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体穿过虚空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个世界的气息。
很远,但越来越近。它带着成千上万的诡异,像一片黑色的云层,在虚空中移动。
那些诡异在它身后排成一条长龙,从恐怖世界的裂口一直延伸到虚空深处,看不到尽头。有些小型的诡异在飞行中掉队了,被虚空中的乱流卷走,发出细碎的尖叫。
寄生体没有回头。那些掉队的无所谓,够用了。
它在想一件事。
修仙剑在群里说“我知道了”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没有紧张,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警惕。只是平静。那种平静让寄生体觉得不太对劲。它见过很多人面对威胁时的反应。
恐惧,愤怒,慌乱,故作镇定。但修仙剑的那种平静不一样。那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不在乎。
虚空在它周围流动,黑色的,冰冷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它和那些诡异,在这片虚无中飞行。飞了很久,久到它记不清时间。
然后它看见了光。不是金色的光,是灰色的光。那种灰是死灰,像烧完的纸钱剩下的灰烬。光从虚空的某个方向透过来,很弱,但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寄生体调整方向,朝那片灰光飞去。诡异们跟着它,像一群跟着领头的鱼。
灰光越来越亮。虚空中开始出现碎片——碎骨,锈铁,暗红色的泥土。那些碎片漂浮在虚空中,大小不一,小的像指甲盖,大的像一座山。每一块碎片上都残留着诡异啃食过的痕迹,边缘是光滑的,像被舔干净的盘子。
寄生体认出了那些碎片。洪荒。这是洪荒的残骸。同族把这个世界吃得差不多了,只剩这些碎片在虚空中漂浮。有些碎片上还有微弱的法则气息在跳动,像垂死之人的脉搏,跳一下,停很久,再跳一下。然后彻底安静。
寄生体穿过碎片群,继续往前飞。灰光越来越亮,虚空中开始出现雾气,灰白色的,黏稠的,和诡异身上的东西一模一样。雾气在它身边流动,像活的东西,在试探它,在嗅它。寄生体没有理会。它是母体孕育出来的,那些雾气不会攻击它。
然后它看见了那道缝隙。
两个世界之间的缝隙。灰白色的雾气从缝隙里渗出来,一缕一缕的,像烟,像雾,像活的东西在试探。缝隙不大,大概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但缝隙的边缘在缓慢地扩大,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
寄生体停在缝隙前,看着里面。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它看见了暗红色的地面,看见了铅灰色的天空,看见了远处断裂如牙齿的山峰。昆仑墟。修仙剑的世界。
它伸出触角,探进缝隙。触角顶端的金色眼睛转了一圈,看见了远处那座洞府,看见了洞府中央那尊鼎,看见了鼎旁边那个人。
修仙剑。他盘膝坐在鼎前,闭着眼睛,手按在鼎身上。凌天剑横放在膝头,剑身清亮,映出他的脸。平静,冷硬,没有表情。
寄生体看着那张脸,感觉到体内那团微弱的意识忽然跳动了一下。恐怖剑的最后一点意识在挣扎,在愤怒,在想要冲出来。寄生体压下去,像踩灭一根火柴。
然后它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洞府门口,手里拿着一杆冒着黑烟的幡。他把修为压得很低,低到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化神期散修。但寄生体的触角顶端,那只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个人看了三秒。三秒之后,它认出来了。
是未来身。是修仙剑的某一个未来身。
寄生体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它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未来身。母体要它寄生的就是这些未来身,从内部瓦解那道光幕。但它现在还不够强,它吞的恐惧还不够多,它的身体还不够完整。它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遇到未来身。
它想退。退回去,退到缝隙外面,退到虚空里,等变得更强了再来。但它动不了。不是被定住了,是那些诡异。
它带来的那些诡异已经挤进了缝隙,已经涌进了这个世界。它们散开了,在暗红色的地面上爬行,在断裂的山峰间穿梭,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游荡。它们已经闻到了活人的气息,已经进入了狩猎状态。
寄生体看着那些诡异,想叫它们回来。但来不及了。
