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班的夜幕冰冷刺骨,死一般沉寂。
这里没有泰拉渐变的暮色,也非寻常文明世界能被灯火驱散的黑暗。笼罩一切的,是望不到边的死寂,其中潜藏着致命的杀机。地表几乎被阴森茂密的原始森林吞噬,山林与奇异的聚合体遍布。极端的气候肆虐,风暴频发。
在这片密林深处,游荡着难以名状的巨兽,滋长着剧毒的动植物。
生存于此,极其艰难。
但即便如此,这里的人类依然顽强地生存着。
......
卡利班,原始大森林,深夜。
夜色如浸透墨汁的巨幕,沉沉地压在原始森林之上。冰冷的雨,无休无止,穿透层叠的枝桠,重重砸在秩序骑士卢瑟古老的动力甲上。雨水沿着冰冷的金属缝隙蜿蜒,刺骨地钻进他的脖颈深处。
呼....呼.....呼.....
沉重的呼吸声与雨声混响在一起,这个男人此时单膝跪在泥水中,右手拄着那柄传家许久的动力大剑。阔大的剑身上还凝着刚从巨兽身上的血液。
暗红的雪混着腐绿恶心的汁液,在雨中迅速化为浑浊的黑。
身后,一队秩序骑士在屏息伫立,警惕地环视着四周,紧绷的手,握紧的长枪,锐利的双眼注视着四方,时刻准备战斗着。
“队长。”
这时,黑幕中走出一位骑士,来到卢瑟的身旁,低声开口,声音沉闷嘶哑。
“前面追踪陷阱显示,巨狼群就在前方三里处的沼泽......”
说到这里,骑士停顿下来。
片刻,继续说道,只不过这次声音更加沉闷。
“不远处有个村庄......已无幸存者.....”
卢瑟没有立刻回应,依然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尸体,沉默不语。
轰——!
震耳欲聋的雷声响彻这片天空,须弥的雷光照映在骑士们苍白庄严的脸上。卢瑟抬起眼,望向森林深处。
这片墨色的森林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上,更是一头危险、强大、似乎不可战胜的巨兽。无数粗壮的树干直刺夜空,枝丫间垂落的藤蔓在风中晃荡,如同无数巨蛇在吞噬每一个进入森林的生物。
森林越来越危险,巨兽越来越强大,越来越畸变。
人类何时才能征服森林?
没有答案。
卢瑟的指尖摩挲着剑柄上那磨损的纹路,这不是他的剑,是他养父奥恩罗德的。
只不过他死了,死在这片森林里,死在一头比巨狼更恐怖的‘裂地巨蜥’爪下,尸骨不存。唯有这把古老的动力剑,残存着他曾经活过的痕迹,证明他曾踏足此地。
“那个村庄.....最大的孩子才七岁....”
卢瑟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刺骨,比落下的雨水更寒。他霍然起身,阔剑在雨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弧光。
“出发。”
骑士们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马蹄践踏泥泞,污浊的泥点飞溅上冰冷的铠甲,转瞬又被滂沱的雨水冲刷殆尽。卢瑟翻身上马,缰绳猛地一扯。
整支秩序骑士团,如一道沉默的钢铁洪流,悍然冲向森林深处。
没有口号,没有呼喝。
唯有死寂,以及那在雨幕中无声蒸腾的、凝若实质的杀意。
很快,前方骑士停止,坐骑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卢瑟来到最前方,视线锐利如鹰,锁定了前方不远处那片冒着诡异绿雾的沼泽。腐臭作呕的气息扑鼻而来,混杂着野兽的腥膻和腐烂植物的甜腻。
这就是巨狼群的领地,是它们的天然屏障,也是它们最熟悉的狩猎场。
卢瑟深吸一口气,雨水和腐臭的气息灌入他的鼻腔,目光死死锁定前方。身后的骑士无言,只是紧握自己手中的武器,时刻准备着。
巨狼如移动的钢铁堡垒,利爪能撕裂铠甲,獠牙能咬碎骨骼,更可怕的是它们的群体战术,如同黑色的潮水,能将任何抵抗者吞噬殆尽。每一次与巨狼群的遭遇,都意味着鲜血与牺牲,
但这就是他们本次的目标,本次清除的对象。
这次任务他们都知道,九死一生。
但他们无畏,无悔。
因为他们是骑士,是森林外领土的屏障,是人民的守护者,是亲人的希望。他们的身后,是炊烟袅袅的村庄,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家园。
为了生存。
为了人类。
卢瑟提剑,无言。
他作为秩序骑士团的元老,他已经征战了十五年,身上的伤疤多到数不清。这次清剿任务,他本可以不来的,因为每一个骑士都知道,这次战斗是必死的。
但他还是来了。
没有什么高尚的理由,只是因为他想死了。
是的,这次百战骑士已想求死。
为什么?
