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伊斯塔万到奥特拉玛的三个星期里,洛迦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
“神谕者”号上的书房是他亲自设计的。
一个不大的房间,墙壁用普罗斯佩罗的黑色石板铺成,地板上铺着一块从科罗努斯星区带来的手工地毯,书桌上永远点着一盏红色的亚空间灯笼。那盏灯笼的光线很奇怪,它不照亮物体,而是照亮物体之间的空隙。在它的光芒中,墙壁看起来更远了,天花板更高了,整个房间像一个没有边界的、正在缓慢膨胀的空间。
他在读一本自己写的书。
不是《圣言》。
那本书他已经不需要再读了。
他写《圣言》的时候还是一个相信秩序的人,一个试图用理性和逻辑来证明帝皇神性的人。那本书里的每一个论证都像一块精心切割的石头,被仔细地打磨、抛光、堆砌,最后建成一座宏伟的、无懈可击的建筑。
但建筑是死的。
你走进去,看到的是墙壁、天花板、地板。你被包围了,被定义了,被限制了。
他现在在读的是另一本书。一本还没有名字的书,一本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书。这本书不是用理性和逻辑写成的,而是用火焰。每一个句子都是他在冥想中看到的幻象,每一个单词都是他在亚空间的低语中捕捉到的碎片。
这本书没有结构,没有论证,没有结论。
它只是一些片段,一些画面,一些声音。一把火的碎片。
他在寻找一个答案。
混沌能给他想要的力量吗?
他还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需要在到达奥特拉玛之前找到它。
因为安格隆不会等他。
书房的门被敲了三下。塔维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原体,安格隆的舰队发来通讯。他们提前脱离亚空间了。”
洛迦放下羽毛笔,皱起了眉头。提前脱离亚空间在航行中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是导航员的失误,要么是亚空间本身的问题。在伊斯塔万之后,亚空间变得更加暴躁了,风暴的频率和强度都在增加。这不是一个好迹象。
“原因?”
“安格隆说他在亚空间里看到了东西。他说那些东西在对他说话。他说——”
塔维茨停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那些东西告诉他,基里曼在考斯。”
洛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考斯。
奥特拉玛的第二首都,马库拉格的左臂。五百世界中最重要的战略节点之一。如果基里曼真的在考斯。
不。这不可能。基里曼是一个理性主义者,一个相信数据和逻辑的人。
他不会在和平时期离开他的指挥部,跑到一个前线世界去。但安格隆在亚空间里听到的东西,如果那些东西真的来自黑暗之神——那就不一定了。黑暗之神能看到他看不到的东西,能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
这是一个机会——混沌诸神证明自己的机会。
洛迦站起来,走向舰桥。
“神谕者”号的舰桥上,导航员卡修斯·埃弗瑞正在和塔维茨争吵。
“我不管安格隆怎么说,”卡修斯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一个长期暴露在亚空间辐射中的人的声音,“我的航线是正确的。考斯在我们的航线上,三个星期后到达。如果我们现在脱离亚空间,我们就会暴露”
“暴露什么?”洛迦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身。卡修斯低下头,塔维茨微微欠身。
“原体,”卡修斯说,“安格隆的舰队提前脱离了亚空间,位置在奥特拉玛边缘的赫利俄斯星系。如果他们继续停留在正常空间中,他们的灵能信号会被极限战士的监测站捕捉到。整个行动就会暴露。”
“安格隆不在乎暴露,”塔维茨说,“他说他要从赫利俄斯开始烧,一路烧到考斯。”
洛迦走到星图前。全息投影在黑暗中展开,奥特拉玛的五百颗星星在他的面前旋转。他找到了赫利俄斯。
一颗蓝白色的恒星,周围环绕着三个贫瘠的岩石世界,没有战略价值。但赫利俄斯距离考斯只有四天的亚空间航程。如果安格隆从赫利俄斯开始烧,极限战士会在四天内知道。然后考斯就会进入战备状态。
他需要一个更好的办法。
他需要考斯不设防。他需要考斯像一座敞开的城门,等着他走进去。他需要极限战士的舰队停在船坞里,引擎关闭,弹药上锁,士兵们在营房里睡觉。
他需要偷袭。
但不是传统的偷袭。
不是用隐身舰队偷偷接近,不是用灵能屏蔽探测信号。这些手段对极限战士没有用。基里曼的军团是帝国中最警惕、最纪律严明的军事力量。他们不会因为你的舰队隐形了就放松警惕。他们不会因为你的灵能屏蔽了信号就关闭雷达。
你需要用另一种方式偷袭。
你需要让他们自己打开门。
洛迦的目光在星图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考斯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塔维茨愣了一下,然后回答:“农业和军事混合世界。人口约八十亿。极限战士在考斯有一个完整的舰队基地,驻扎着大约四十艘战舰。基地的指挥官是马略·盖奇,基里曼的老兵,在乌兰诺战役中指挥过极限战士的第二连。”
“盖奇,”洛迦重复了这个名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老兵。谨慎,务实,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洛迦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给安格隆发通讯,”他说,“告诉他不要在赫利俄斯动手。告诉他我们有一个新的计划。”
“什么计划?”
