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来的,走出这片埋葬了无数战斗的密林。
此时他的记忆就好像被搅碎机搅碎然后再拼凑起来,杂然,破碎,不完整。他只记得那头狼王死前依旧暴虐的眼神,只记得那道撕裂天空的金色裂缝,更只记得陨坑中心那双平静,无暇的双眼。
至于后面,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回想。
他只知道,他要回去,要带着宝藏回去!
托着早就‘死’去的身体,极难踩过一段难以形容的沼泽,只有冰冷的泥浆不断渗进铠甲的裂口,刺得他皮肤发疼。这疼痛也成了他唯一的锚点,让他不至于在麻木中倒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卢瑟来到一棵巨大的古树下,靠着它,大口大口地喘气。当他低头看怀中被衣服包裹的女婴时,远处巨兽的咆哮,让他无暇查看,握紧手中的剑,不敢停留,继续朝着回去的方向走去。
他不能停,不能停。
继续走,继续走,托着残破不堪的身体走着,走着。每当他意识即将陷入黑暗时,胸口那温热的东西就会立马把他拉回来。
那不是痛。
毕竟痛他早就感受不到,那是某种柔软的东西,像一只手在身后轻轻推着他,推着他前进。
像是妻子生前在他出征前轻轻推他后背的手,更像是战友们在战场上递来的盾牌,也似乎像他从未抱过的女儿那本该有的、柔软的触碰。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疲惫无神的双眼瞬间有了光彩。
阿尔托莉雅醒着。
这小小的,脆弱的幼兽安静地蜷在他的臂弯里,用她那双碧绿的双眼看着他。
没有哭,也没有动。
这双眼睛真的很美,是翡翠,是琉璃,清澈,平静,让人心安。
她是特殊的。
卢瑟在内心肯定道。
她眼神美丽,宛如世间最美丽的宝石,但这不是婴儿的眼神,她的眼神没有模糊,没有游移,不是茫然,也没有好奇。只有重量,有方向。
“你在看什么?”
卢瑟听到自己问。
声音沙哑沉闷,张口全是腥臭的味道。
阿尔托莉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直到慢慢地,慢慢地。卢瑟发现,她的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是什么?
卢瑟也不知道。
她似乎在确认,又似乎也认识他。
卢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但没关系。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太多,他不在意,也不去想。
但只知道一点,被她看见的感觉。
他很喜欢。
那是一种需要,那是一种...他一直渴望的东西。
他继续走,一步不能停下。
即使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即使伤口边缘的皮肤变成了灰黑色,即使他清楚地意识到,等灰黑色过段时间就会蔓延到他的心脏。
但他不能停,也没有时间想这些。
森林开始亮了。
卡利班的白天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人突然掀开巨大的黑幕。微弱的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射下来,反射晨露的微光。那生活在森林的鸟,经过夜晚的沉睡,此时开始了鸣叫。
叫声尖锐刺耳,如同鬼哭狼嚎,充满卡利班风味。
卢瑟知道自己快到了,但他也知道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突然,他踩空了,身体猛然一歪。
他没有任何预兆般摔倒下来,不是慢慢倒下,是突然之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无法直立。
不过在倒下的最后一刻,他用自己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把女婴护在胸口。
泥土带着腐叶臭味的泥水灌进他的领口,顺着脖子往下流。卢瑟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遮蔽阳光的树冠,看着那微弱的光芒,听着自己又短又急的呼吸。
他竭力了。
他.....
——
就在这时,怀里的‘宝藏’似乎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
很轻很轻。
不是哭声。
卢瑟低下头看她。
她依然在他的怀里。没有摔倒,没有磕到。甚至还仰着小脑袋看着他,碧色的双眼在微光里显得更加璀璨。
“没事。”
卢瑟轻轻道。
“没事的。”
像是哄女孩,又像是哄自己。
他尝试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能动。即使能动的部分只有一部分,但他依然用尽全力,用剑当拐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泥水里撑了起来。淡
这个过程用了很久,很久,久到天似乎又快黑了。
但他起来了。
他继续走。
直到他走到了归处,直到他看清驻守营地的哨兵,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他笑了。
是扎哈瑞尔,是那个优秀的新晋骑士。
当扎哈瑞尔看清从森林走出的卢瑟时,看着浑身是血,都看不清人样的卢瑟时,他的瞳孔骤缩。
是卢瑟。
是长老,是让人尊敬的长老!
只不过就在他要冲出去的时候,他不知为何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微微眯了起来,因为他的视野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不是疲劳,不是混沌,这股感觉,是他偶尔会有的能力。
每当这种感觉来临时,世界就会变得不太真实,轮廓会变得模糊,颜色会失真。
但此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扎哈瑞尔用力眨了眨眼,但那种感觉并没有消失。
直到他看清卢瑟怀里的东西。
是一个婴儿。
当他看到婴儿那双眼时,一瞬间他全身发麻。这种感觉是他自从猎杀卡利班狮之后再也没有过的,此时却再次出现。这是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沿着每一根神经蔓延的感觉。
这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警觉。他整个身体似乎在告诉他,他的灵魂在告诉他。
那个婴儿——不属于这个世界!
“卢....卢瑟长老?”