因为孤独。
他已经三十三岁了。在卡利班,二十岁上下便早已经成家立业,有了继承家业的孩子,有了守着炉火等他们回家的妻子。
可他呢?
孑然一身。
他有妻子,甚至还有孩子,只不过他的妻子,他那刚刚出生的女儿,死在五年前的巨兽袭击,而他也死在那一天。
从那以后,他的世界,只有骑士团,只有仇恨。
五年的征战,他杀了无数的怪兽,手上沾满了鲜血。但他的心,却越来越空。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妻子温柔的笑容,想起女儿稚嫩的哭声。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让他无法承受。
他知道,自己已经活够了。他的生命,在五年前就已经随着妻子和女儿的离去而结束了。现在的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被仇恨驱动的机器。
所以,当这次必死的任务摆在他面前时,他毫不犹豫地报名了。他想在战斗中死去,想在与巨狼群的搏斗中,结束自己这痛苦的一生。
他看着前方的沼泽,绿雾缭绕,腐臭扑鼻。他知道,那里就是他的归宿。他深吸一口气,雨水和腐臭的气息灌入他的鼻腔,让他感到一阵窒息。但他没有退缩,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举起长剑,剑刃在雨中闪烁着寒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告诉身后的骑士们。
他准备好了。
骑士们看着卢瑟,他们知道这位长老的故事,知道他心中的痛苦。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跟随着卢瑟,朝着沼泽深处走去。
“为了生存!”
卢瑟突然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每个骑士心中。
“为了人类!”
骑士们齐声回应,声音穿透雨幕,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卢瑟拔出长剑,剑刃在雨中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他双腿一夹马腹,坐骑发出一声嘶鸣,朝着沼泽冲去。身后的骑士们紧随其后,马蹄溅起的泥浆与雨水混合,在他们身后留下一道悲壮的轨迹。
绿雾中,一双双幽绿的眼睛骤然亮起,如同地狱的鬼火。
巨狼群察觉到了入侵者,低沉的咆哮声从沼泽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骑士们没有丝毫畏惧,他们举起武器,准备迎接这场注定惨烈的战斗。
——
雨幕渐收,沼泽的绿雾被风吹散些许,露出满地狼藉。三十位骑士的铠甲碎成废铁,三十具尸体横陈在泥泞中,鲜血与雨水混着沼泽的黑泥,勾勒出死亡的轮廓。
六十多头巨狼的尸体倒伏在四周,有的被剑刺穿心脏,有的被长矛钉在泥地里,狼血的腥气盖过了腐臭。
卢瑟拄着剑,单膝跪在泥水中。他的铠甲被撕开数道裂口,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还在汩汩地流。
只剩他一人。
也只剩他一人。
他挣扎着站起来,每动一下,伤口就传来钻心的疼。视线模糊中,他看到前方的狼王,它的一只眼睛被刺穿,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鲜血染红了它黑色的皮毛。
但它依然站着,像一座黑色的小山,双眼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卢瑟举起剑,剑刃上还沾着狼血,在雨后的微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的平静。
“有你陪葬,我也不算孤独。”
“呵。”
生命逐渐消逝的狼王恶狠狠地看着他,双眼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它要撕碎面前的猎物,把他撕成碎片。
就在卢瑟等死时。
忽然,天亮了,不,是天被撕裂了。
不是乌云,不是风暴。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撕裂。金色的裂缝从天空正中劈开,托着燃烧的尾焰,是一颗坠落的星辰。
不。
不是一颗。
是两颗。
一颗坠向东方的山脉,另一颗却朝着他的方向坠落。
看着这颗星辰,必死的卢瑟不知为何内心一悸。
“这是什么?”
