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瑟没有死。
可能是卢瑟的幸运,也可能是世界不想让他死,或者说他死的还不是时候。总之,在用了最后一支泰拉远祖留下的血清,他活了下来。
幸运、奇迹般的活下来。
但就在卢瑟醒来恢复的第二天,秩序骑士团的长老们从各地的堡垒,穿过巨兽和毒雾笼罩的森林,来到卢瑟所驻守的堡垒。
第二天清晨,骑士团六位元老围坐在议事厅的长桌旁,烛火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扎哈瑞尔站在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他的能力虽不能穿透墙壁,却能捕捉到屋内气流的细微震动,将对话清晰地传进耳中。
“三十个人……三十个人……回来了一个。”
苍老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是元老会中最年长的奥瑞留斯,他曾是卢瑟的导师,此刻话语里却藏着尖锐的质问。
“我知道,卢瑟。你应该也死在那里。”
扎哈瑞尔的心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但是,卢瑟的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这并不是重点。”
另一个元老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探究。
“重点是那位婴儿,让抱有必死之心的你重新生起活的希望的婴儿。卢瑟,我们要知道她是谁?”
议事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没有什么要知道的。”
卢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我在死之前,找到了她,然后把她带回来,仅此而已。”
“从哪里?”
奥瑞留斯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森林。”
“森林的哪里?”
“一个陨坑。”
卢瑟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撕裂天空的清晨。
“天空被撕开一道金色的裂缝,两颗‘星辰’坠落。她就在其中一个陨坑里,被光包裹着。”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
扎哈瑞尔能感受到屋内的气氛变得凝重,六位元老显然都知道“金色裂缝”和“坠落星辰”意味着什么,那是卡利班古老传说中“神谕降临”的征兆。
卢瑟没有沉默,而是立马说道
“我们世界已经够糟糕了,不是吗?”
然后,议事厅再次安静了很久。
最后,没有人知道后续,亦或者不需要后续。
......
第三天,阿尔托莉雅被艾拉抱到了室外。
艾拉是卢瑟找到照顾阿尔托莉雅的中年妇女,她的丈夫是骑士,儿子也是骑士,卢瑟放心她。
她用一件厚厚的巨狼毛皮做的袄子包裹着阿尔托莉雅,让她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金色的头发从袄子边缘露出,在晨光中闪着柔和的光。她的眼睛很大,也很美,看着灰色的天空,似乎在确认什么。
扎哈瑞尔在门外,自从答应了卢瑟,他就成了阿尔托莉雅专属的护卫。
他接受,也乐享其中。
阿尔托莉雅在院子里,晒着并不温暖的太阳,看着灰色的天空。
卡利班的天空永远是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在这个世界的头顶。不过,偶尔,在某个特定的角度,恒星的光芒也会短暂穿透云层的缝隙,在天空中撕开一道金色的口子。
阳光很短暂,很珍贵。
阿尔托莉雅看着那道阳光,凝视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如同一朵舒展开放的花儿。
身后一直注视着阿尔托莉雅的扎哈瑞尔看着她的笑容,不知为何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她喜欢这里。”
艾拉看着这位女婴,轻轻道。
“嗯。”
扎哈瑞尔应了一声,然后看着阿尔托莉雅,看着那金发在风中飘动,看着那碧色的双眼倒映着那道转瞬即逝的光。
背着小小的行囊站在门口,母亲的手反复摩挲着他的衣领,指尖的薄茧蹭得他脖子发痒。
身后是卡利班常见的灰色石墙,窄小的窗户里漏出昏黄的光,母亲的眼神却亮得像藏了星星。
“阿瑞,要好好长大,要成为能保护自己的骑士。”
然后,他走了很远,拐过三个街角才敢回头,然后他看到
母亲还站在原地,灰色的石墙衬得她身影单薄,却像扎根的树,目光牢牢锁着他的方向,那眼神里的温暖,后来他才懂,是等他回来的希望。
然后,在他十六岁那年,母亲死了。
死在巨兽的袭击下。
在这个危险的世界,这是常态。
但他无法接受。
他是母亲的希望。
但他没有守护好母亲。
扎哈瑞尔久久才回过神来,他看着阿尔托莉雅,脑海里想起那短暂看到的画面。
王座,剑,旗帜。
以及流传于遥远卡利班的预言。
“你会为这里带来改变吗?”
