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塔万五号的天空还在燃烧。
洛迦站在“神谕者”号舰桥的观景平台上,透过装甲玻璃看着那颗被死亡包裹的行星。黑烟在大气层中翻滚,与火山灰混合成一种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遮蔽了恒星的光芒。从轨道上看下去,伊斯塔万五号已经变成了一颗黑色的球体,偶尔有岩浆的红色纹路从裂缝中透出,像一个被剥了皮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三天前,他们在那里屠杀了三个军团的忠诚派。
三天前,福格瑞姆亲手杀死了费鲁斯。
洛迦看到了原体杀原体的那一刻,看到了钢铁之手的基因原体倒下时眼中那种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看到了火山喷发时,忠诚派的战士们在岩浆和弹雨中挣扎的样子。他听到了他们通过通讯频道传来的尖叫。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发生,内心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您在想什么?”第一副官索尔·塔维茨走到他身后。塔维茨是少数几个没有被送去伊斯特凡五号地面的人之一,他负责在轨道上指挥舰队的火力支援。他看到了他从空中看到的全部,可能比地面上的人看到的更多。
“我在想费鲁斯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洛迦说。“他是原体。他可以感觉到恐惧的。但他没有逃。他冲向福格瑞姆,冲向那把他认识了一百多年的剑,冲向死亡。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在想,这不可能发生。”塔维茨说。
洛迦点了点头。“也许。一百多年的兄弟,突然之间要杀他。他的脑子转不过来。他没有时间理解。所以他死了。”
他转过身,离开观景平台,走向舰桥中央的指挥区。“荷鲁斯找我。”
塔维茨没有跟上来。洛迦独自穿过舰桥,甲板上的军官们在他经过时纷纷低头。他是原体。混沌之神选中的原体。但他们低头的时候,洛迦看到了一些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敬畏,不是忠诚,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动物性的东西。是猎物对捕食者的顺从。
他喜欢这种感觉。
比在帝国好多了的感觉。
“神谕者”号的传送室位于舰桥后方,是一个八角形的房间,墙壁上嵌满了青铜色的符文。这些符文是洛迦亲手刻上去的,每一个都对应着亚空间中的一种力量。在过去的一年里,他花了很多时间在这间传送室里祈祷、冥想、书写。他用灵能者的手指在金属墙壁上刻下了数千个单词,每一个单词都是对黑暗之神的赞美。
他站在传送平台上,点了点头。操作员启动了传送阵列。
白光吞没了他。
“复仇之魂”号比“神谕者”号大三倍。
洛迦从传送室走出来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大,而是冷。一种不自然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荷鲁斯的旗舰上的温度被调得很低,低到呼吸时能看到白雾。但这不是空调的问题。这种冷来自亚空间,来自这艘船在航行时积累的灵能残渣,来自每一个在这艘船上死去的灵魂留下的回声。
洛迦喜欢这种冷。它让他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让他的脊椎微微发颤,让他的灵能像一只被冷水浇醒的猫一样竖起了毛。
他沿着走廊走向舰桥。走廊两侧站着荷鲁斯之子的荣誉卫队,他们穿着黑色和深绿色的动力甲,胸前挂着战鹰徽章。洛迦走过的时候,他们没有低头。他们直视前方,眼神空洞,像一排没有灵魂的雕像。
这不一样了。
洛迦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荷鲁斯在舰桥后方的战略室里等他。战略室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墙壁上是全息投影的星图,整个银河系的星星在黑暗中旋转、闪烁。房间中央是一张圆桌,荷鲁斯坐在圆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卷羊皮纸地图
“洛迦。”荷鲁斯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质感。
“战帅。”洛迦走到圆桌前,没有坐下。
荷鲁斯抬起头。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疤——从右眼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还没有完全愈合,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这道疤是他在伊斯塔万五号地面上留下的,被一把忠诚派的动力剑砍的。能砍伤原体的剑不多,能砍伤荷鲁斯的剑更少。洛迦想知道那把剑后来怎么样了,但没有问。
“坐。”荷鲁斯指了指圆桌对面的椅子。
洛迦坐下。羊皮纸地图在他面前展开,上面标注着星系的名称、航路、军事部署。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被红色墨水圈出来的区域上——奥特拉玛。
“我要你和安格隆去那里。”荷鲁斯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按在那个红色的圈上。“极限战士的家园。五百世界的心脏。基里曼的骄傲。”
洛迦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圈,没有说话。
“起义已经开始了,”荷鲁斯说,“但基里曼还没有选边站。他不会选我们这一边,我们都知道。他太固执,太相信他那套所谓的秩序。但他也不会立刻选帝皇那边,因为他太谨慎,太算计,他要先看清楚局势。”
“所以我们要让他没得选。”洛迦说。
“对。”荷鲁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但不是笑。
“我要你烧掉他的世界。不是征服,不是占领,是烧掉。每一个世界,每一座城市,每一个港口,每一个粮仓。烧掉。让奥特拉玛变成一个燃烧的废墟,让基里曼不得不把所有的力量都用来灭火。”
洛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他知道荷鲁斯不想听,但他必须问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安格隆?”