他喃喃着,喉咙里的血沫呛得他咳嗽起来,却顾不上擦。
就在这一刻,一股陌生的力量从他胸腔深处涌现,不是仇恨的支撑,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渴望。
他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那坠落的光里,有东西在等着他。
是什么?
是救赎?
是答案?
还是……妻女生前曾提起过的、传说中“来自星空的奇迹”?
他不知道,但那股念头像藤蔓般死死缠住他的心脏,让他攥紧了手中的剑。
似乎察觉到面前男人求生的意志,垂死的狼王不再等待,猛然朝着卢瑟扑了上来,利爪带着风声,只取卢瑟的喉咙。
但莫名的力量,让濒死的卢瑟爆出他最强的力量。
侧身躲过,长剑以最后的力量刺穿狼王的心脏,这只不可一世的巨兽带着不甘的双眼倒在了泥水里。
它不解。
但没人会给它解释。
卢瑟没有看它,目光看向火光降落的地方,他对着战友们的遗骸行了骑士礼,强撑着濒死的身体,朝着火光降落的地方缓慢走去。
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胸膛的抓伤火辣辣地疼,但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他要过去看看。
不知多久,卢瑟找到了,然后他看到了她。
是的,他看到了她。
当他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身边在燃烧。
那不是普通的火。
那些被光芒触及的古树没有化为灰烬,而是像被抽走了某种本质,变成了灰白色的、如盐柱般的雕塑。陨坑不大。或者说,远比他想的小。一个婴儿躺在陨坑的中心,周围三米内的地面光滑如镜。
一个婴儿。
是的
一个女婴。
但肯定不是普通的婴儿。
任何一个在卡利班生活过的人都看得出来。普通婴儿会哭。普通婴儿会挣扎。
但普通婴儿不会躺在陨坑中心,周围三米熔成玻璃,而自己身上没有一丝灼伤。
但真正让卢瑟放下剑的,不是这些。
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婴儿那种茫然的、还未成形的看。
是注视。
是看见。
是那种你在深夜独坐时,突然发现有人站在门口看着你,你知道自己被看见了,被看穿了,被看清了你所有的伤疤和疲惫。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
没有威胁。
只有平静。
一种不属于婴儿的、古老的平静。
卢瑟在距离她三步的地方停下。他的剑已经垂向地面,他的呼吸已经停止。他听见自己说。
“你……你是谁?”
婴儿没有回答。
她只是举起小小的右手,五指张开,伸向他的方向。
卢瑟低下头。
那只手太小了,小到可以被他一只手完全包裹。那五根手指太细了,细到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
他把自己的食指放在那只小手里。
然后,那只手握住了。
就在这一刻,卢瑟感到有什么东西穿过他的全身。
不是痛,不是恐惧,甚至不是惊讶。是某种更古老的、属于人类集体记忆深处的东西。
是希望。
但不仅仅是希望。
那是一种更具体的东西,是他一直渴求拥有的——被需要。
十五年。他一直在守护,一直在付出,一直在做那堵墙。但墙不会问为什么。墙不会期待回报。墙只是站着。
而这一刻,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因为他强大。不是因为他有用。不是因为他能保护谁。
只是因为他在这里。
那颗早已枯萎的内心,此刻被注入了甘泉。
卢瑟的膝盖弯了下去。
他单膝跪在陨坑的边缘,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婴平齐。
不知为何他的眼眶湿润起来,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想到了自己的妻子,想到了自己那还未见面的女儿,想到那些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斗,想到这片世界未知的命运,想到......
但这些思绪只存在了一刻,他的目光紧紧注视着女婴,动作轻柔而小心。
“你叫什么名字?”
女婴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卢瑟看着她的金发,看着她抿紧的小嘴,看着她额角那缕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发丝。
在这一刻,一段古老遥远的传说在他脑海里浮现,那是关于第一位国王,关于那个独自对抗三天三夜黑暗的男人,关于那个名字。
他的故事,他的职责,他的传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妻女的死,骑士们的牺牲,天空的撕裂,眼前的女婴……
这不是巧合。
这是命运!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女婴抱起来。她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又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他念出了那个名讳。
女婴听到这话,又眨了眨眼睛。
见此,卢瑟笑了,那是他自妻女走之后,第一个真心的笑。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这是你的名字。”
卢瑟再次说道,而这次女婴露出了笑容。
“而你,注定会成为王!”
风停了。雨停了。森林沉默了。
卡利班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