“会吗?”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道,声音很小很小,小到没有人能听到。
.....
第三十天,阿尔托莉雅学会了走路,不是摇摇晃晃,需要抚着东西的走,而是稳稳的,笔直的走。
当艾拉看到这一幕时,手里攥着尿布,嘴巴微微张大,眼神满是震惊。
“卢瑟!”
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卢瑟从隔壁房间走了过来,然后他第一眼就看到正在慢慢走路的阿尔托莉雅,他陷入了沉默。
“她在走路。”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身后的扎哈瑞尔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他们知道她是特殊的,是不平凡的。
但真正见识这种特殊时,也难以保持平静。
“她才三十天。”
艾拉听着这平静的声音,更加慌乱。
“我知道,艾拉。”
“婴儿不会在三十天的时候就会走路。”
艾拉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她不是怕,而是面对未知的不解。
“我知道。”
“卢瑟!”
卢瑟转过身,看着艾拉,平静的双眼让艾拉逐渐缓和下来。
“她会走路了,这不是坏事,是一件开心的事。”
艾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从卢瑟的眼睛里看到了坚定,看到了温柔,也看到了一丝她看不懂的、属于“命运”的东西。
最后她低下头,看着床上的阿尔托莉雅。但此时的她在看着窗户,似乎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对话。但艾拉笃定,她注意到了,但她选择不回应。
照顾阿尔托莉雅三十天,三十天里很多地方都能透露出这不是普通婴儿的事实。
她不哭不闹,饿了就发出小小的“咿呀”声,困了就自己闭上眼睛睡觉,乖巧得不像个婴儿,更像是个小大人,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她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仿佛能看懂周围的一切,却从不表现出来。
她……”
艾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卢瑟不会告诉她全部的真相,但她能感受到,这个孩子是特殊的。
卢瑟看着床上的阿尔托莉雅,眼神里充满了温柔。
“艾拉,谢谢你照顾她。她是个特别的孩子,但她也是个需要爱的孩子。”
艾拉点了点头,心里的慌乱渐渐散去。她看着阿尔托莉雅,看着她小小的身影。突然觉得,不管这个孩子有多么特殊,她都是一个需要被呵护的婴儿。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阿尔托莉雅的金发,轻声说道:
“放心吧,卢瑟长老,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阿尔托莉雅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抚摸,转过头,对着艾拉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那笑容像阳光一样,瞬间照亮了艾拉的心房。
然后,阿尔托莉雅走下床,慢慢的朝着卢瑟走去。
“你要去哪?”卢瑟蹲下来,和她平视。
阿尔托莉雅看着他。她没有回答,但她松开了门框,迈出了第一步。
左脚,稳稳地落在地上。右脚,跟上。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了卢瑟面前,抬起头,看着他。他太高了。
她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她的脖子有些酸,但她没有低下头。
“卢瑟。”
她叫出他的名字。
不是“啊”,不是“唔”,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带着明确意图的单词。
卢瑟的手指开始颤抖。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
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弄碎什么,但又很紧,像是怕失去什么。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金色的头发蹭着他的皮肤,痒痒的,暖暖的。
“你会走路了。”
他对着阿尔托莉雅说着,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嗯。”
她答。
“你会说话了。”
“嗯。”
卢瑟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
.....
第九十天
九十天的阿尔托莉雅,身高已经有三四岁孩子那么高。
这一天,卢瑟给阿尔托莉雅做了一把剑。不是真的剑,只是一把由木头做的剑,巴掌长短,剑身扁平,剑柄上缠着卡利班巨狮的鬃毛。
他的左臂还不灵活,削的很慢,一刀一刀,像是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而旁边的扎哈瑞尔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
“长老,她才三个月。”
卢瑟没有抬头,继续手中的动作。
“我知道。”
“她是会走路,但还不是练剑的时候吧?”
“我知道。”
听着这个回答,扎哈瑞尔忍不住直言道。
“那您做这个干什么?”
卢瑟这次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扎哈瑞尔。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着他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固执,不是溺爱,而是确定和清醒。
“她需要一把剑。”
“?”