荷鲁斯的眼睛眯了一下。那道新疤在他的脸上扭曲,像一个活的东西。
“因为你需要证明一些东西,”荷鲁斯说,“安格隆也是。”
“你想让我去奥特拉玛放火,”洛迦说,“不是因为我的军团最适合做这件事。是因为你想看我能不能做这件事。”
荷鲁斯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烧红的煤炭。在过去的一年里,他的变化比任何人都大。他的皮肤变得更苍白,血管在皮肤下凸起,像一张蓝色的网。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沉,低到有时候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共鸣。
“你写了那本书,”荷鲁斯说,“《圣言》。你在书里说,帝皇是神。你相信吗?”
洛迦没有回答。
“你不相信,”荷鲁斯替他说了,“你写了那么厚一本书,每一个字都在说服你自己。你花了四十年来证明一件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
洛迦的手指停了。
“现在你知道了真相,”荷鲁斯说,“帝皇不是神。他只是一个男人,一个穿着金色盔甲的、害怕死亡的男人。他欺骗了你,欺骗了我们所有人。”
荷鲁斯站起来,走到星图前面。银河系的投影在他身上旋转,星光在他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我要你去奥特拉玛,”他说,背对着洛迦,“我要你烧掉基里曼的世界。不是用炸弹,不是用炮弹。我要你用火。我要你用最古老的方式。我要你让那些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的帝皇救不了他们,他们的基因原体救不了他们,他们信仰的一切都是假的。在火焰面前,他们只有两种选择——死,或者跪下。”
他转过身,看着洛迦。
“你能做到吗?”
洛迦站起来。他走到星图前面,和荷鲁斯并肩站着,看着银河系在黑暗中旋转。
“我能,”他说,“但我不是为了你做的。”
荷鲁斯看着他。
“我是为了我自己做的,”洛迦说,“为了证明一些东西。”
“证明什么?”
洛迦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战略室的门口,在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告诉我安格隆在哪里。我去找他。”
“征服者”号是一艘充满了尖叫的船。
洛迦在传送之前就知道这一点。安格隆的旗舰上常年充斥着角斗士的怒吼、奴工的惨叫和被钉在甲板上的俘虏的哀嚎。但真正站在“征服者”号的传送室里时,洛迦还是感到了那种从皮肤表面爬过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是恐惧。是厌恶。一种深层的、生理性的厌恶。
一个吞世者的军官在传送室外等着他。那人穿着满是划痕的动力甲,胸前挂着一串用牙齿穿成的项链——安格隆军团的一种野蛮传统。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洛迦一眼,然后转身带路。
走廊里很暗。大部分照明装置都被打碎了,没有人去修。墙壁上有干涸的血迹,有些是旧的,颜色发黑,有些是新的,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洛迦走在这些血迹中间,靴子踩在金属甲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吞世者的战士靠在墙边,有的在打磨武器,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盯着虚空发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没有灵魂——他们的灵魂太满了,满到要从眼眶里溢出来。那些灵魂里装满了愤怒,一种比任何情感都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
安格隆在舰桥。
“征服者”号的舰桥和其他战团的都不一样。没有全息投影,没有星图,没有战略桌。只有一把椅子——一把用金属和骨头焊成的、像王座一样的东西。安格隆坐在上面,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座雕塑。
他的身上插满了钉子。
那些金属的尖刺从他的头骨里长出来,穿过皮肤和肌肉,像一棵树的根系一样在他的大脑里蔓延。每一根钉子的末端都有一个微小的发光装置,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群红色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看到那些钉子,洛迦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安格隆是被逼疯的。每一天,每一秒,那些钉子都在他的大脑里燃烧,把所有的情感都烧成灰烬,只留下愤怒。不是他选择了愤怒。是愤怒选择了他。
而他没有选择。
“安格隆。”洛迦站在舰桥门口,没有走近。
安格隆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钉子。不,不是全是——是钉子从他的头骨里长出来,穿过了他的脸。他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那种血管破裂的红色,是一种更深的、更亮的、像熔岩一样的红色。他的嘴唇被一根从颧骨穿出来的钉子顶得微微歪斜,露出一排被磨得尖锐的牙齿。
他看了洛迦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让洛迦的灵能像被针扎了一样缩了一下。
“怀言者,”安格隆说。他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金属在互相摩擦。“荷鲁斯让你来的。”
