑,剑刃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剑柄上镶嵌的宝石像星辰般闪烁;远处是燃烧的原野,火焰染红了半边天,却没有一丝焦臭,反而带着一种庄严的仪式感。
最后,是一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身影——金发在风中飞扬,碧色的双眼比任何利剑都锋锐,手中握着一把黄金铸就的剑,剑身上流淌着液态的光,她的身后,是无数单膝跪地的骑士,口中高呼着同一个名字:
“吾王!”
然后,画面碎了。像水面的倒映被投下一枚石子,激起了点点涟漪。
等扎哈瑞尔清醒时,发现自己后退了一大步。
还没来得及思考,卢瑟打断了他。
“扎哈瑞尔。”
扎哈瑞尔下意识抬起头,注视着他。
“长老?”
卢瑟看着那双坚毅的双眼,重重说道。
“如果我死了,你要保护她。”
这声音不是托付,不是祈求,而是必然。
“嗯?”
扎哈瑞尔愣住了。
“长老...我?”
卢瑟看着他,那双虚弱到极点的眼睛闪烁着一种确定的光芒。
“她是特殊的,你很清楚。”
扎哈瑞尔无言,他不知道该不该把刚才看到的场景告诉这位长老。
但.....
卢瑟看着他,看着这位优秀的骑士,脸上露出笑容,轻轻说道。
“我知道,你也是特殊的,扎哈瑞尔。”
话语刚落,扎哈瑞尔猛地看着卢瑟,眼神中充满着震惊。
“不用担心,只有我知道。”
“更准确地说,从你杀死巨狮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了猜测。但这些不重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如此,我也如此,整个骑士团亦是如此。”
扎哈瑞尔保持沉默。
“你知道我,这不是强迫,只是一位临死之人的祈求。”
“她是特殊的,但我不希望她被当作怪物和神迹,她只是一个人。”
卢瑟说完这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扎哈瑞尔看着卢瑟,看着这位老师,看着这位即将死去的男人。然后他的目光看向阿尔托莉雅,看着那双碧眼。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他看不透的东西,那是古老,是庄严,是高贵。
她是特殊的。
他比卢瑟更明白,看到女婴第一眼他就明白。
扎哈瑞尔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的,长老——以骑士的荣誉承诺。”
当说出这句话,他能明显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落定。
卢瑟听着这话,看着这位他最信任的后辈,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谢谢。”
卢瑟说道,然后闭上了双眼。
而在他闭上双眼的那一刻,扎哈瑞尔直接冲了过去,抱住了卢瑟,然后大喊。
“医官!”
在他大声喊出声时,早在外面等候已久的医官冲了进来,然后是骑士们,是这座堡垒的所有人。卢瑟小看了自己在这些骑士心中,在这座他守护十几年的堡垒里的重要性。
受了他庇护,受了他的恩泽,受了他的好......他们不允许他们失去他。
他们尊重他,但不想失去他。
几名医官抬起了他,抬进那间古老泰拉留下的遗产,他们开始治疗,竭尽全力。
扎哈瑞尔没有离开,他依然站在卢瑟原来的位置看着阿尔托莉雅。
守护着她。
女婴醒着。
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但那目光不是迷茫,而是在观察,在理解,在记住。
他看着她。
他想着,他不明白卢瑟参加那必死的征途,然后带着一个婴儿活着出来。
这不合逻辑,也不合理,但卢瑟确实做到了。
他知道这次任务是多么危险,他也想参加,但卢瑟拒绝了他。
只是因为他是下一代的希望,是骑士团的希望,是传统。
他不甘,但理解。
“阿尔托莉雅。”
扎哈瑞尔轻轻喊出她的名字。
阿尔托莉雅看着他。
当他再次看到这双绿色的、深不见底的双眼,刚才的感觉再次出现。时间变慢了,或者说,他的感知变快了。
能力再次毫无预兆地发动。
他再次看到一副画面。
一个王座。一把剑。一面旗帜。
这不属于卡利班,更像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扎哈瑞尔眨了眨眼,画面再次消失。
他的全身再次颤抖,看着她,声音颤抖地问道
“你到底是谁?”
阿尔托莉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然后,然后慢慢地,她的嘴角轻轻动了动。
扎哈瑞尔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激烈的心跳缓下来。
“不管你是谁,我会保护你。”
阿尔托莉雅看着他,注视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看向房门。扎哈瑞尔见此,明白女婴的想法,轻轻说道
“长老会没事的。”
阿尔托莉雅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她听懂了。
——
与此同时,卡利班东方,山脉深处。
另一颗坠落的星辰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那个坑比卢瑟遇到的那个大十倍,深十倍。周围的古树被冲击波连根拔起,堆成了一圈歪歪斜斜的木墙。
岩石被震碎,露出下面深灰色的矿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糊的味道,夹杂着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气息,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吵醒了。
坑的中心,一个婴儿坐在那里。
他没有哭。
他坐在光滑如镜的坑底,周围三米内的岩石和泥土都被高温玻璃化了,形成了一层墨绿色的、光滑得能照见人影的表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粉红色的、完全不像是刚从那种高温里出来的手。
他握紧拳头,松开,再握紧。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坑的边缘。那里站着几头被冲击波吸引过来的巨兽——卡利班的原生生物,体型庞大,面目狰狞,每一头都足以杀死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
它们围在坑边,发出低沉的咆哮,涎水从獠牙间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它们在犹豫。那个坑里的东西让它们不安。那种气息,不是人类的气息,不是巨兽的气息,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像是它们基因深处刻着的、关于天敌的记忆。
婴儿看着它们。
那双眼睛是绿色的,是深邃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没有恐惧,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兴趣。
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这些生物的存在,然后决定它们是否值得他注意。
然后他站起来。
一个婴儿,站起来。没有扶着任何东西,没有摇晃,没有犹豫。就那么直接地、稳稳地站了起来,像是他早就会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展示。
他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朝着巨兽的方向,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朝着山脉的更深处。
他身后,那几头巨兽犹豫了片刻,然后转身跑了。它们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它们知道应该怕。
婴儿没有回头看它们。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峰上。那些终年被云雾笼罩的、没有人能活着穿越的山脉。那里有更深的黑暗,更强的巨兽,更大的危险。
但他不在意。
他需要知道,这个世界能给他什么。他需要知道自己有多强。他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什么——以及,他能不能改变那些规则。
他的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
不是婴儿的声音。是某种更古老的、更野性的、像是狼王在月下长啸的声音。
卡利班的森林回应了他。
那些古树的枝叶开始颤抖,不是风,是某种更深层的震动。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巨兽开始不安地走动,发出低沉的呜咽。那些栖息在树冠上的飞鸟成群地飞起,在夜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某种东西,从沉睡中醒来了。
而那个婴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