“可她现在还是婴儿。”
“她是上天的礼物。”
卢瑟继续低着头,削着木剑。
“阿尔托莉雅”
“她的姓氏潘德拉贡,这个名字即是古老泰拉传说里的王者,也是七百年前那位创造骑士团的人姓氏。”
“当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脑海里只有这个姓氏,似乎这是她的姓氏,也只属于她。”
卢瑟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犹豫和期望。
“但我不想要……不想要她不成为传说中那样……”
扎哈瑞尔回过神,看着卢瑟。
他知道卢瑟想说什么。
传说中的潘德拉贡王者,最终都带着孤独和遗憾死去,他们为了国家和人民,牺牲了自己的幸福。卢瑟不想让阿尔托莉雅重蹈覆辙,他想让她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孩,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只不过,卢瑟还没等他说什么。
他的能力再次不受控制地发动,他的双眼再次看到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站在尸山血海中的身影。
卢瑟没有察觉扎哈瑞尔的异样,他依然专心地做木剑。
不一会儿,木剑成功做好。
剑身很直,剑刃很薄,剑柄上的狮毛随风飘动。
随即,他把木剑放在阿尔托莉雅的床边,放在她伸手就能触到的地方。
“这是我的礼物,微不足道的礼物,阿尔托莉雅。”
“愿你有自己的人生。”
卢瑟看着阿尔托莉雅,轻轻道。
而阿尔托莉雅看向卢瑟,然后看向了身旁的木剑,看了很久。
那双绿色的双眼里,一直有着扎哈瑞尔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知道,这不是好奇,没有哪个婴儿会对一个物品好奇这么久。那不是喜欢,是一种确认。
注视着阿尔托莉雅,他的指尖再次发麻。
这一次,他没有看到任何画面,而是感受到了一种情绪——阿尔托莉雅的情绪。
那种情绪很复杂,似乎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穿透,扫去了阴影。
情绪中有怀念,有悲伤,有痛苦,有欣喜,有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种在炉火中熊熊燃烧的东西。
那是什么?
扎哈瑞尔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词。
是决心。
而阿尔托莉雅看着这把普普通通的木剑,想起了很多,不,不是想起。
她始终没有忘,也忘不了。
忘不了那把插在石头里,象征王权与天命的剑。
忘不了梅林说的那句话。
“拔起这把剑,你将不再是人。”
忘不了圆桌骑士朝着她下跪,许下的誓言。
忘不了那平原之上的尸山血海。
忘不了....
但她也知道,那些都是过去,都是曾经。那把剑终究留在了另一个世界,留在那片燃烧的原野上,留在了她死去的身体旁边。
剑是王权,是责任,是担当,是孤独。
现在她又拥有了一把剑,一把木剑,一把不是传说中的剑,不是妖精之剑,一把普普通通的剑,一把由他的养父卢瑟一刀一刀做好的剑。
这把剑没有王权,没有责任,没有担当,没有孤独,有的只有期待与陪伴。
她握住了这把剑。
剑柄很合适,很适合她现在的身体。
卢瑟站在门口,看着她握着木剑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不知道她的灵魂里装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只当她是个对新玩具好奇的孩子。可阿尔托莉雅知道,她握着的不是剑,是卢瑟的爱,是这个世界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她低头,用小脸蹭了蹭木剑的剑柄。
没有石中剑的冰冷,只有木头的温软,像卢瑟的手掌,像艾拉的怀抱。她想起梅林说过的“王冠的重量”,想起原野上的烽火,想起臣民的期盼……
可现在,这些都能暂时远去。
她只是一个抱着木剑的婴儿,有一个会给她削剑的养父,有一个会给她唱摇篮曲的艾拉,有一个会默默守护她的扎哈瑞尔。
...
深夜,阿尔托莉雅做了一个梦。
她在一个白色的虚空。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只有纯粹的、绝对的、连影子都不存在的白色。
她站在白色里,是她前世最熟悉的样子。
银色的铠甲泛着冷光,腰间挂着那把熟悉的石中剑,金发束成高马尾,碧色的眼睛里带着坚定和冷漠。
“王不应有私心。”
她踩在白色的地面上,没有温度,没有触感。
这时一道高大、轮廓模糊、像是用光编织的影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是谁?”
阿尔托莉雅看着它。
“我是你。”
影子用一种空灵而虚幻的声音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