“对。”
“他要我去打仗。”
“对。”
安格隆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身高和洛迦差不多,但给人的压迫感完全不同。洛迦站在他面前,像一个人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面前。
“去哪里?”安格隆问。
“奥特拉玛。”
安格隆的眼睛闪了一下。那是一个细微的变化,但在那张被钉子和愤怒扭曲的脸上,洛迦看到了。他看到了兴趣。不是好奇,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原始的、更饥饿的东西。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反应。
“基里曼的家,”安格隆说,“那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荷鲁斯要我们烧掉他的世界。”
安格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甲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握了握,又松开。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
“我不烧东西,”安格隆说,“我杀人。”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洛迦说,“荷鲁斯要的是结果。奥特拉玛必须变成废墟。你怎么做是你的事。”
安格隆又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做了另一个让洛迦意想不到的动作——他走到洛迦面前,伸出手,用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的方式,拍了拍洛迦的肩膀。
“你在害怕,”安格隆说,“我能闻到。”
“我不害怕,”洛迦说。
“你应该害怕,”安格隆说,把手收回去,“因为你要和我一起去奥特拉玛。而我要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战争。”
他转身,走向舰桥的出口。他的步伐很大,很重,每一步都像在甲板上砸出一个坑。
“召集你的军团,”他头也不回地说,“我们在三天后出发。不要迟到。我不等人。”
洛迦站在空荡荡的舰桥上,看着安格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他听到安格隆在走廊里吼了一声,然后是吞世者们回应他的咆哮,像是一群野兽的嚎叫。
他转过身,走向传送室。
在传送的白光吞没他之前,洛迦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画了一个符号,一个他在诺斯特拉莫的黑暗里画过无数次、用来在黑暗中找到方向的符号。
他睁开眼睛。
白光吞没了他。
三天后,“神谕者”号和“征服者”号脱离伊斯塔万星系,驶向奥特拉玛。
舰队由十七艘主力舰组成——怀言者的十二艘,吞世者的五艘。数量不多,但每一艘都满载着弹药和燃料。这不是一支征服的舰队。这是一支纵火的舰队。不需要占领,不需要驻军,不需要维持秩序。只需要到达,然后烧掉。
洛迦站在“神谕者”号的舰桥上,看着星图。奥特拉玛在银河系的东缘,由大约五百个有人居住的世界组成,核心是马库拉格——极限战士的家园,基里曼的王座。从伊斯塔万到奥特拉玛,在亚空间中航行大约需要三个星期。三个星期后,他们将抵达奥特拉玛的边缘,从最外围的世界开始,一层一层地向内推进,像剥洋葱一样剥掉基里曼的五百世界。
塔维茨走到他身边。“原体,安格隆发来通讯。”
洛迦皱了皱眉。“接。”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安格隆的脸。那张被钉子和愤怒扭曲的脸在蓝色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狰狞。他的眼睛在屏幕的另一端燃烧,像两颗红色的恒星。
“怀言者,”安格隆说,“我想了一个计划。”
洛迦的眉毛抬了一下。安格隆有计划的概率,比一个吞世者战士会背《圣言》的概率还低。
“说。”
“我们从外围开始,”安格隆说,“第一站是塔尔萨。一个农业世界。没有驻军,没有防御,只有农民和粮食。”
“我知道。”
“我不要轰炸,”安格隆说,“我要降落。我要我的战士们站在地面上,看着那些农民的眼睛,然后杀了他们。我要他们感觉到刀切进肉里的触感。我要他们听到尖叫声。”
洛迦沉默了几秒钟。“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要你看着,”安格隆说,“我要你站在你的舰桥上,通过屏幕,看着我怎么做。我要你记住。因为等我们烧到马库拉格的时候,你也要学会这样做。”
通讯断了。
洛迦站在舰桥上,看着空白的屏幕。在他身后,舰桥的军官们低着头,假装没有听到安格隆说的话。
洛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双手写过世界上发行量最大的宗教经典的手。一双手刻过数千个赞美混沌之神的符文的手。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他走向自己的书房,拿出羽毛笔和墨水,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下了标题:
《奥特拉玛燃烧记》
他要记录下这一切。每一个世界,每一座城市,每一个人。每一滴血,每一声尖叫,每一场火。不是因为帝皇要他写,不是因为混沌之神要他写。是因为他自己要写。
因为他要在火焰中,找到自己。
安格隆想要发泄,想要屠杀。
很好,洛迦正需要献给混沌的祭品,来创造毁灭风暴,让奥特拉玛变成一片孤岛。