缝隙那边的洞府门口,那个人——邪修剑——已经看见了它们。
邪修剑靠在洞府门口,魂幡搭在臂弯上,黑烟蔫蔫的。他正抬头看着天上那道裂缝,余光扫到了缝隙这边。他看见了那些灰白色的东西从缝隙里涌出来,在暗红色的地面上爬行,密密麻麻的,像一群从洞里涌出来的蟑螂。
他啧了一声。
“又来。”他说。语气不是紧张,不是警惕,是那种“怎么没完没了”的嫌弃。他从洞府门口直起身,魂幡在手里转了一圈,朝缝隙这边走过来。
寄生体看着邪修剑走过来。每走一步,它都感觉到那种压力在增加。
不是修为的压制——邪修剑把修为压到了化神期,看起来比它还弱。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是根子上的差距。
一条狗再怎么长大,也打不过一头龙。不是体型的问题,是品种的问题。
邪修剑走到它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看它的眼神不是看敌人的眼神,是看路边一只死猫死狗的眼神,有点好奇,有点恶心,但也就那样。
“你从哪个世界来的?”邪修剑问。
寄生体没有回答。它在想怎么办。跑?跑不掉。那些诡异已经散开了,它就算自己跑,也跑不过这个人。打?打不过。
这是未来身,是秦剑的巅峰之一,它连修仙剑都不一定打得过,何况是未来身。寄生?寄生体的本能就是寄生。但它需要接触,需要侵入,需要时间。这个人不会给它时间。
它只能说话。
“你是未来身。”它说。用的是恐怖剑的声音,恐怖剑的语气。
邪修剑的眉毛挑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有点意思。“眼力不错。”他说,“然后呢?”
“母体让我来寄生你们。”寄生体说,“从内部瓦解那道光幕。”
邪修剑歪了歪头,像听一个小孩说“我要当武林盟主”。“哦。那你打算怎么寄生我?”
寄生体沉默了。它不知道怎么寄生这个人。它连靠近他都做不到。
那些诡异,它带来的那些诡异在邪修剑走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退了。不是被命令的,是本能。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在往缝隙那边爬,有些已经爬回了缝隙里,有些挤在缝隙口,互相踩踏,发出尖细的嘶鸣声。它们在害怕。
邪修剑看了一眼那些诡异,又看了一眼寄生体。
“你就带了这些?”他问。
寄生体没有回答。
“行吧。”邪修剑说,“来都来了。”
他抬起手。魂幡在他手里展开,黑烟从幡面上散开。那个动作很慢,像伸懒腰。但黑烟散开的速度不慢。它们从幡面上涌出来,像墨汁滴进水里,向四面八方扩散。
寄生体感觉到了。那些黑烟不是烟,是魂。无数的魂。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座移动的地府。
那些魂从它身边飘过,没有攻击它,只是飘过。但它们飘过的地方,诡异在碎。不是被打碎的,是被压碎的。
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在黑烟中扭曲,变形,碎裂,变成粉末,变成虚无。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失了。
一只,十只,一百只,一千只。所有的诡异都在碎,都在消失,都在被从存在中抹去。从缝隙口一直延伸到暗红色大地的尽头,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像被擦掉的字迹,一片一片地消失。
寄生体看着那些诡异碎掉。它什么都做不了。它只能看着。
然后它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在变轻。那些魂在吃它的存在。不是吃它吞下去的恐惧,是吃它“在这里”这件事。它站在这里,这件事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抹去。
它想挣扎。它用尽全力,想要动一根手指,想要眨一下眼睛,想要张开嘴。但什么都动不了。那些魂太多了,太密了,太强了。每一个魂都比它强,每一个魂都像一座山压在它身上。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色的甲壳在剥落,露出下面的皮肤——人类的皮肤,苍白的,瘦弱的,属于恐怖剑的皮肤。手指在变细,指甲在变短,节肢在缩回体内。翅膀碎成粉末,触角枯萎掉落。金色的纹路彻底消失。
它站在暗红色的地面上,赤着脚,穿着破烂的衣服,像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但它不是恐怖剑。它是寄生体。寄生在恐怖剑体内的东西。恐怖剑的意识还体在它体内,还在挣扎,还在等待。但它还是寄生,还是那个从母体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
邪修剑看着它,歪了歪头。
“还认得我是谁吗?”他问。