卢瑟抬头看着扎哈瑞尔,轻轻道。
“开门。”
声音很轻,很小,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扎哈瑞尔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哨塔上跳了下来。动作快得超乎想象,落地时甚至没发出声响。直到双脚踩实地面,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动用了那种“力量”。
那种只有在猎杀最凶猛的巨兽时,才敢短暂使用的、能让时间变慢的能力。
他冲过去推开沉重的堡垒大门,刚伸出手,就被卢瑟身上的伤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长老的左臂几乎被撕开,骨头都隐约可见,铠甲下的皮肤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爪痕,血和泥混在一起,结成了黑褐色的痂。而他怀里的女婴,此刻微微动了动,露出一缕金色的发丝。
但他来不及询问。
堡垒的人不多,只有几十个新兵和几个负责后勤的老兵。他们正在院子里擦武器、修补铠甲,准备晚餐。
直到卢瑟走进来,堡垒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第一个人看到的是他的伤。
“长老!你的手——”
第二人看到的是他怀里的婴儿。
“婴儿?”
第三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来到卢瑟的身旁,想帮忙,但看到卢瑟的眼神,他明白了,然后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扎哈瑞尔没有和众人一起跟上去,而是簇拥在长老身边,担忧地看着卢瑟。
正常情况下,他会和他们一样。
但此时的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卢瑟怀里的婴儿,直到卢瑟和婴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扎哈瑞尔...扎哈瑞尔....你怎么了?”
直到有骑士察觉到他的异样,对他呼喊起来,这才打断他那失神的状态。
扎哈瑞尔回过神来,对着关心自己的战友摇了摇头。
“我没事,罗兰。”
随即,他没有解释什么,径直走到一个阴影处,眼神依然注视着卢瑟消失的地方,脑海回想着那个女婴。此时,他思绪飞扬,他想起了他骑士考核,猎杀卡利班雄狮的那一天。
想起那只凶狠的巨兽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扑过来。
那时,时间突然变慢了。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巨兽獠牙上的纹路,更看到它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活了。
至此,他明白了两件事:他和别人不一样;其次,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本以为那种感觉不会再出现。
但此时,他再次感受到。
那个婴儿....那个长老带回来的婴儿....她身上似乎....不.....一定有着什么东西。
是某种.....力量....不,更准确的说,是某种光芒。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芒。
虽然她只是一个婴儿,安静地蜷缩在卢瑟怀里,像任何一个普通婴儿那样脆弱、微小、需要被保护。
但他看到了别的什么。
那种感觉转瞬即逝,但他确实看到了。
.......
另一边,卢瑟抱着阿尔托莉雅并没有去医疗室,也没有去找医官,也没有让人帮忙处理伤口,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沉默地穿过幽深的走廊,走过那些惊讶诧异的面孔,无视那些压低的声音。
一直走到一间房间门前。
这是这个堡垒最好的房间,只有大贵族才能居住的房间。
但此时卢瑟推开了它。
有人诧异,有人惊讶,有人不解……但无人阻止。
卢瑟走进去,把女婴放在那张贵族专属床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当他的手指离开她的身体时,他犹豫了一下,似乎舍不得那点温度。
他轻柔地放下,盖好柔软的被子。
轻轻退后一步,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她醒了。
似乎也没睡着过。
阿尔托莉雅打了个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的哈欠,然后开始哭。
是的。
她开始哭。
这个从天上掉下来一直到现在没有动静的女婴,此时却哭了。
但这不是小孩子撕心裂肺的、饿了或者不舒服的哭。是一种很轻的、试探性的哭。在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这个世界还在。
阿尔托莉雅哭了几声便停止。
然后,她看着卢瑟,看着这个高大却伤痕累累的男人。
卢瑟也看着她。
看着那双碧色的、深不见底的,像翡翠,像琉璃的眼睛。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痛苦,痛苦他早已经感受不到,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让他流泪,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那颗死寂冰封的心,松动了。
他想到了那个贤惠美丽的女子,想到了那个他发誓要保护她的妻子,想到了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儿。
巨兽毁了他的一切。
让他连她们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
战后,他埋了她们,坟里没有尸体,只有妻子生前的衣服以及为女儿织的小毛衣。
那一天,他站在雨里,看着那两个土堆,那一刻,他的心被彻底挖走了。
感觉不到痛,因为它不在了,再也感觉不到了。
后来的五年,他一直用别的东西填那个缺失的洞。仇恨、战斗、杀戮、疲劳,酒精。但这些东西只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个洞的存在,但填不满,永远填不满。
而现在,他低头看着床上的女婴。
金发。碧眼。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女儿。
他知道,他的女儿早就死了。
他知道,这是神的女儿。
但他也知道,这是活着的意义。
“我给你找了个名字。”
卢瑟看着阿尔托莉雅轻轻说道。阿尔托莉雅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是什么名字吗?”
卢瑟看着她,露出笑意,轻轻道。
“你肯定不知道。”
“毕竟你只是个婴儿。”
此刻的他是轻松的,无比轻松的,即使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胸膛上的伤口开始发黑,呼吸也越来越短促。但他依然选择靠着床沿坐了下来。
他舍不得,舍不得现在的每一刻每一秒。
他想在这里,坐在她的旁边,跟她说说话,说一些他很久之前就想说的话。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好吧,她是我妻子...她想要一个女儿。她说女儿会像我们两个,会有金色的头发和碧色的眼睛。”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然后又缩回来,他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弄疼她,怕自己身上的血腥气会吓到她。
但犹豫一会儿,还是再次伸出手,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阿尔托莉雅的头发。发丝比他想象的还要软,如同最名贵的丝织品,在他指尖滑过,像一阵温柔的风。
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要是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说到‘高兴’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然后,他再次沉默。
沉默了很久,很久。
而阿尔托莉雅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等他继续说。
————
有些话,不需要说。
对某位父亲如是说。
——《马卡多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