洛迦转过身,看着舰桥窗外那片被亚空间扭曲的、旋转的星空。他的倒影在装甲玻璃上晃动,像一个在水中燃烧的影子。
“我们不是入侵者,”他说,“我们是访问者。”
计划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成型。
洛迦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让塔维茨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考斯的资料都送到他面前。他看了考斯的星图、军事部署、舰队编制、指挥体系、通讯协议、识别代码。他看了盖奇的档案、履历、战术偏好、性格评估。他看了考斯和极限战士之间的通讯记录、物资调拨单、人员轮换表。
然后他开始编一个故事。
一个足够真实、足够简单、足够符合极限战士思维方式的故事。
怀言者的舰队在亚空间中遭遇了一场意外的风暴,偏离了航线,导航系统受损,通讯中断。他们在奥特拉玛的边缘地带漂流了数周,损失了三艘战舰,伤亡惨重。现在他们终于恢复了亚空间航行能力,但舰队受损严重,急需在最近的极限战士基地进行维修和补给。他们请求允许进入考斯轨道,进行临时停靠。
这个故事里有几个关键点。
第一,亚空间风暴。在过去几个月里,亚空间风暴的频率确实在增加。极限战士自己的舰队也遭遇过类似的情况。这是一个合理的、无法验证的、符合当前宇宙局势的解释。
第二,偏离航线。怀言者一直在帝国西部执行巡逻任务,在风暴中偏离航线进入奥特拉玛是可能的。基里曼的领域虽然大,但并不是完全封闭的。偶尔有其他军团的战舰进入奥特拉玛边界进行紧急维修,这在过去是有先例的。
第三,导航系统受损。这意味着他们的通讯是临时的、不稳定的,无法进行长时间的加密通讯。他们不能等待基里曼的批准,不能进行繁琐的身份验证。他们需要一个快速的决定。
第四,损失惨重。这意味着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一支损失了三艘战舰、伤亡惨重的舰队,对考斯不构成威胁。极限战士不会拒绝帮助一支遭受重创的友军。
但这个故事有一个最大的漏洞:为什么是怀言者?
怀言者是帝皇的信仰者。极限战士是理性主义者。这两个军团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算好。基里曼公开批评过怀言者的宗教狂热,洛迦也在私下里称极限战士为“没有灵魂的官僚”。如果是一支钢铁之手或者暗鸦守卫的舰队出现在考斯轨道上,盖奇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打开港口。但怀言者——
洛迦需要弥补这个漏洞。
他翻开通讯记录,找到了一条三个星期前的信息。那是基里曼发给所有军团的一封公开信,号召大家在即将到来的危机面前团结一致,放下分歧,共同捍卫帝国。这封信写得很有基里曼的风格。
长,详细,充满了数据和逻辑,但字里行间有一种真诚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暖的东西。
洛迦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羽毛笔,开始写他的请求信。
他用了基里曼的措辞方式。他用了数据和逻辑。他用了“团结”、“责任”、“帝国”这些词。他把自己的舰队描述成一个在风暴中迷失方向的、需要帮助的兄弟。他在信的结尾引用了基里曼的那封公开信——“在帝国最黑暗的时刻,每一个军团都应该成为其他军团的灯塔。”
这封信不是写给盖奇的。这封信是写给基里曼的。即使基里曼不在考斯,他的精神在考斯。他的语言在考斯。他的价值观在考斯。盖奇是一个老兵,一个务实的人,但他也是一个极限战士。极限战士服从秩序。而洛迦的信,就是一个秩序。
他把信交给塔维茨。“用帝国标准加密频道发送。不要用灵能通讯。用最普通的、最慢的、最可靠的方式。”
“为什么不用灵能通讯?那样更快。”
“因为灵能通讯会被极限战士的智库检测到,”洛迦说,“一封普通的无线电信号,他们会觉得我们是真正的遇难者。一封灵能通讯,他们会觉得我们在隐藏什么。”
塔维茨点了点头,转身去执行命令。
洛迦回到书房,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盏红色的亚空间灯笼。灯笼里的火焰在无声地跳动,像一个正在呼吸的东西。
他在等待。
回信在十四个小时后到达。
这十四个小时是洛迦一生中最漫长的十四个小时。
他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像一个在黑暗中等待神谕的僧侣。他的灵能在他的意识深处缓慢地脉动,像一个正在孕育的胚胎。
他在想考斯。
他在想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城市、街道、港口、船坞。他在想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八十亿张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脸。他在想他们会在什么时候醒来,会在什么时候看到天空中的火焰,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尖叫。
他在想他能不能听到那些尖叫。
通讯官的声音从舰桥传来:“原体,考斯回复了。”
洛迦站起来,走向舰桥。他的步伐很稳,很慢,像一个走向祭坛的祭司。
全息屏幕上显示着盖奇的回复。很短,很干脆,充满了极限战士的风格:
“怀言者舰队,你们的请求已收到。考斯轨道船坞将开放第7、第12和第14号泊位供你们停靠。请按照以下航线进入轨道,遵守考斯空域交通管制。所有战舰在停靠后需关闭武器系统,人员上岸需接受极限战士安保检查。欢迎来到奥特拉玛。帝皇庇佑。”
洛迦读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精心切割的石头。精准、克制、不冷不热。
但终究还是同意了。
盖奇接受了。
那扇门,打开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舰桥上所有的军官。他们的眼睛都在看着他。有些眼睛里是紧张,有些是兴奋,有些是恐惧。但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给所有战舰指挥官发信号,”洛迦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经文,“按照考斯交通管制中心给出的航线,进入停靠位置。所有武器系统保持静默。虚空盾保持在待机状态。舰载机不得起飞。登舰部队不得离开泊位。”
他停顿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我们是遇难者。我们是兄弟。我们是来寻求帮助的。在命令下达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转身,面对着窗外的星空。在那里,考斯还在视野之外,奥特拉玛的星星在他的面前缓缓旋转。
洛迦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星星。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有的习惯。
现在他数的是一件事:考斯还有多远。
他的舰队将继续驶向奥特拉玛的心脏。驶向那扇已经为他敞开的门。驶向那座不设防的城市。
而在考斯的轨道上,极限战士的船坞正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他们会像极限战士对待完美之城一样,对待考斯。
把他们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