寄生体抬起头,看着他。“未来身。”它说。声音已经变了,不再是恐怖剑的声音,是它自己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金属在玻璃上刮。
“对。也不全对。”邪修剑说,“我是他所有的未来身里最不正经的那个。也是最邪最懒的那个。但再邪再懒——”他把魂幡搭回臂弯,动作随意得像放一件外套。
“收拾你这种,还是不用费什么力气的。”
寄生体想说什么。想说母体,想说光幕,想说它还有用,想说它可以被利用。但那些魂还在吃它的存在,它的声音已经被吃掉了大半,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
然后修仙剑从洞府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寄生体面前,低头看着它。凌天剑挂在腰间,没有出鞘。他的表情和群里回消息的时候一样——平静,冷硬,没有波澜。
“恐怖剑还在吗?”他问。
寄生体张了张嘴。它想说“在”,想说“还活着”,想说“你放了我我就把他还给你”。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不是因为那些魂,是因为修仙剑的眼神。那个眼神不是在问它,是在看它。看它体内那团微弱的、还在挣扎的意识。
修仙剑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按在寄生体的胸口上。
那一瞬间,寄生体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攻击,不是探查,是一种——牵引。有什么东西在从它体内被拉出来,从胸口那个位置,从恐怖剑最后一点意识所在的位置。它在被拉出来。
它想抓住什么,想抓住恐怖剑的身体,想抓住这具好不容易得到的躯壳。但抓不住。那些魂已经把它的存在吃得差不多了,它已经没有力气了。它像一条被从洞里拽出来的蛇,被修仙剑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往外拉。
它被拉出来了。
它看见了恐怖剑的身体在它面前倒下,看见了那具身体的眼睛睁开了——不是它的眼睛,是恐怖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它想扑回去。但修仙剑的手指捏着它,把它捏在指尖。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团灰白色的、拳头大的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在修仙剑的指尖蠕动,像一团被捏住的烂泥。
它身上有几张嘴,在无声地开合。有一张嘴在说“救救我”,有一张嘴在说“疼”,有一张嘴在说“妈妈”。那些声音不是它的。是它吃掉的人的回声。
修仙剑看着指尖这团东西,看了几秒。然后他把它扔给邪修剑。
“处理掉。”
邪修剑接住那团东西,在手里掂了掂,像掂一个皮球。他低头看着它,看着那些嘴在无声地开合,看着那些不属于它的回声在挣扎。
“就这?”他说,“我还以为多厉害呢。带了那么多诡异来,结果就这?”
那团东西在他指尖蠕动,那些嘴在说“放过我”,在说“我可以帮你们”,在说“我知道诡异的秘密”。邪修剑听着那些话,笑了。
“你知道诡异的秘密?你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你能知道什么秘密?”
他把那团东西塞进魂幡里。魂幡的黑烟翻涌了一下,像吞了一口东西,然后安静了。那团东西消失了,连带着它所有的回声,所有的嘴,所有的挣扎。
邪修剑把魂幡搭回臂弯,,睁着转头看向地上的恐怖剑。恐怖剑躺在地上眼睛,看着灰色的天空。他的身体很虚弱,但还活着。他的手在动,手指在暗红色的泥土上轻轻划着,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邪修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修仙剑一眼。
“你的活。”他说。
恐怖剑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修仙剑,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邪修剑。
“他是谁?”
修仙剑站起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邪修剑替他说了。
“我?”邪修剑靠在洞府门口,魂幡搭在臂弯上,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吊儿郎当,“我是他未来身。最不正经的那个。也是最懒的那个。”
恐怖剑看着他,看了很久。
“难怪,”他说,“难怪你打他跟玩似的。”
邪修剑耸了耸肩。“不是打他跟玩似的。是他太弱了。他连你都没吞干净,留了你一条命在体内。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找晦气?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